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澄嶺悲歌(九)(1 / 1)

加入書籤

大鼓的聲音在激盪,似乎也將大風給震碎,一下一下帶給人肅殺之感。在毛毛細雪下的澄嶺,在人頭洶湧的澄嶺,在朔風嚴律的澄嶺,戰雲密佈。

從劉秀山營寨裡走出魏軍,打著陸字帥旗,赤焰之甲似乎在燃燒。從薛遼營寨裡走出梁軍,打著陳子帥旗,皓銀之甲綻開名將之花。衣甲分明的兩國軍隊在轅門前停下,隔著百步的楚河漢界而望,在將軍的領頭下,列好隊陣,彼此望著對面的敵人,都自覺地握緊了屠刀。他們的面孔,是靜默而堅韌,是凌然而仇恨,是······

忽而從梁軍陣營裡衝出一騎,朝魏軍那頭奔去,至陣前勒馬大喊:“大梁徵北大將軍邀請大魏靖軍侯移步一敘。”

在那斥候稟報的時候,陸漁望見對面的陳子放一騎白馬,緩緩出了陣。這個伐梁最危險的敵人,雖然看著眉清目秀,但今一旦露出獠牙,便將大魏軍隊陷入死地,既可敬也可恨。想了片刻,陸漁也拉了馬韁,策黃驃而出。相距兩馬之距的時候停了下來,兩人就這麼凝視著對方,也沒有人擔心對方會使什麼詐術,因為這是最後一戰,可能是命運的終結,誰也不屑於下作手段,這是軍人的傲骨。

“虞兄,好久不見。”陳子放沒有握槍,只在腰間懸了一把劍,向陸漁合攏雙手,微笑地施了個禮。

“陳兄。”陸漁也沒有握槍,也回了一禮,“陳兄假裝遇刺,蟄伏這麼久,就是為了等這一刻吧?”

“倒也不能說假裝,只不過將計就計罷了。”陳子放淡淡笑著。原來他不僅是讓大魏放鬆警惕,也是讓大梁朝中那些蕭氏宗室放鬆警惕,進而讓其冒險動手。他也就有藉口將其一舉清除,為幼帝皇位的坐穩以及陳氏家族的地位打下磐石。待朝中政敵已除,他才率領部下火速渡過泠水,朝早已佈局好的南三州而來。

“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不明?”

“如果我堅持從射月城路線進軍,你的計劃不是作廢了?”陸漁一直緊緊望著他,想要得出一些答案,“你是怎麼認為我軍最後一定會改道?”

陳子放笑容漸漸消去,對於陸漁的問題,答道:“行軍打仗,本來就沒有十拿九穩的事。如果你決心從射月城進軍,那我也只能冒險,讓劉子拓早些死,向廬陵進軍,打你的皇帝了。”

“那你又是怎麼得知,劉子拓有貳臣之心?”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有什麼好奇怪?”

“是不是你與我朝的某人勾結?”

“勾結?”陳子放緘默片刻,“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以前我也想不明白,不過現在,你已在彀中,問題的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難道你就打定能夠吃掉我?”

“難道你還能插翅飛出去不成?”

“雖然軍力相比,你是佔了些優勢,但我軍定會戰至最後一人,屆時你已疲憊不堪,再也沒有能力阻擋我大魏收復失地的步伐。”

“這個無需靖軍侯為我操心,只要你死了,就憑大魏朝中那些將軍”陳子放眉頭一翹,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我不是自大,還真沒放在眼裡。只要有我陳子放一天在,大梁拿回北三州不過是時間的問題。或許,還能更進一步。不過,這些你是看不到了。虞兄,有一事你儘可以放心,這一戰,我會全力以赴,必定送你一個壯烈千秋、光耀萬古的葬禮。”

面對如此冷漠而悲憐的敬意,陸漁冷冷一笑,點頭道:“我拭目以待!”然後,一勒馬韁,調轉馬頭,返回陣中。在陣前多個軍陣前一一策馬而過,而後停在中間,拔出腰間鹿鳴,高舉頭顱之上,喝道:“大魏男兒聽著,前有堵兵,後在追兵,旁有雄山。我們已深陷絕境,退無可退。要想活著回家,惟有四個字——勇往直前!我們是保家衛國的堅盾,也是收復死地的利劍,也不怕做戰死沙場的鬼雄!生為人傑,死亦為鬼雄!”

一眾魏軍盡皆高喝:“生為人傑,死亦為鬼雄!”

對面梁軍,陳子放回陣之後,同樣做了一番熱情澎湃的演說,“大梁男兒聽令,六十餘年前,射北侯飲馬泠水,腳踏北方,為我大梁打下三州,何其壯哉?今日竟被魏人逼退澄嶺,今人何等羞愧。爾等甘心否?”

萬員梁軍盡皆高喝:“不甘心!不甘心!”

陳子放沉毅面孔露出滿意的神色,點頭道:“好,你們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今日一戰,我等必要全力以赴,不僅雪恥,還要建立前人不及之功勳。大魏靖軍侯被困眼前,大魏皇帝就在廬陵,還有何等功勳,能比得上殲滅敵之名將,生擒敵之國君?在此千載難逢的時機裡,亮起爾等手中屠刀,給我們的敵人一個絢爛的葬禮。”

萬員梁軍盡皆以刀拍擊盾牌,喝道:“殺!殺!殺!”

陸漁臉色凜然,調轉馬頭面對同樣戰意高漲的梁軍,喝令:“高軼,準備!”

“是!”一旁的高軼得令,對萬員魏軍喝道:“拔刀!”在他一聲令下,所以魏軍刀出鞘,弓上弦,昂首前傾。“開戰!”

梁軍這邊,大將陳諭一聲令下:“殺!”

兩軍都派出了一部人馬,由一大將率領,向前廝殺。士卒皆戰意沸騰,一時之間倒也分不出勝負。與此同時,魏軍後寨裡,陳白暘引關上兩萬梁軍悉數下關,在魏寨前卻停止了步伐,準確來說,應該被阻擋了步伐。原來陸漁為了專心與陳子放決戰,預先命令士卒做了準備,將原來的營帳用檑木、碎石加固了起來,再利用嚴律季節的寒冷,挖掘土地堆起來,期間不停地澆水,竟然就地築造了一面高二十餘尺的城牆。

雖然這增加了進攻的難度,但在兩萬大軍面前,依然岌岌可危。陳白暘為了配合陳子放的兩面夾攻軍令,在絕對優勢與決戰面前,也不藏著掖著,從晏山關庫府裡搬出簡陋的雲梯,進行了強攻。守寨魏軍大部分是長槍兵和弓箭手,憑藉地利和勇氣,倒一時沒能讓陳白暘得逞。

如此廝殺過了十日,東西兩線戰場上,屍橫遍野,滿地殷紅。魏軍雖然處於劣勢,但因守後寨的軍將英勇,以極小人數擋住了兩萬梁軍,所以可以將大部分軍力抽調到東側,故而也沒讓雄心勃勃的陳子放佔什麼便宜。

帥帳之中,陸漁一身浴血,親自上陣幾次,打退了梁軍幾次進攻,也親手斬了三員梁軍裨將。可是眼見情勢越來越危急,他除了乾瞪眼,別無良策,唯一寄望的廬陵城,至今仍然杳無音信。

“侯爺,我軍糧草已經不多了,再這樣下去,就算打退了梁軍,也會困死在這兒。”宗義擔心不已,“侯爺,廬陵的援軍究竟什麼時候到?”

然而,回答他的,是陸漁一件染血的戰袍,與靜默而孤寒的背影。

這個時候,高軼走入,亦一身戰血,“稟侯爺,梁軍退了。”

陸漁低沉而問:“傷亡如何?”

“這次又亡了一千。”高軼一臉悲色,而後振作精神,抱拳道:“後山的傅琌將軍報說,寨牆被陳白暘猛攻了這麼多天,已經出現了多個缺口,雖然勉強打退了梁軍,但若不抽調軍力增援,怕是堅持不了幾日。”

宗義悲觀道:“抽調?東側戰事吃緊,哪還有什麼軍力可以抽調?”

高軼亦不免覆上悲慼之色,“還有,這次進攻的梁軍士氣高昂,不同於往日······”

宗義臉色一驚,“難道是留守夾背山的那五千梁軍來增援了?”

高軼艱難地點點頭,又道:“據報,陳子放派人登上山崖,圍攻丁思所率的部隊。如果丁思部被澆滅,梁軍可以居高臨下,對我軍進行箭矢和滾石的屠殺。那麼······我軍必敗!”

軍情一個比一個危急,壞訊息一個接著一個,帳內氣氛低到極點,眾將盡皆無言,把目光投到就不說話的陸漁身上。

許久之後,他們只聽得一句:“眾軍退下吧。”

眾將相識一眼,皆帶著滿腹心事,向陸漁行了一禮之後,徐徐退下。

與此同時,在梁軍帥帳前,陳子放在親自迎接五千留守梁軍的將領劉朝。一番簡單的見面之後,入帳分列。

“今日援軍到此,我軍戰力大漲。魏軍已是困獸猶鬥,被滅是遲早的事。”陳子放環視一眼,問道:“明日繼續出擊,誰願意率部去?”

此問一出,眾將摩拳擦掌,皆躍躍欲試。

聽著眾將一個個能說會道,吹得天花亂墜的模樣,陳子放卻皺緊了眉頭,他擺出手掌,止住眾將的說道,教誨道:“雖然打仗士氣為重,但也不能過於驕傲,從而小瞧敵人,需知驕兵必敗。即使對面的魏軍已經奄奄一息,可是你們別忘了,率領他們的人,是大魏靖軍侯。更強壯的羔羊,始終都是羔羊。受了傷的惡狼,始終都是惡狼。小心,被咬下一塊肉來!”

眾將被敲打一番,囂張氣焰立馬弱了下來。他們臉色火辣辣的,要知道在以前,他們可是聽著靖軍侯這三個字都是寒噤不已。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