第25章 第一人哉(1 / 1)
陸漁艱難地擠出兩個字,驚叫:“什麼?”
葉離一直在門邊觀戰,此刻她不禁緩步走上前,詢問:“你便是江湖的傳說,號稱江湖第一人的西樵漁叟?”
說起西樵漁叟之名,在二十餘年前可是大名鼎鼎。在二十餘年前,大魏芝州出了個絕世高手,一把長槍冠絕江湖,接連挑戰江湖各門派高手,並以秋風掃落葉之勢一一將其擊敗。最後擊敗白鹿山莊上一代莊主和雲隱山莊上一代五天侍之首,留下“西樵漁叟”之名泛舟離去,自此名動天下,公稱為江湖第一人。
西樵漁叟沒有回答,雙手握於身後,笑著目視二人。
陸漁英目異彩迭起,打量了他幾眼,再次試問:“請問前輩果真是在下的師叔,不是在說笑吧。我從未聽先師說過他有個師弟。”
西樵漁叟一愣,然後用槍抵至陸漁的脖子前。陸漁和葉離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未待二人多想,西樵漁叟收回槍,然後豪邁一笑,“你我剛才所施展的槍法一樣,只不過你的槍法路數太剛,而失了點靈巧的蘊意”。
西樵漁叟把陸漁槍法的不足之處點了出來。陸漁細細琢磨這話,陷入思考。白髮老者見狀,不滿地喝道:“見了師叔還不拜見,你的禮數何在?”
聲如洪鐘,剛勁而有力。
陸漁連忙向西樵漁叟作揖,敬重地說:“弟子拜見師叔!”
聞言,西樵漁叟這才滿意地撫須一笑,伸出一隻手往上一擺,說:“師侄請起!”
雖未曾聽過師傅所說,但槍法假不了,陸漁對此甚是肯定,於是恭敬地問:“不知師叔名諱是?”
西樵漁叟望了眼葉離,再瞥了眼陸漁,不滿地說:“這姑娘剛才已經說了。看來你這小子武功還行,就是太孤陋寡聞,見識反倒比不上一個姑娘!”
聽到師叔的不滿之言,陸漁神情尷尬。他從楊老先生處出師,遊歷清州和池州,不久便與斬馬刀糾纏在一起,並無打聽過江湖往事。陸漁拱手道:“師叔教訓的是,是弟子過於孤陋寡聞了。”
葉離上前一步,向西樵漁叟投去敬重的目光,將西樵漁夫的事蹟陳述了出來:“西樵漁叟,曾以一杆探蛇點鋼槍橫掃無數江湖高手,公認的江湖第一人!”
竟然是江湖第一人!陸漁不禁瞪大眼,震驚地看著西樵漁叟。本就心想,即是恩師的師弟,定是不凡人物,沒想到竟是武藝冠絕江湖的第一人!
對於江湖第一人之名,西樵漁叟早已不在乎了。在二十多年前,他槍法大成,遍訪高手逐一挑戰,不過是以戰證道,不為虛名。如今二十多年過去,恐怕江湖人已經把他這個七十歲的老叟忘記了。
他與師兄左鶴溪年齡相差十歲,學武天賦異稟,十歲那年拜在同一門下學藝。與左鶴溪不同的是,他生性放浪形骸,喜歡無拘無束,逍遙自在,故學成後不投軍而是浪跡江湖,或登於奇峻之高山,或泛舟於洋洋大江,或大隱隱於市,或騎駿馬于山野,入世與出世皆在片刻之間。故此淡泊的心境在武道上有所頓悟,乃至臻境。
西樵漁叟說:“我觀你的劍法,世間少有敵手,而槍法卻有所不及,想必是平時疏於練習。”
雖師叔說的是事實,槍法太剛是自己的不足,可他又是怎麼知道自己會使槍的,陸漁很是不解,於是問:“師叔是怎麼認出我的?”
西樵漁叟想起陸漁先前的所為,頗為滿意地說:“武者,當行俠仗義,而非恃強凌弱,也非被名利所脅以武犯禁,你在救人這事上,做得不錯!”
聞言,陸漁恍然大悟,才知道自己和葉離在芝州城外擊退劫匪,救下富戶的經過定是被師叔撞見了。陸漁謙虛說:“我和葉離只是路見不平,拔劍相助。原來師叔是和我們一起進的芝州城。”
西樵漁叟點頭說:“不恃才傲物,不狐假虎威,心性也是上品。”他撫須打量著陸漁如看一塊璞玉一樣,流露出欣賞之意。
到此,陸漁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就是腦袋被門夾了。陸漁拱手道:“原來師叔是裝作喝醉酒來試探弟子,真是深不可測。”
西樵漁叟眼一瞪,大聲說:“你這小子少在奉承老夫。若是當時你敢呼喝老夫,或者叫老夫幫你殺人,現在你還能站在這就是笑話!”
陸漁默默不敢出聲,暗想這個師叔怎麼脾氣這麼古怪,一會笑臉相對,一會又吹鬍子瞪眼,真是如六月份的天,說變就變。
站於一旁的葉離望著陸漁的窘迫樣子暗自發笑,挪揄他也有今天,平時他不是氣定神閒的嗎,怎麼今日大氣不敢出!
見陸漁恭敬的樣子,西樵漁叟很是滿意,說:“看在師兄的臉上,我會指點你槍法,免得你出去丟師門的臉。說了這麼久,你是商昭之外的哪一位?”西樵漁叟雖不出江湖,可也聽說過左鶴溪門下三傑的傳言,也如世人那樣,只知商昭,不知餘下之二。商昭是個三十多歲的豪放漢子,自然不會是眼前的英武公子。西樵漁叟一下就將陸漁是商昭的可能排除了。
陸漁眼珠一轉,望了眼葉離,拱手道:“弟子,弟子是恩師門下第三弟子,姓陸名漁。”陸漁本不想讓葉離知道自己真名,因為有過上次養父母租屋被報復侵佔的教訓。
葉離倏地一雙鳳目直直盯著陸漁,自有神采,暗呼“原來他真名叫陸漁!”對此她雖有所驚訝卻在意料之中,畢竟不與陌生人說出真名是謹慎行事,在情理之內。
西樵漁叟呢喃著陸漁的名字:“陸漁?陸漁!好,跟我進來。”說完,西樵漁叟轉身向屋子那頭走去,推開了木門。這是他在芝州城的家宅,是簡潔的房宅加院落組成,顯得僻靜深遠。
西樵漁叟已幾年未曾回過芝州,但裡面的傢什擺設都很整潔,這是每月都會有傭工來打掃的緣故。他領著陸漁和葉離來到前廳,席地而坐,用內力起燃爐中木炭,燒起一壺水。
陸漁也在他對面席地坐下,而葉離則坐於一側。
西樵漁叟邊用一個火鉗滾翻木炭,一邊問:“幾十年未見,師兄如今可好?”
聞言,陸漁雙眸一暗,神情哀傷,像覆上了一層冬日的落雪,讓人感到發冷。西樵漁叟察覺到陸漁的異樣,手一停,緩緩抬頭望著陸漁,心下有了不好的預感,語氣有些急速地問:“莫非,我那師兄已不在人世?”
葉離一驚,也猛地將雙眸投向陸漁。若是左鶴溪逝世,可是天下震動的訊息。
陸漁望著西樵漁叟,很是沉重地點了下頭說:“恩師已於今年四月一日駕鶴西去!”每次想到左鶴溪,他都會回想起師傅臨終時大喊的三聲“南征”,和流著淚遺憾離世的感人之狀,心頭都會重上一分。
不知怎的,以前陸漁雖知親生父母與南境三州有關,卻未有過萬分牽掛的思緒,應該是未曾謀面而又凶多吉少的原因吧。如今,將自身與南境三州聯絡在一起,心底那份被時間抹平的親情悸動又如洩了堤的江水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葉離抽了口冷氣,心臟怦怦跳動。大魏的英雄離世,彷彿身體一下子失去了一些什麼東西,說不清道不明。若是強說,那便是一種家國天下精神的轟然倒塌!
西樵漁叟拿火鉗的手一顫,火鉗跌落爐中,彈起的火星射到他枯老的手掌上。他一拂衣袖,將手掌抽離火爐,神色悲慼,泛有淚光,自言自語說:“二十餘日之前······是啊,師兄他都已八十,年逾耄耋,又豈能久存!“
陸漁垂下眉,默然不語。
西樵漁叟不禁閉上眼,繼而老淚橫流,沉吟一會後,擦去淚水,用一種隱忍的目光探向陸漁,問:“師兄臨終前,可有說什麼?”
陸漁抬起眉,不想將那個回憶再撕開一次,只好說:“恩師曾是軍旅之人,當然憂軍國之事!”
西樵漁叟收回目光,嘆了口氣,緩緩將視線探向那隻被燒滾的水壺,彷彿將其看穿,越過數十年,回憶說:“當年,師兄比我早下山,下山之後就去投軍,在邊關平亂抗敵,以軍功升遷鎮南將軍,統領牧寧軍鎮守南境邊陲。自此之後,我們就沒有見面的機會。”
對於左鶴溪與西樵漁叟的這段往事,陸漁沒聽過,便凝神靜聽。葉離也對左鶴溪的事蹟極為感興趣,也作為旁觀者默默不語地凝視著陸漁二人。
西樵漁叟沉吟一會,繼續說:“後來聞之他辭官歸隱,我也曾尋訪過幾回,皆無從得知他隱居之地。沒想到,今日再聞師兄訊息,竟是他的訃告!”西樵漁叟緩緩閉合目。
陸漁站起來,朝西樵漁叟肅穆一禮,正聲說:“師叔這份顧盼之情,弟子替恩師謝過了!”
火爐煙霧嫋嫋升騰,通紅的木炭啪啦崩裂,滾開的水濺出水壺。
西樵漁叟掃去霜雪之色,大手一拍雙腿,站了起來,“不說了”。然後他又深深打量著陸漁,想到了些事,突然問:“你是不是也為芝州生死戰而來?”
陸漁沒有隱瞞,承認說:“弟子確為生死戰而來。”
西樵漁叟再問:“看戲,還是入局,你是哪個角色?”
陸漁笑問:“師叔來芝州,不知是哪個角色?”
誰知西樵漁叟吹鬍子一蹬,斥道:“多嘴!我本是芝州人,此處乃我家宅。我回自己家,還分什麼角色!”
見陸漁吃癟,葉離蛾眉舒展,感覺很是暢快。
陸漁臉上的笑意一僵,連忙拱手說:“確是弟子多嘴了!弟子與覃水門、靜仙苑無牽扯,但與斬馬刀有仇!此番來,是想試探斬馬刀的力量。”
葉離神色稍微不同了些,瞥了陸漁一眼。
聞言,西樵漁叟點了點頭,徐徐說:“斬馬刀麾下八個堂,總部就藏在芝州境內。至於每堂人數,總部具體所在之處,你自己去查!”
陸漁一愣,沒想到自己師叔舉手就將如此重要的資訊告訴了自己,不禁驚喜萬分,與葉離對望了眼,看見她也很驚喜。陸漁恭敬地問:“師叔怎麼這麼清楚?”
西樵漁叟又瞪著陸漁斥道:“問什麼問!吃了你一壺酒,這當是付你酒錢吧。”
陸漁連忙說:“弟子豈敢向師叔索要酒錢,長輩為尊,晚輩自當孝敬。”
西樵漁叟冷哼一聲,自顧著沏茶,不再理陸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