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澄嶺悲歌(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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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西樵漁叟突然止住。

“你還有何事?莫非怕了?”楚員外一愣,然後又譏笑。

“你我得有個賭約,不然沒意思。”西樵漁叟道。

“賭約?”楚員外怔了怔,問道:“好,你想賭什麼?”

“你贏,你們梁人儘可過泠水。我贏,你們所有人都退回去。”西樵漁叟望了眼船團的方向,如是道。

“好,我答應你。”楚員外想了半晌,點頭應諾。完畢,一揮手,揮出雨點一樣密集的燃燒的四方紙,向西樵漁叟飛去。氣勢恢宏,令人聞著色變。

西樵漁叟依舊淡定,似乎沒有把這個放在眼裡。只見他拖動汐流槍,在泠水上輕輕劃,帶出一筆清澈的江水,化作無數滴,像散花一樣向前而散。

漫天燃燒的火,與漫天飛舞的水珠,在旁人看來是那麼的絢麗,似乎是仙人打架一樣。水火相撞,升騰起灼熱的霧氣,然後融合在一起,紛紛墜落江中。那熱氣依舊升騰,甚至將這一片江水都煮熟了一般,最後化為彌天大霧,將烏篷船上白衣、橫木上的黑衣,全部都籠罩其中,外人竟然絲毫不能看見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而裡面的兩人,衣衫飛舞,在船、木、水之間來回跳躍,勾畫出一道道美麗的水華和火花,最後在水中間碰撞一起,爆發出巨大的內力波動,將這一片天地的大霧全都驅散了。

當外面魏梁之人再看清二人身影的時候,二人還是一開始時那個樣子。白衣站船頭,黑夜浮獨木。只是他們看不清的是,在楚員外的腳下,在那截獨木上染了一泡血,而楚員外的嘴邊也有一泡血。

“沒想到,我苦練這麼多年,還是比不上你······”楚員外臉色有些蒼白,神情有些愕然也有些失落。

“你想贏我,很簡單。”西樵漁叟卻突然道。

“你說什麼?”楚員外不解其意。

“我年壽不多了,等我死後,你就是天下第一。”西樵漁叟很是平靜的說這句話,就像是說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一樣。“如果在別的場合,今天這一戰,我可以輸給你,讓你完成你的心願。可老夫那小師侄被你們梁軍圍在了澄嶺,孤軍困守,本來勢窮,肯定是擋不下你們江湖高手的聯合一擊。所以,今天,老夫得再贏你一次。”

“老魚叟,你的頑疾?”楚員外眉頭一睜,想到了什麼,很是震驚。

“別說了,江湖遲早是他們的,我們與其做這些無謂的爭鬥,還不如趁著還有時間,去看看大好河山,多沾染沾染人間煙火?這就是我們世代生活的土地,你看它多美麗、壯闊!它本來是安靜祥和的,就是參雜了太多利益和慾望,才弄得刀光劍影。”西樵漁叟止住了他的話,直接在船頭坐了下來,掬了一手清水,頗有感懷地說。

楚員外環顧了眼泠水,神情非常複雜,“是啊!想當年,小的時候,家裡窮,就全靠在這泠水的魚蝦為生。記得那個時候,對面的魏人孩子們也是一樣,大家一起摸魚,一起戲水,有的時候打不到魚,好心的漁夫們還會給我們一些新鮮的魚,免得回去餓了肚子。那個時候,可真叫人懷念啊!”

“目送千帆遠,泠水空自流。走遠的是歲月,是故人,流的是回憶和蹉跎。”西樵漁叟也頗為傷感,想到了左鶴溪,想到了許多已經消失於這天地間的故人,不禁雙目緬懷而泛淚。最後他站起來,笑道:“楚兄,艙內酒杯兩盞,碗筷亦兩副,這是老夫專為你準備的。打了這麼久,難道你口腹不餓?”

楚員外撫須一笑,笑得有幾分釋然,“也罷,打不過你,難道還喝不過你?”

西樵漁叟哈哈大笑,“拭目以待!”

於是乎,兩個人一先一後走入船艙,分坐小几兩邊,一口菜一口酒吃了起來。彷彿剛才的爭鋒相對,家國大義之爭完全不曾有過一樣,煙消雲散。傳出的滿是對酒菜的盛讚和推杯碰盞的聲音。

這樣的結局,可把泠水中間的魏梁江湖人給看傻了,個個呆若木雞。他們想到了很多種結果,唯獨沒有想到這種杯酒泯恩仇,共嘗泠水魚的結果。當烏篷船沿水飄下的時候,所有人都往之注目。

“金斗侯,你即刻帶人回去江左,取消這次突襲。”說這話的是楚員外。

“前輩,這······”金斗侯不可置信的樣子,本來他就是想取靖軍侯首級來揚名立萬的。

“退回去!”一聲威嚴的呵斥之後,一張四方紙射出,畫過一道弧線,直直沒入在金斗侯腳下的甲板上,令後者不勝戰慄。

金斗侯懾於楚員外的威望和實力,不敢有違,便下令起錨調頭。

同時西樵漁叟也在船艙內發話了,“商昭,你也帶人回去。”

商昭不敢有違,對著船施禮道:“弟子遵命。”於是也下令讓樓船起錨調頭,往江右而去。

見紛爭已消,那烏篷船也調了頭,順著泠水流淌的方向而去,沒有長槁,就這樣順其漂流。

商昭見狀,不由一急,隔江高聲問道:“師叔,您要去往何處?”

許久之後,回應他的一句是“天涯海角,任我馳騁。後輩自有後輩路,餘生不必再見。”那聲音消失在天地間,只剩下風聲在耳邊響徹。望著在細雪紛揚下,在江水翻卷之中漸行漸遠的船隻,商昭露出了一抹不捨的神色。

慕華問他:“你怎麼了?”

商昭心事重重地道:“師叔年逾八十,此次一別,不知何時能相見,也不知能否再相見。”

聞言,慕華以及她身後的郭嵐等人也都神色微變,繼而生出世事無常、人力弱小之感。這個時候,一道身影飛了上來,落在甲板上,風姿卓越,氣質清冷,正是田冰筱。她已經拾起那件紫色外袍穿回身上,望著那南去的梁船,露出了一抹殺意。

商昭上前問道:“田姑娘,你還好吧?”

田冰筱搖了搖頭,“無事。”

商昭施了一禮,“多謝姑娘仗義出手,我三······”

這時郭嵐插了話,“哇,田姐姐,你手鐲上第二個琥珀珠子好美呦。”

商昭反應過來,“小嵐別打岔。田姑娘,想必我二師弟,會對你感激不盡。”

田冰筱晶瑩雙眸出現了郭荊翩翩如玉的身影,一陣失神之後,轉身淡淡道:“商大俠不必客氣。”

郭嵐這時又插話道:“師父師孃,依我看,這個金斗侯未必服氣,他應該還不死心。”

商昭點點頭,“有道理,此人我瞭解,為人桀驁不馴,不擇手段。”

田冰筱殺氣一現,讓商昭等人不禁變色,厲然道:“此人必將死於我劍下!”

郭嵐眸子閃了閃,“師父師孃,我們可以這樣做······”

聽了郭嵐一番話之後,眾人都覺得有道理,便依照行事了。

當晚,星月無光,大雪紛飛。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果然在江左出現了一群黑影,那便是去而復返的梁船。船頭上站著一人,那便是金斗侯。只是船隊的規模比之白日少了些,那是因為有不少江湖人忌憚楚員外的威望而自願退出,不敢跟隨金斗侯孤注一擲。他鼓著一腔怒火,豈會因楚員外一番話而退,況且他姓陳,乃是陳氏旁系,梁朝侯爺,自有使命在身。

正思索間,他身邊的崔笑望見前方有一團黑影,便指道:“侯爺,你看,是魏人的樓船。”

金斗侯順著前方望去,果然看見了在大霧中有船的身影,這個時候船又恰好點亮了火把與燈燭,更是顯眼非凡。他大喜道:“吩咐下去,叫大傢伙記住不要點燈,我們趁夜殺魏人一個措手不及。”

崔笑滿腦子恨意,便吩咐下去了。一會兒之後,梁船緩緩靠近魏船,悄悄將樓船和周圍的小舟全部圍了起來。待一切準備得差不多的時候,梁船樓船上率先亮起火把,金斗侯一聲令下,所有大梁江湖人舉著火把朝魏船衝殺而去。當金斗侯、崔笑等人一眾湧入魏船的時候,發現在窗邊的倒影出的人影都是假的,那根本不是人,而是稻草人。這個時候,金斗侯的手下又來向他稟報,說岸邊那些營帳裡也空無一人。金斗侯勃然變色,才醒悟中了計策,大呼不好,便要帶著所有人退出。

這個時候,從水邊泛來一舟,舟上商昭向樓船射出一支火箭。火箭正中樓船上的牆,頓時燃燒起來,快速地蔓延,最後燒成熊熊大火。原來這樓船早已經被淋上了火油,為了掩蓋這種氣味,還在周遭灑了很多酒水。

在樓船火起的時候,從岸上冒出許多舉著火把的魏人,同時在江面上泛來許多同樣舉著火把的江湖人,將一眾大梁江湖人悉數給圍了起來。一場反偷襲的包圍戰打起。金斗侯見事情不妙,便殺散了幾個魏人,想要跳船而走。商昭一馬當先追了上去,與之戰到一起。兩人武功不相上下,但金斗侯急於突圍,並無戀戰之心,故而一時落了下風。

可金斗侯的黃金鷹爪是遠端武器,金斗侯拿了個空擋後,捉起江面一葉小舟便飛身而起,在水面上數次跳躍,飛過幾葉舟楫,竟然一時間遠離了樓船。商昭再去追也追不及了。

正當金斗侯以為大難得逃的時候,忽而後背一僵,然後猛烈的痛意傳來。他的手往後摸去,摸到了一根冰冷的針。他駭然道:“冰魄神針?”

一道身影落在了他面前,正是田冰筱。原來她並沒有參與埋伏,而是在江面上伺機潛伏,等梁人都下船後,自己偷偷上了船。她料定,金斗侯不會甘願把命留在這兒,所以打算在撤退之路上給他最後一擊。望著疼痛得蜷縮倒地的金斗侯,田冰筱沒有絲毫憐憫,眸色冰冷的她毅然揮劍。

一道血柱在遠處火光的照耀下,飄灑到江水上。

岸邊的圍殺也到了尾聲,當商昭趕來看到金斗侯的屍體後,便回身大喝一聲:“金斗侯已死,降者不殺!”

一眾大梁江湖人聽到聲音,紛紛朝田冰筱那邊望來,當看見金斗侯屍體的時候,盡皆赫然變色,最後皆放下了武器。惟有崔笑一人,為報夫仇,負隅頑抗,但魏人在商昭的命令下,不對已經重傷的她出手。結果,崔笑見殺不了魏人,便揮劍自盡,隨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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