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澄嶺悲歌(十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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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屠刀高高舉起,卻沒有狠狠砸下。那千夫長本以為必死,也合上了雙眼,沒想到一聲脆響在他耳邊迴盪,待他睜開眼,才發現救他的命的人是寇平。

“你幹什麼?”寇平手握利刀,將竇勝那一刀隔在了半空。

“幹什麼?我要斬殺這個不聽君命,違抗軍令的逆賊。”竇勝囂張至極,那瞪圓的雙目從寇平面上移至那千夫長面上,好像要把人吃了似的。

“這世上沒這麼多逆賊。這是我的部下,不是你的部下,要處置也是本將處置,哪能輪到你?”寇平手臂一發力,將竇勝推後了幾步,然後朝跪著的千夫長喝道:“站起來,歸隊!”

千夫長歸隊。

竇勝自有怒氣,但不好此時發作,橫秋道:“好,這次本將賣你一個臉子,那請你記住我剛才的話,人死便死了,何必連累家人。”

寇平矗立原地,抿緊雙唇,衍生悲意。

竇勝冷笑,徑直越過他,再舉刀高聲而令:“聽令!列隊!舉弩!”

雖然那動作跟他們平日的精素訓練格格不入,但萬軍還是照樣做了。

竇勝再望向寇平,不懷好意地道:“寇督將,你才是大軍督將,前面這幾步我幫你做了,這最後一步,是不是該交給你呢?”

寇平艱難地側過身,朝澄嶺望去,望著一個個鮮活的魏軍士卒,在其中他找到了那個赤焰身影,那個讓他從不服到心生敬意的統帥,他們所有人都在為了大魏向敵人搏鬥著,一顆顆丹心火樹銀花。他捨得下手嗎?也忍得下手嗎?在他恍惚間,陰謀的聲音驟起。

“寇督將有令,弩箭齊射!”竇勝一把舉起寇平沒有持刀的那個手臂。

在稍為停頓了小小的間歇,寇平已經回過神來,死死瞪著竇勝,而回應他的是毫不摺避,示露威脅的目光。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在一念之間,或者是他在錯愕時候的本心流露,他崩潰了,迷失了,用近乎嘶啞的聲音厲喝:“放箭!”

寇平下令就有所不同了,萬軍即使不忍,也不得不冷血地扣下了扳機。嗖嗖聲音如磅礴大雨那般紛至沓來,密集的弩箭從山頂飛出,如一陣雪暴直撲底下。

谷底廝殺非常慘烈,兩軍將士都是卯足了勁,從開始的家國大義而拔刀,轉而對同袍慘死而萌生的仇恨而拔刀,幾乎每個人都殺紅眼、染紅了面、斬鈍了刀、創滿了身。忽而,他們幾乎同時都停了揮刀砍殺與閃避的動作,血紅的眼色也漸漸清明瞭幾分。

天色在很短的間隙裡變得昏暗無明,所有人抬頭望去,望見一群黑點遮天蔽日,竟然連砸到身上的雪花也擋住了不少。

那是雪暴嗎?那是烏鴉嗎?所有人心中都不合時宜地產生了這麼個困惑。當第一個人慘叫的時候,所有人都明白了,但已經遲了。一支弩箭插入那名梁軍士卒的胸膛內,強勁的慣性使他身軀後仰,然後倒地。這是奪命的弩箭,其他人在生出這個念頭的間隙,就迎來了相同的命運。慘叫聲此起彼伏,血水濺起的血花一朵又一朵,厚重身軀撲地撲起的碎雪一陣又一陣,屍山鼓起了一堆又一堆。

在一黃一白兩匹神駿良驥的旁邊,一赤焰一皓銀兩員氣勢萬千的大將廝殺在一起,鹿鳴劍與綠醴劍斬出無數電光。從馬上到地上,從槍法到劍法,兩人不知廝殺了多少回,但都成了一個模樣難辨的血人。這次搏鬥與三年前在嘉鳴關下的對戰不同,上次那是切磋,這次是你死我活的戰鬥,因為只有如此才是對彼此最崇高的敬意,才無愧於這最後一戰。

“你的劍還是那麼快!”陳子放顫聲說著,力道又加大了幾分。

“彼此彼此,你剛才說什麼困獸猶鬥,這句話我不贊成。我贊成另一句話。”陸漁同樣顫音說道。

“什麼話?”

“今日定有一個絢爛的葬禮。”

“我也贊成。因為這是我為你賜下的。”

“保不齊是我為你賜下的。”

“呵呵······”陳子放苦中作樂,竟露出一笑,“有意思,也或許,是我們共同的。”

一語成讖。

當天上冷漠的白光從二人臉色消失,倆人舉頭眺望天穹的時候,也被那烏鴉一樣的黑點給呆了。身邊的人不斷死去,麾下不斷喪生,血水不斷濺到倆人身上。倆人離開了對方,揮劍拼命斬開射來的弩箭。

陸漁捉住了一根,目光快速從箭簇到根部,看到了神機營三個字的時候,他似乎渾身的熱血都冷卻了,眼色也震驚了,不可置通道:“神機營?驍臂連弩!”

在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他如遭雷擊,猛地抬頭仰望,在弩箭的發出處,在那險峻而又無暇的崖邊,看到了高高飄揚的將旗,他雖看不清那是寫著什麼姓氏,但他卻認清了一把從上空墜落的佩劍,那是寇平的劍。“寇平?!”

你這是在幹什麼?你怎麼敢向同袍下手?胸膛中喊出歇斯底里的呼喊,到了嘴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在他失神的時候,一根鋼製弩箭在他的胛骨上穿透,巨大的力道將他往後面掀飛一段距離。他猶如飛絮一樣,狠狠砸到了旁邊的崖壁上,翻江倒海地吐出了一口血,噴在雪地上妖豔如桃。

“虞啟,這就是你誓死力保的大魏皇帝,這就是你培養的部將?”陳子放也被弩箭逼到了崖壁上,大腿上插著一根,正潺潺流著鮮血。他將劍杵在地面,扭過頭,以嘲諷的目光和語氣道:“看來,他們也沒想讓你活著走出澄嶺。”

陸漁渾身一顫,想到元堯令寇平來救援,如若不是元堯的授意,寇平絕對不會這樣做。可是他不明白,寇平怎麼下得了手?他的良知和情義去哪裡了?面對陳子放的譏諷,他無話可說,內心一片震驚和淒涼。望著麾下一個個死在自己人的利箭下,聽著他們臨死前的哀嚎,他的心簡直被撕裂了。死在自己人手下,是何等的不甘?種種鬱火翻滾,陸漁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繃緊得如石頭一樣僵硬,雙目遍佈血絲如針繡。

“侯爺,是寇平!是寇平!”高軼領著一班軍士朝陸漁這邊衝過來,一路上已經倒下了許多人,來至陸漁身邊個個已經神色崩潰,“侯爺,我們在澄嶺拼死血戰,寇平這個混蛋竟然要把我們一起殲滅。侯爺,他是在公報私仇,我看他這麼多年都沒有忘記當年的小恩怨,他就是一條白眼狼!”

“不要再說了。”陸漁一聲大喝,然後又朝一邊的陳子放道:“陳子放,現在再打下去,只會一起死在這兒,你們向前撤,給我們讓開一條路。”

陳子放也望滿頭飛蝗,見麾下一個個倒下,胸中怒火中燒,“雖然我很想今日在這兒殺了你,但我也不想讓麾下死在你那位無情皇帝的暗箭之下!”在他剛說完話的時候,陳白暘、陳諭等梁將也帶著一班梁軍趕來,以盾牌護著他。他在二將的攙扶下,忍住腳傷的痛站了起來,令道:“陳白暘,傳令下去,全軍向忻州撤退!”

陳白暘應令而去。

“快去,能救上多少就救多少,不要讓弟兄們枉死在這兒!”陸漁朝著高軼怒喝。

高軼被罵醒,不敢有疑,立即叫上人去了。

陸漁也站起來,腳步踉蹌地走向亂軍中間,不顧肩膀上的疼痛,揮動著另一個手臂,激動疾呼:“弟兄們,快撤啊!快撤!”可是在亂軍之中,熙熙攘攘,早已不成章法,還能有多少人能夠聽到他的吶喊。但凡有些聽到的,沒走幾步路,大多倒在身後射來的弩箭之下。其中包括宗義、傅琌等將。

此情此景,怎一個慘字了得?

“快撤!快撤!”陸漁似瘋狂一樣,不斷揮劍斬斷一根又一根流矢,此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救人,救更多的人!

一個又一個麾下在他劍下挽回一條性命,可在大雨般密集的箭矢下猶如滄海一粟,更多的人倒在血泊中。他崩潰了,雙目紅得可怕,流出了兩行紅色的液體,蘸到唇邊味道是腥鹹的。踢到一具伏屍,他摔倒了,在雪地裡滾了老遠。但堅強的意志力,使他撐劍而起。可當他再度站起來,沒走幾步的時候,一支破空而來的流矢射中了他,直直沒入他的胸口。

一團血花浮現在他眼前,印在了雪地上,就想一個遠古的圖騰。

一手握著露出的箭柄,意識在消磨,腳步已經行不正了,但他依舊奮力向前而行,嘴裡喃喃著:“快撤!”人力終有窮盡時,當所有力氣都被抽空,他唯有倒下。

正在指揮魏軍撤退的高軼見狀,臉色一驚,帶著在澄嶺戰場上僅存的數百人拼了命向陸漁奔去,將陸漁攙扶起,急呼:“侯爺?侯爺?”

陸漁艱難地睜開眼,虛弱地問:“衛······衛詢呢?”

在兩個盾牌兵的掩護下,一個嬌小的身影探了出來。衛詢撲倒在陸漁身邊,哭泣道:“師父,徒兒在這。”

陸漁鬆了口氣,眼皮緩緩放了下去。

“侯爺?侯爺?”

“師父?師父?”

高軼見陸漁昏過去,立時做出決定,朝身後軍卒大喝:“你們都聽著,就算我們全部都死了,侯爺都不能有事,快撤!”言訖,一把將陸漁背起,在數十門盾牌的保護下,步行朝澄嶺之東跑去。

頭頂上時不時有流矢傾倒而下,數百人的隊伍,也時不時有人倒下,但此刻他們一路相隨,似乎超脫了生死。有的盾牌兵倒下,便有步兵撿起,繼續掩護前進。而他們前進的路,無疑是一條用鮮活的生命鋪就的血路,一切只為了他們心目中的軍神而砌。

這一日的澄嶺,箭矢橫布,風聲比以往都要震動得劇烈,宛如一首悲壯的歌曲,可惜已經沒有人能夠相和。無論是廝殺聲、呼吸聲、說話聲、腳步聲,一切聲音,都隨千萬具屍體,歸於沉寂。黃泉碧落,征夫不歸。風雪茶館,評書人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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