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追憶（1 / 1）
楚臨禹其實也不知道完全不記得了小時候的事，至少在這個時候，記憶裡那個模糊的人影又會變得無比清晰，無法忘記。
他甚至能記得當時被抱在懷裡的感覺，明明連前因後果都不記得了，可偏偏就記得在母親懷裡的溫度。
“禹兒不哭，母妃再給你做，還有很多的。”
記憶裡那個溫柔的女子，就這樣抱著明明只是愣了愣神的小孩，一個勁地哄著。
小小的楚臨禹看著不小心滾落在地上的桂花糕，再看看一臉緊張地抱著自己的母妃，板著張小臉預設了自己已經哭了的“事實”。
只是他最後也沒吃到母妃親手做的桂花糕，因為母妃聽到了父皇大勝歸來的訊息，並沒有很開心，也沒有很悲傷，只是默默放下了楚臨禹，回到了寢宮。
楚臨禹當時不懂，還跑過去問道：“父皇就要回來了，母妃不開心嗎？”
其實當時的楚臨禹已經有了一點點意識，知道只要父皇回來，母妃就能得到很多賞賜，都是看起來亮閃閃的好東西。
所以楚臨禹下意識地覺得應該要高興才對。
只是當時他的母妃摸了摸他的頭，笑意又淡了幾分，卻沒有解釋什麼，只是對著門外嘆了一口氣。
但在楚臨禹的記憶裡，母妃還是笑著的時候更多，因為其實父皇回來的日子也不多，回來之後也不會日日都待著母妃的寢宮裡。
好像只要是父皇不出現的日子裡，母妃總是開心的。
這些是年幼的楚臨禹對母妃僅有的一些認知之一。
所以在楚臨禹的記憶裡，母妃總是愛抱著自己說著江南軟語，所以在他進軍營之前，總是帶著些江南人家獨有的軟糯。
不過之後被軍營中的漢子們嘲笑過之後，他便統統改了過來，如今卻已經想不起來母妃哄自己的語氣了。
除此之外，這個江南女子最愛做的事便是做各式各樣的吃食，有時候是楚臨禹吃過的，更多的其實是江南特有的甜點小吃，總是帶著些甜蜜的味道。
不過其實楚臨禹小時候與母妃相處的時間，他甚至不能在外面叫自己的母親，只能客套地行禮，規規矩矩地喊道：“靜妃娘娘吉祥。”
楚臨禹當時覺得靜妃這個名字其實跟自己的母妃不是很搭，雖然她確實有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溫婉，可在楚臨禹面前總是帶著些活潑和狡黠。
“禹兒禹兒！快來嚐嚐這個！是母妃剛做好的，聞起來可好吃了！”
當時的楚臨禹還沒上過當，並不知道“聞起來”這三個字有怎樣的內涵，只是在靜妃將糕放在自己嘴裡之後，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
倒不是有多難吃，只是這甜味與苦味中和在一起的感覺，總是太過奇妙了一些，讓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表情。
“怎麼樣怎麼樣？”
而這邊靜妃還一臉期待地等著自己的評價。
楚臨禹輕輕的咬了一口，把剩下的糕點放在手上，嘴裡的那點也沒怎麼仔細咀嚼，便囫圇嚥了下去。
“嗯……還，不錯。”
也許是聽出了楚臨禹言語中的遲疑，靜妃不太相信地將盤中的糕點捻起了一小塊，放進了嘴裡。
不過眨眼的時間，靜妃便立馬吐在了帕子裡，還將楚臨禹手裡剩下的放回了盤子裡，又將那盤子放得遠遠的，這才放心。
“這……怎麼會是苦的？我明明只放了蜜糖和蜂糖而已。”
做的人自己都難以置信，楚臨禹也沒辦法說出個所以然來了。
只是在那之後楚臨禹就長了個心眼，一旦是靜妃自己研發的菜譜，他都要再三考量之後才會入口。
雖然十次裡面七次都是還不錯的口味，但光那三次就夠讓人難受了。
但奈何靜妃自己越挫越勇，每每都不放棄開創新菜式的想法，總能琢磨出一些奇怪味道的菜品，讓楚臨禹哭笑不得。
只是如今也許是太久不曾吃過了，現在想起來倒是有些懷念，即便是當時讓人覺得奇妙的味道，卻再也吃不到了。
之前先皇熱衷於重現靜妃的味道，總愛讓御膳房按照靜妃的選單做那些明明難以入口的菜式。
可是每次吃完，卻總說，“好像不是這個味道了。”
楚臨禹覺得自己也許是天性淡薄，並沒有為此有多少感傷情緒，但如今想起來好像心裡空落落的。
缺了的那點東西卻再也補不上了。
明明當時覺得再也不會吃第二次的菜，如今卻連味道都被歲月模糊了，變得美妙起來。
楚臨禹看著眼前的院落，卻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見到靜妃到底是怎樣的畫面了。
好像他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吧，只是看著躺在床上如同紙片人一樣的女子，無法想象她前一日還在跟自己說，有了新的靈感，要給他做好吃的。
明明說好要做新菜品的，為何卻食言了呢？
當時的楚臨禹第一次接觸到了死亡，心裡好像什麼感覺都有，但又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他想再叫一聲母妃，但周圍都是人，他沒有辦法叫出來，因為答應了那人，不會再在外人面前叫她母親。
他還記得當時自己在御花園裡見到了靜妃，大聲喊道：“母妃！”
卻見明明還笑著的人突然拉下了臉來，半天都不曾和他說過一句話，到了夜裡才在他快要離去的時候道：“禹兒乖，以後在外面不能再這樣叫了，要不然，母妃就再也不理你的，知道嗎？”
小小的楚臨禹不知道原因，卻很認真地點頭，表示自己一定會做到的。
靜妃說過，她也不喜歡食言的人。
雖然她自己先違背了諾言，但楚臨禹不想成為被她討厭的人。
因為他知道，父皇就是這樣被討厭了，被討厭了一輩子也不曾得到原諒。
楚臨禹看著床上臉色毫無血色的人，即便旁邊的人都讓他節哀，可他不願意相信，這個人就這樣離開了，而且再也不會睜開眼。
直到父皇來了，把他推到一邊，讓所有人都退下，包括身為兒子的楚臨禹。
最後，楚臨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變得淚流滿面，只知道再見到靜妃的時候，她已經躺在了華麗的棺材裡，真的安靜下來了。
父皇將自己關在了母妃的寢宮裡，可楚臨禹卻再也沒有了可以去的地方，他走在宮中的每一個角落。
想著會不會有一瞬間那個江南女子就捧著新出爐的點心出現在自己面前。
可是，一直到最後，想象也只是想象而已，從未成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