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死裡逃生(一)(1 / 1)
一步又一步,陸漁在昏迷中,只知道有人架著自己,卻不知到底走了多遠,有沒有出澄嶺,他感到自己摔了一下,頭腦撞到在冰冷的雪地上。在關切的吶喊聲中,他微微睜開了眼睛,露出一絲縫,看見一直攙扶他的兩個士卒已經背上中箭,也與他一樣靜靜躺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侯爺!”
“師父!”
衛詢和高軼一左一右地將陸漁攙扶起,越過漸漸冰冷的同袍的屍體,艱難地往前走。在前進的路上,還有不少梁軍撤退計程車卒,其中也有不少人倒在路上。忽而高軼猛地停下了腳步,目光警惕地望著攔在前方的一班軍馬。
這夥人大多是刀盾兵,為首的是陳白暘。此時的他一點也顧潰敗的梁兵,也對那一聲聲慘叫無動於衷,他的目光始終落在三人裡中間的赤焰身影上。
“陳白暘?”高軼兇狠地瞪著陳白暘,臉色不善,“是陳子放讓你來殺我們的?”
“我們大將軍,有時候就是過於對敵人仁慈。不是他讓我來殺你們,而是我為了大梁,也為了大將軍,要殺你們。”陳白暘厲然喝道:“上!”
那百餘名盾牌兵左手持盾,右手持刀,虎視眈眈瞪著三人,穩步前進。從他們的步伐和身體姿勢來看,絕對是梁軍中的精銳,更為可怕的是,他們都對頭頂亂飛的箭矢視若無睹,眼中只有眼前的敵人。
“高軼······你趕快帶著衛詢走,不要管我。”在昏迷之中,陸漁聽到了陳白暘的話,已知自己三人深陷絕境,催促道:“他們要的是我的人頭,不是你們。衛詢······如果你還能回到帝都,給你師孃帶一句話,讓她······讓她趕緊離開帝都,離得越遠越好。”
“不,侯爺,我是不會扔下你而不管的。”見陸漁還想反駁,高軼再道:“反過來,難道你會扔下我嗎?”
陸漁靜默了,的確易位而處,他也不會丟棄高軼。
高軼橫刀擋在陸漁身前,餘光卻瞥見在右邊的山崖底下有一條很小很小的縫隙,小到只允許一個人透過。他粗中有細,心生一計,撲倒在衛詢面前,小聲道:“小詢子,看到你右邊的小山道了嗎?一會打起來,你攙扶著你師父往哪跑,死也不回頭,你能夠做到嗎?”
衛詢並沒有轉頭,而是用眼角餘光望了眼,然後點頭道:“高叔叔放心,我的力氣能夠搬得起師父。”
高軼用生繭的手掌拍了拍衛詢嫩嫩的臉蛋,欣慰道:“很好,看來近來的肉沒有白吃。記住,你們一定要活下去。”
衛詢重重地點下頭,神情嚴肅而堅強,“高叔叔,你也要活下去!”
高軼怔了下,露出一抹微笑。在二人交談間,一百刀盾兵已經圍了上來,把三面圍住,唯獨缺了那條小道的入口,而所有軍卒全神貫注於陸漁三人,似乎誰也沒有發現有那麼個缺口,或許這就是天意。
高軼捉起金背大刀,向前砍殺一個試圖接近的梁軍,大喝一聲:“走!”
衛詢動作矯健地背起陸漁,並撿起鹿鳴劍,像個蓄勢待發的小豹子一樣朝縫隙路上奔去。高軼斷後,不斷地殺散梁軍,最後奪過了一門盾牌,也朝縫隙裡面撤。陳白暘大驚,連忙讓麾下上前搏殺,不能走了靖軍侯。刀盾兵一股衝上前,可是小道位置窄小,至多可以容納兩個人並排入,這就限制了人多優勢。
高軼憑藉地形砍倒了二十餘人,屍體填滿了小道口,高軼把比身體寬的盾牌橫在身前,不斷往後倒退,倒著倒著發現盾牌被卡住了,左右一看,發現原來是小道越來越狹窄,已經容不下一門盾牌的寬度。於是他乾脆就不退了,就屹立在口子前,阻殺梁軍。
梁軍前進,又被砍殺了十幾個人。陳白暘見狀,一聲令下,將他們全部撤了出來,因為他知道憑藉這樣的單打獨鬥根本殺不了高軼,於是他親自上陣。他從地上撿起了一把黃楊硬弓,另一手提起一個箭袋,有條不紊地步入小道里,將箭袋塞在身邊一個梁軍手上。他取下一箭,搭弓上弦瞄準高軼的脖子而發。
高軼稍稍抬起盾牌,就將箭矢給擋住。陳白暘繼續取箭、射箭,射腳步、射頭顱,依舊被高軼靈活地奪過,惱羞成怒的他一把捉過箭壺上僅剩的三支,同時施展輕功一躍而起,在近乎垂直的山壁上如壁虎那般奔跑,然後尋了個頭頂狹窄的位置,兩腳分撐兩邊,居高臨下,對著高軼來了個三箭連珠。
這次高軼不能靠盾牌擋了,只能依靠身法來擋,可他剛閃避了這三箭,將要面對的是陳白暘帶著衝殺之勢而來的刀法斬擊。他依盾牌擋,可歷經多次斬擊的盾牌這次在陳白暘的刀下再無自保之力,被一刀劈成了兩段。迫不得已,高軼只好與陳白暘在這小道口展開搏殺。或飛、或跳,你來我往打了幾十回合,兩敗俱傷。
這個時候,剩下的幾十名刀盾兵舍了盾牌,全部圍殺上來。高軼有傷在身,已經不復先前那般矯健,在拼鬥中雖也殺得七八個梁軍,但自身的傷口也越來越多。
在縫隙小道里,衛詢揹著陸漁在陡峭的地勢下行得極為緩慢,聽到後面越來越大的動靜,他不禁扭轉了身子,當看見高軼陷在眾軍圍殺之中,傷痕累累的樣子,急得大呼:“高叔叔!”
高軼雙手握著刀柄,單膝跪著地上,身上戰甲破損,鮮血不斷從中流出。即使如此,他依然艱難地直起身來,對著裡面轉頭,大呼:“小詢子,高叔叔來世還要再喝你的蔥花湯!”
在虛弱之中的陸漁,爆發出了巨大的力量,喊道:“高軼,快走!”
高軼咧咧一笑,“侯爺,我是個孤兒、自從在芝州城認識了你,然後一起從軍,認識了這麼多的朋友,是我高軼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願你我,來世再同喝一壺酒。高軼,拜別!”
“回來······”陸漁心急如焚,但已力不從心,除了艱難動動嘴皮子,已經一絲力氣也使不上。
高軼收回笑意,目光一正,毅然轉過身,冷冷漠視著眾軍,舉起金背大刀,大喊著“殺”朝梁軍衝去。刀劍交鳴幾十響,人間赤血灑雪頭。刀鋒和劍刃不斷地斬在高軼身上,他意識模糊了,力氣消散了。金背大刀跌落,他也隨之倒下,仰面朝天。
陳白暘望著奮戰到最後一刻而奄奄一息的高軼,心中也不由生起了敬意,因為他們是同類人,若是今日勢窮的是陳子放,他也會義無反顧地豁出性命。念及此,他握著屠刀的手還是鬆了鬆,目光上抬,望向那個赤焰的背影,殺意灼然,越過高軼,便領軍疾步而去。他行得也不快,因為覺得眼前兩個人已經是他催熟的鴨子。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過之後,高軼捉起了金背大刀,但不是偷襲他,是將它奮力往上一拋。
一刀金光飛掠,直擊在上面的的枯藤上。那根粗壯的藤蔓被斬斷,承載在它上面的積雪、冰稜、還有碎石沒了依託,全部傾斜而下。陳白暘等人大驚,可已經閃不及了,悉數被不知重多少斤的混物砸翻。許久之後,一個手掌伸出,陳白暘爬了出來,在他腹部觸目驚心地刺入了一根細長的冰稜。他目光呆滯地轉過身,目視著高軼,而後氣絕。看到這一切,高軼露出了個放心的神情,目光也渙散了。
“高叔叔——”衛詢哭泣起來,擦乾了眼淚之後,嬌小的身子背起陸漁朝深處走去,邊走邊回頭望一眼在雪堆背後的人,眼淚依舊忍不住下掉。
這條隧道並非通往山下,也非穿山而過。盡頭是一個地下水潭,周圍是潔白的鐘乳石,上面還有些冰雪。水潭的水並非死水,能聽到潺潺的流動聲音,而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瀑布,水應該來自山頂。衛詢以前沒少翻山越嶺,所以即使在這樣的困境也沒有慌張。他輕輕放下陸漁,便再次出了地穴,撿起從山崖頂上跌落的長槍,全部抱到地穴裡,將它們一根根平攤排好,再用鹿鳴劍斬了生長在牆壁的藤蔓,簡單做了一個小筏。
之後,將小筏放入水潭裡,再吃力地抱起昏迷的陸漁放到上面,自己也跳了上去,以鹿鳴劍為槳,順著水流的方向划動。
也不知劃了多久,在光線昏暗的地下也不知時辰,但是連續的划動耗盡了他本來就不多的力氣。累了就靠近牆壁停下來,摘取一些野果,捏碎榨出汁液給陸漁喝下,自己則吃剩下的渣。有好幾次,他手腳不穩,跌落了水中,被冷得瑟瑟發抖。
當他筋疲力盡,想睡著的時候時,朝陸漁安靜的面容望去,便會生出力量,這是一種敬仰和恩情的力量。在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吶喊,便是無論如何也要將師父救出去。
過了許多天,具體的數目,他也不記得了,在力氣耗盡無幾的時候,終於在前方看到了光亮。他精神一振,用盡所有力氣,終於逃出了那個暗無天日又昏暗潮溼的地穴。天上的光把他疲倦的雙目刺得發痛,他感到一陣眩暈,抱著鹿鳴劍,也倒在了筏上。
這是一片山澗的湖泊,也是白雪皚皚。冰雪封蓮,白鶴戲水。只是隔了一座山,便是地獄與仙境之別。湖泊也並非是一潭死水,水面在流動著,連同了汐水。小筏在流水的承載中,載著一大一小兩個不省人事的人,悄無聲息地飄向遠處。
無漁人,蘆葦飄,天地一片蒼茫。
ps:進入最後一個大劇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