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烽煙之後(1 / 1)
戰哭多新鬼,晚雪吞晴空。血氣三千仗,雲仙聞此慟。
雪是大雪。亂飄僧舍茶煙溼,密灑歌樓酒力微。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
寒山之上,一燈大師手飾一串佛珠,立定古亭,眼目穿濃雲,望著下首帝都的戰場,搖頭哀嘆:“紛爭無休止,皆為心罺。凡人何時才能得透,萬物皆空啊!”他合攏雙手,微微一躬,唸了一句“阿尼陀佛”,轉身歸寺去了。
遠在東面數百里的泗水之上,一舟遊江雪,蓬中蓑衣人抬起頭,露出了白如霜的髯毛,遠遠望見遠處冒著戰火的藜陽城,輕輕一嘆,以內力驅動水流,無棹而楫去。
紛紛揚揚的大雪逐漸遮蓋了血腥味,將鮮血、屍體蓋住,將仍燃燒的火油之火熄滅。倖存士卒在收拾戰場,搬抬屍體,時不時幾隻寒鴉掠過,尖鳴幾聲,淒厲擎去。大戰的聲勢早已將商人、農夫嚇得遠遠的,昔日四方來攘的繁榮帝都,今變得荒涼不已,就好似落不完的雪,給人的心頭蓋上了愁雲慘淡。
刑場上,衛鳴流溢的血已經凝結,他的遺容是複雜的,緊緊閉合且已青紫的唇,似有萬般話語要說,但又不知從何說起,更無說的機會了。
甲士圍滿了周遭,每人望著地上屍體的反應不同,有見慣了殺戮的漠然,有對掀開戰亂的憤怒,有為之種情繫深的動容,有為之惋惜······
郭荊嘆息一聲,率先打破平靜,走出來對元堯一禮,道:“陛下,衛鳴已死,恩怨已了,臣請命收其屍安葬!”
有些將軍就不同意了,忿忿難平,要求將衛鳴之屍梟首掛於城門,並暴屍十日,以戒心懷不軌者。其實他們口中什麼大義都是假的,簡單來說是切齒仇恨衛鳴挑起戰端,讓自己同袍、兄弟、下屬死於非命。但在將領們的叫囂下,軍士附和,懲罰之聲響徹刑場。
郭荊再次為衛鳴求情,乞屍安葬。誰料那些軍將愣是不肯,情急之中將汙水引到郭荊身上,指責郭荊心念舊主,與衛鳴是一夥的,惹得郭荊失態,在元堯面前拂袖而去。元堯正在糾結要不要準郭荊所請,一是軍心不能不顧及,但又為難於郭荊的精忠,待做下決定後,望見郭荊憤慨而去,已來不及為他迴護。
陸漁望著二師兄遠去的玉松之背,感其磊砢之才性,站了出來,道:“如今衛鳴已滅,元開孤掌難鳴,獨力難支,失敗是遲早的事。我們不能不為以後打算。”
寧松眼珠子一轉,瞬間領會陸漁的意思,亦出言道:“此言有理!如今元開尚未蕩滅,但其麾下烏合之眾定然聞風膽寒。梟首則會讓其恐懼而狗急跳牆,背水一戰,那時損失勢必加大。還不如厚葬衛鳴,已安反眾之心,瓦解其鬥志,使其感念陛下之仁德,或許渭、池之地能夠迅速平定。”
陸漁再道:“不僅如此,衛鳴聽信梁人讒言,誤以為陛下之正朔有偏,眾人也因之以為陛下與大皇子兄弟有鬩。當此之時,厚葬衛鳴,以德報怨,向天下揭露越陵尉陰謀,可獲以正視聽之效。”
有陸漁表態,那些軍將都把怒火壓抑了下來,不再有異議。
元堯一想,道:“你們兩個說得有理。傳我旨意,命工匠打造香木棺槨,以四品將軍之禮,厚葬衛鳴。”
亂局暫時已定,剩下的手尾交由有司處理。這下六部的官員開始忙碌起來,開始統計帝都守城戰的人力物力損失。陸漁先行告辭,去了處理安置俘虜的事。寧松亦隨之告辭,來不及脫下戰甲,就去了刑部提審四大家族的族長。
晟王府。
從衛鳴圍城開始,元肅就坐立不安,夜不能寐,一直在閣中喝茶。忽而管家來報說,有軍士闖入了王府,封鎖了所有出路。他拿茶杯的手顫了一下,茶水也洩了出來。若是衛鳴事成,則來人是恭迎他出府,沐浴整裝,登庸上殿。今來人是封鎖王府,結局他已經猜到了幾分,但不願相信縝密的謀劃會失敗。
他強作鎮定,出了閣子,來至王府前廳,望見來人是羽林衛,為首的是秦啟,頓時臉如死灰,任由羽林衛將自己上枷戴鎖,提出了王府。白勝元、皇甫斯等重要親信也被一一逮捕。羽林衛查封了晟王府,將一切人員押往大理寺和刑部。
元堯去了一趟郭府。郭靜恭敬地將元堯迎了入府,讓元堯在中堂品茶等候,並屏去了一切無關之人。郭荊負氣回府之後,就將自己關在了房間裡,聞得元堯上府拜訪,且指名要見自己,頓不敢有慢,出堂見人去。
“拜見陛下!”郭荊不卑不亢向元堯施禮。
元堯微微一笑,擺手道:“郭侍郎請起!”
“謝陛下!”郭荊臉色從容,回覆至一貫的淡然灑脫,絲毫不見方才的慍容。“臣停職在府,已不是官身,陛下直呼我名即可。”
元堯笑道:“先前朕有苦衷,所以不得不委屈你一下,還望見諒。現在朕恢復你官職,並擢升為四品戶部尚書。還有一事,你所請厚葬衛鳴,朕已經準了。”
郭荊意動了,非為升官,而是元堯最後一句。他雙唇微動,鄭重對元堯禮道:“臣多謝陛下厚恩!”
“朕深知你是個念舊的人,所以提出此求也在情理之中。”元堯還是以為郭荊僅僅為了求情,卻不想郭荊求情背後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難道陛下以為臣,僅是求情這麼簡單?”郭荊直直望著元堯,見後者一愕後,解釋道:“衛鳴誤聽讒言,已傷及陛下及虞啟清譽。若以怨報怨,難免會引起人心浮動,百官猜忌,落下口實於後世評書、野史。只有以德報怨,才會消弭無端猜測,敷翫王道。”
元堯動容,拱手道:“原來郭尚書是為朕著想,朕感激不盡!”
“相信元開也很快被平定,接下來就是休養生息,推行新政了。”
“之後,新政還得依賴你和寧松、虞啟。務必要大力推行,迅速恢復國力,充盈國庫。”
郭荊躬身一禮。
其父郭靜剛好行到二進門,聽到了屋內人的談話,嘆息士族的天下即將不再,彎著腰,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