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受制於人(1 / 1)
普泰元年,3月,魏帝元恭感念太保爾朱世隆擁立之功,又以爾朱世隆辭官歸秀容故地緣故,特贈其父爾朱買珍使持節、侍中、相國、錄尚書事諸職位,又以爾朱世隆勞苦功高故,命爾朱世隆都督定相青齊濟五州諸軍事,封大司馬兼定州刺史。時爾朱世隆惶恐不已,跪於殿前請求帝收回成命,曰,“臣歸秀容,乃為家計。帝之榮寵,於爾朱世隆已甚是恩厚,實不敢再受賞。”帝不許,然爾朱世隆跪於殿前再三叩首,求帝收回成命。魏帝元恭嘆曰,“卿為國為民計爾,當是舉國之表率。”遂免爾朱世隆之官職,然於其父爾朱買珍之封,卻不準駁。時天下皆傳帝之仁心,謂曰,“帝之仁厚,可與孝文皇帝比肩爾!”
—前言
洛陽城,郊外處,
顯然是喬裝一番、卻不料想居然被認出來的大魏太保大人爾朱世隆眼底難掩詫異,可不請自來的獨孤如願卻已是躬身行了大禮,“獨孤如願不日即將離去,來此送大將軍一程,理所應當。”
荊州地,果然,是個好去處。
遠離洛陽,又不加入關隴士族之爭,秀容、晉陽乃至是那河北諸州,也不再有關聯。獨孤郎,你確是好心智。爾朱世隆面色冷冷,“獨孤郎,榮宗有句話要奉勸於你,武川早已不復存在,你武川一脈,有如今這等盛況,乃是我爾朱一族之功。無論如何,爾朱一族與秀容若滅,獨孤一族與武川諸家,都不會有好下場!”縱身一躍而至馬上,爾朱世隆的臉色更是冷凝,“荊州處非是世外桃源,獨孤郎,切記!”
漫天飛起的煙塵,幾乎是迷了人的眼。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此番良辰美景,若是辜負,未免,太過可惜。
“爾朱大將軍已遠去,高大人,來晚了!”
獨孤如願聲音冷冷,高歡的臉上卻是浮起一抹古怪之笑,“獨孤郎既知賀六渾非是為那爾朱世隆而來,這番話,大可不必欲蓋彌彰。”瞄了眼那再看不清的人影,高歡的笑容也漸漸消失,“爾朱一族中,唯一有幾分心智的只有爾朱世隆一人。如今這洛陽國都處,爾朱氏沒了這主心骨,爾朱兆與爾朱天光斗的你死我活,大王漁翁得利,也是理所應當。”
“漁翁得利者,確是有。只是,是否是大王,還未可知。”
高歡哈哈大笑,瞧著滿面皆是瞭然的獨孤如願,眼中也更多幾分意味深長,“獨孤郎與賀六渾相識多年,該是知曉,賀六渾平生,最恨被人算計。那元恭小兒既然敢對高歡出手,承受後果,自然也,理所應當!”
········
“阿兄數日前命揜於去那太尉府散佈訊息,莫不是,就是為著高歡?”
高歡已然遠去,一直隱匿於暗處,早已將一切盡收眼底的楊忠終於是有幾分恍然。
數日前阿兄突然命他於那長孫稚府上散播有關河北軍務和爾朱世隆培養爾朱榮遺子的心思,為的就是讓那元恭主動出擊,
讓爾朱世隆回歸秀容,卻讓他在回去之後將京中一切盡數放下,任由爾朱一族子侄輩斗的你死我活,到頭來坐收漁翁之利。
原本他以為阿兄是為那元恭考量,可直到剛剛高歡所言,他忽然也是不敢相信。原來,這螳螂捕蟬,竟是還有黃雀在後!“阿兄,那高歡,”
“爾朱氏諸將,個個皆是貪得無厭,唯利是圖,為達利益不擇手段之輩。無論是爾朱仲遠,還是爾朱度律,甚至是那爾朱天光之弟爾朱顯智,都是惹人厭惡。爾朱一族的名聲,早已敗壞,人人聽聞爾朱氏眾將,個個皆是心有慼慼。揜於以為,若讓她們至於那河北,除卻尚有幾分蠻力的流寇,那流離失所的百姓,真會得到妥善安置?得民心者得天下,爾朱一族,早已失卻民心,此番讓他們安置流民,無異於痴人說夢!”
獨孤如願眼神難得凌厲,楊忠瞬間啞然。可是,片刻之後,他終究還是忍不住,“阿兄以為,那高歡的名頭,比之爾朱氏眾將,會更響亮?爾朱氏眾將的確可惡,但那高歡,也絕不是,”
“爾朱氏皇后,近日是否還日日於御花園竹亭處休憩?”
獨孤如願打斷楊忠之語,瞧著顯然是怔住的阿弟,眼中已是明瞭。“那小爾朱皇后,不過與那高歡才有幾面之緣,肌膚之親都未有,居然就將他放在心底。將心比心,阿弟以為,此番若換做是你,會引得那爾朱皇后如此?”
“···高歡其人,於女色上最是好手。阿兄不必,”
“昔年漢人曾言,女人心,海底針,高歡能將一個個女子收入囊中,靠的,從來都不是臉。於心比海深的女子都能收服,更遑論是心底早已千瘡百孔的流民。”目光從已是啞口無言的楊忠身上挪開,獨孤如願眼眸中也深邃了幾分,“高歡其人,日後必是為爾朱一族覆滅者,我武川諸人,雖然於他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但如今,相安無事,總不會錯!”
········
“如願所言,並不為錯。”
秀容處,宇文府邸內,
剛剛聽聞楊忠所言的宇文泰眼底全是似笑非笑,楊忠的眉頭蹙起,顯然是未料到宇文泰會是此番反應。
旁人不知曉,他楊忠跟隨武川諸人多年,怎會不明瞭宇文泰和高歡這數年來的明爭暗鬥。可瞧著眼下宇文泰這般模樣,楊忠的眼底難掩狐疑之色。
莫非,當真是明爭暗鬥數年,如今,竟是有了幾分惺惺相惜不成?“阿兄之意是?”
“常山王一貫欣賞於你,揜於,此番關隴之戰,莫要錯失良機。”
常山王,那爾朱度律是麼?
楊忠的臉色更加難看,“阿兄,揜於此來,不是為,”
“男兒者,當征戰沙場,逐鹿四方。不該為細枝末節處,下功夫。揜於,你若是以為,如願此番命你而至秀容,當真是為護衛武川諸位親眷,也委實辜負弘農楊氏威名。”
“···”
楊忠不語,宇文泰亦是沒有再多言。室內一片安然,直到某道聲響在屋外響起,方才被打斷,“阿叔,阿舅已至。”
“雍州地此番雖還無異動,但未雨綢繆,於阿兄,總非是壞事。賀拔嶽其人,雖有謀略,但顧慮重重,終不會成大事。阿兄,切記!”
話音剛落,楊總已拂袖而去。房門陡然被開啟,一臉恭敬的宇文護肅早已立於一旁,可楊忠卻彷彿絲毫未察覺一般,自顧自只是轉身而去。
楊叔還是,數十年如一日的莽撞。
不過,為人臣者,粗莽與謀略並存,再加上忠心,已是足夠。
“揜於聰慧,不會行差就錯。薩保,不必於揜於處浪費光陰。”
“薩保雖年幼,但既身在秀容,護衛武川諸眷乃分內之事。阿叔雖於秀容處非陌生,但若薩保肯傾心襄助,阿叔,總會輕鬆些許。武川一脈,如今還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阿叔,謹記。”
宇文護臉上笑意未變,宇文泰卻是面色幽暗。目光觸及那不遠處一閃而過的暗影,他的臉上也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薩保,真有你的!
“阿兄?”
“燕暨。”
宇文氏長媳閻燕暨眼底難掩疑慮,目光落到不遠處的三子和小叔身上,她的心頭也是一緊。“阿兄莫要憂慮,有薩保在,賀拔氏親眷不會,”
“你我兄妹,不必言說這些。”
“可是,”
“阿孃,阿舅與阿叔有要事言。”
薩保,你當真以為,阿孃不知曉你在背地裡給賀拔一族使絆子麼?
閻燕暨的目光瞥向身側依舊對她微笑的兄長,心頭難掩落寞。
昔年耶耶與阿兄收養了失去耶耶阿孃的她,多年來護佑她安好,如今她嫁與宇文氏為媳,卻要與自己的兄長決裂。委實是,忘恩負義。
“阿嫂於賀拔一族,從來情深意重,只可惜,阿兄於她,卻也有諸多算計。”
賀拔嶽不語,彷彿絲毫未聽聞一般,目光還是緊盯著阿妹已經瞧不見的身影。良久,方才收回目光。“雍州地,爾朱世隆已有安排。秦州處,那宿秦明達還在垂死掙扎,阿弟如今,當以秦州事為重。”
“黑獺以為,那秦州處,阿兄之意,是以侯莫陳悅為將。”
“阿弟以為,侯莫陳悅與你相較,誰更勝一籌?紇豆陵布蕃至今未死,河西處並未盡數掌控在手中。失去這份籌碼,侯莫陳悅,絕不會甘心。你我同為六鎮子弟,無論如何,在阿兄心中,你總比那侯莫陳悅,更值得信任。”
··········
“阿舅所言,所出自於己身考量,但也未必不是有真心在。”
“薩保。”
已從內室折回的宇文護聳聳肩,“阿叔當知,高歡其人,從來都是阿舅甚是厭惡。如今不過是虛與委蛇,賀拔一族的把柄,可從來都不只一個。受制於人,有些事,也是無奈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