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澄嶺悲歌(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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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陵城上,城主府。

關於梁軍的動向,一早有斥候將軍報遞入。元堯第一時間召來慕容憂、竇勝等將領商議對策。與此同時,陸漁所發出的第二封求援信、第三封求援信也在親信的護送下抵達廬陵城。

“各位,靖軍侯接連發出三封求援信,想來是澄嶺局勢非常糟糕。最近探報回稟,說陳子放已經將夾背山六朝部的五千梁軍也調入澄嶺,用來夾擊靖軍侯。不僅如此,洛州的陳白暘也傾盡全部人馬進駐了晏山關。大家說,援兵該如何救?”

眾將啞口無言,一時說不出什麼對策。

元堯不悅,望向竇勝,“竇勝,你說說看。”

竇勝得令,硬著皮頭道:“回稟陛下,這澄嶺被梁軍圍得像個鐵桶一般,實在是救援不了。末將怕派出了援兵,淮州會有事,廬陵會有事啊。陛下的安危才是最重要啊。”

元堯臉色黑了黑,直接無視他這番膽小怕事又拍馬溜鬚的廢話,對眾將道:“你們呢?有誰敢帶兵去破敵?”

眾將頗有默契地低下了頭。

元堯罵了一句,“怎麼諾大個魏軍,就這麼難找出個人才?”

這個時候,秦啟敲了敲門,在門外稟報道:“陛下,有事啟奏。”

元堯令道:“進來。”

秦啟推門而入,拱手道:“陛下,寇平回來了。”

元堯雙目一亮。等了半個時辰,寇平才風塵僕僕地從城外軍營暫時安置好大軍,只帶了一班隨從飛奔入城,然後獨自一人走入城主府,面見元堯。

“末將寇平,拜見陛下。”寇平跪地一禮。

“寇將軍請起。”元堯微微一笑,“陳子放渡過泠水,靖軍侯被困澄嶺,這些事想必你在途中已經知道了。朕這次召你撤軍,就是想讓你親自去救援靖軍侯。你可願意?”

寇平想也沒想,便再度跪下,斬釘截鐵道:“臣願遵陛下詔令,定會拼盡全力,救出靖軍侯。”

聞得此急迫之言,元堯又想到寇平與陸漁之間密切的關係,頓時不悅起來。心想這麼多年給你高官厚祿,委以重任,難道你就不懂得知恩圖報,暗罵了一句養不親的白眼狼。“好,你準備準備,今日起兵。”

“諾!”寇平應道,轉身而出。

“你們也先下去吧。”元堯揮手喝退了眾將之後,不覺一陣疲倦之色。

“陛下,照我看,即使寇將軍出馬,要想救出靖軍侯,也······”慕容憂從旁侍應,此時臉色有些擔心。

“你的意思是?這次大軍出征,凶多吉少?”元堯銳利雙目直直凝視著慕容憂。

“臣不敢欺瞞陛下,臣覺得正是如此。”慕容憂咬緊牙關,竟講出了實話,而後話鋒一轉,“但臣認為,這絕非陛下運籌有誤,而是靖軍侯沒有及時破關,才醞成今日之局,首要之責,當歸咎于靖軍侯身上。”他賭的就是這個:君王無錯,錯在臣子。但伏拜於地的他,遲遲沒有聽到元堯的回話,也不禁一陣心驚。

“那依你之見呢?”元堯冷沉許久,還是暗吞下苦果。

面朝地的慕容憂如蒙大赦那般,直起腰桿來,弄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臣雖然有計策,但不敢說。說了就是誅九族的大罪。”

元堯倒被他這副模樣給吊起了好奇心,威嚴道:“朕赦你無罪。”

“臣······”慕容憂欲言又止,“臣還是不敢說,陛下就當臣沒說過剛才那句話。”

“放肆!”元堯勃然大怒,“朕是天子,是你想在朕面前說什麼就可以說什麼的嗎?你要是不說,朕現在就可以誅你九族。”

“澄嶺的地勢,臣曾經讓探子仔細探查過,兩面高山峻嶺,前有堅關,後有堵兵,援兵要想救出靖軍侯實在是難。再者說,梁軍擁有優勢的軍力,若是他殲滅了靖軍侯,再會合陳白暘一起攻打派出的援軍,那麼寇平危矣,廬陵危矣,陛下危矣!”慕容憂慟哭流涕,“所以,為今之計,只能壯士斷腕,方有一線生機。”

“如何壯士斷腕?”

“在澄嶺山崖,我軍尚有餘部跟梁軍爭奪高地。可令寇平部捨棄從夾背山谷進軍,轉而翻山快速行進到澄嶺山崖,以車徵的弓弩之利,居高臨下,射殺梁軍。”

元堯聞言,雙目一亮,不禁走落階下,讚道:“好計策。”

“不過······”

“不過什麼?”

“現在戰局難解難分,靖軍侯與陳子放已經混戰一起,若是這樣做,固然我軍能夠取得最終勝利,但是不可避免的會······誤傷自己人。”慕容憂見元堯猶豫起來,眼底閃過一道厲色,決定再加把猛藥,“況且,寇將軍與靖軍侯袍澤情深,怕也不願意這麼做。”

舌頭能夠殺人,古人誠不我欺。

元堯聽罷,臉色突然沒有了任何情緒,轉身之後,揮了揮手,將慕容憂叫退。他緩緩行回寢室,在屏風上停下,望著這幅鹿鳴圖,不由想起上一次的情景。口裡喃喃道:“難道這就是我們倆的命運嗎?”

說實話,慕容憂的獻計,他心動了。以靖軍侯等軍將來換取南三州的光復,來損耗大梁在江右最後的一絲元氣,來斬斷寇平與靖軍侯之間的羈絆,這是一件百利僅一害的事。可是這個時候,他竟然有些心軟了,想到了這些年來,與陸漁一路走過的風風雨雨,那麼多次兵災與敵人,都倒在倆人的聯手裡。他曾在開明殿,脫袍明義,誓言永不相負,難道真要親手打破?

一聲嘆息,他搖了搖頭,往外走去,在這個後花園逛了許久,也一直天人交戰許久,最後行到架上的明光鎧前,凝視許久。一句久遠的話穿過洪荒,於耳邊迴音:“堯兒,你要記住,做大事者,當無情時則無情。”

“當無情時則無情······”喃喃著這久遠而深刻的話,元堯星目被黑暗所籠罩,彷彿心底正有一頭巨獸要掙脫而出,而他再怎麼用藉口也壓抑不住。

慕容憂被屏退之後,便一直在涼亭裡逗留,他內心也忐忑不安。他明白,一旦這次靖軍侯有命回來,那麼要殺的第一個人將會是他,所以這次計劃他必定要成功,也惟有成功才可以活命,乃至踏上更高的位置。當內堂的大門被推開的時候,他雙目也為之一顫,整理好情緒,對著迎頭而來的宗海行了個禮,“宗公公。”

“陛下有請。”

慕容憂臉色一凜,跟著宗海再度踏進內堂,走入內門背後的寢室。面對屏風背後的人,拱手一禮。

“這件事我就不下旨了,你隨宗海去給寇平傳口諭。”那把聲音非常冷漠,冷漠中帶著殺意。

“是!”慕容憂愣了片刻,待聽清意思後,內心竊喜不已。

“另外,任命竇勝為寇平部的監軍,你去的時候,順便帶上他。”元堯這是在防備寇平下不了手。

慕容憂只稍為一想,就明白了其中意思,應道:“遵命。”

“出弓不可回頭,覆水不可回收。你該明白怎麼做了吧?”

“請陛下放心,這事萬無一失,陛下定成為光復國土的傳世明君。”

“去吧。”

慕容憂轉身的時候,只覺渾身都輕鬆了。他出了內堂,到了潤寧軍軍營,見到了竇勝,將元堯的話傳達與他。竇勝聽罷,也是激動不已,即刻點齊了一千精銳,跟隨著慕容憂出了城。

其時,寇平接到元堯救援的命令之後,一刻也沒有耽擱,即刻出了城回到軍營整軍。在慕容憂等人來到的時候,他已經帶軍拔營,整裝待發了。

“寇將軍,且慢。”慕容憂等人出現在大軍行進前。

“慕容大人,你有何事?”寇平疑惑道。

“陛下口諭,請入帳再說。”慕容憂越過寇平,徑直往轅門衝去,竇勝等人緊隨其尾。

寇平思慮片刻,吩咐眾將在外等著,他也策馬回營。入到軍帳時,看見宗海已經立在主位下,慕容憂與竇勝分列左右,皆神色嚴肅地望著他。“宗公公,不知陛下有何口諭?”

“陛下令寇督將引軍上澄山,帶齊車徵神機營的弓弩,準備伏擊梁軍。”

等宗海宣讀完口諭,寇平臉色一變,以為自己聽錯了,脫口而出道:“宗公公,你說什麼?”

竇勝出口訓斥道:“這是陛下口諭,難道你沒有聽清楚嗎?要是寇督將沒有聽清楚,本將可以替宗公公為你轉述一遍。”

寇平不悅道:“竇將軍,在本將營裡,好像沒竇將軍什麼事吧?”

宗海又道:“寇督將,陛下已經任命竇將軍為你援軍的監軍。這次你出征救援靖軍侯,他會從旁協助你。”

聞言,寇平臉色非常難看,拱手道:“既然竇將軍有命在身,末將也沒什麼話說。只不過調神機營弓弩登澄山這事,恕末將不理解,末將現在就回城內面見陛下,問個究竟。”言訖,即要轉身。

“寇督將!”這次出聲的是慕容憂,他邁開腳步,緩緩走到寇平身邊,陰鬱地道:“陛下身體不適,已經安歇,你還是不要去打攪的好,免得自討苦吃。”

寇平望著慕容憂,眼色不屑,“你又怎麼知道我是去自討苦吃?”

“陛下吩咐本官給寇督將轉告一句話。”慕容憂靠近寇平,細聲道:“南轅北轍,閤家大吉。”

聽到這八個字,寇平渾身一顫,眼眉猛地一跳,驚駭地瞪著慕容憂,咬牙道:“是你?”

“本官與宗公公一樣,就是個傳話的,這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慕容憂自然知道元堯派他跟著宗海來傳話的目的,就是讓寇平把不滿轉到他身上,日後這件事如果被翻了出來,便會定他個假傳口諭的罪,將接下來將會發生的血腥悉數推到他身上。

寇平眼神凝滯,像一尊神塑一樣,沒有了呼吸一般。不知過了許久,他才顫顫巍巍地轉過身,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帳。

PS:收南三州是陸漁一直以來目的,自然不會容易。而澄嶺,是陸漁唯一沒有取勝的戰役,是收南三州最關鍵一戰,自然篇幅長了些,共12章,後面還有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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