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阿斯蒙蒂斯（1 / 1）
（*冰海幽夜堡——會客廳*）
新王登基，冰海煥然一新；人們隨著輕盈的舞曲，於廳堂間翩翩起舞。
那餐桌上擺滿各式佳餚，供在場眾人隨意品嚐。
冰海女王——斯黛拉，靜坐於會場中央，拿著刀叉分開牛排，送進口中。
“卡爾先生，別喝的太急了，容易昏頭。”
斯黛拉輕聲示意，卡爾正與酒水斗得起勁，不到一個小時，七八瓶烈酒便已下肚。
“哈哈哈，抱歉抱歉……距上次來到這裡，也有個一百多年了吧。”
“呀——真沒想到，我還能再度回到這裡，還能再吃一次國宴。”
卡爾爽朗地笑著，藉著那一股酒勁，又一次暢快痛飲。
冰海民眾皆已知曉，這一成不變的統治階級，於最近幾日間，被那‘叛軍’徹底顛覆。
為首者即那外海皇室，世人親眼所見，那王子為人正直、言出必行。
那幾度預設的事實——皇室已死，貴族掌權；也於內戰期間得到證實。
統治者是否更換，對於民眾來說，或許毫無意義可言，所謂的承諾，也大多數僅是虛言。
過於‘現實’的國家，這遠在天邊的冰海之都，人們拋棄希望，接受現實。
然而，這新一任的登基之人，原本出身寒微、身份平凡，談及此處，世人略感同身受。
女王的身邊，便是那兩位【天選之人】，王子靜坐於女王身旁，一語不發。
“艾爾傑殿下，看起來，您當時的判斷是正確的。”
“或許，冰海從今日開始，真的會有些變化發生。”
“請。我以此酒，敬您一杯。”
斯黛拉捧起酒杯，對著那王子表明感激之情，先飲為敬。
“我酒喝的不多，不過，只是一杯，還是陪的起的。”
艾爾傑為表回應，同樣地捧起一杯酒來，一飲而盡。
“斯黛拉，之前說的那件事，調查的怎麼樣了？”
伊琳娜以三根手指撐起酒杯，在那掌心來回搖晃，輕聲問道。
“回小姐。調查過了，海邊確實有貴族屍首，但數目不多，只有三個。”
“海面冰層並未塌陷，想必如您猜測那樣，大多數都帶著皮囊逃走了。”
斯黛拉叉起肉排，在那醬汁上翻了幾遍，隨後將其遞給王子，放入餐盤。
她有意、無意地一番舉動，向著王子送去關懷，或出於恩情、或出於別的什麼……
“我知道了。”
伊琳娜緩緩起身，離開這宴會會場，走向對著大海的那塊陽臺。
皓月當空，繁星閃閃；她向著遠方眺望，一排排的建築群間燈火通明，街道上也熱鬧非凡。
人們徹夜不眠，那歡聲笑語忽高忽低，時而夾雜著女王之名，響徹冰海。
那聲浪似海，於寒風之中亦很明顯，她聽得見，充滿喜悅的靈無處不在。
“伊琳娜，怎麼了？”
艾爾傑來到她的身邊，金色的劉海如那風中垂柳，隨著微風輕盈舞動。
“沒什麼……”
伊琳娜輕聲回應，那靈動的雙瞳來回跳動，不肯與他直視。
“……難不成，伊琳娜，你這是……鬧彆扭了……？”
艾爾傑將她一把拉回懷裡，將臉貼近。
“沒有。”伊琳娜依舊不肯轉過頭來，望向別處，
艾爾傑來回轉換角度，試圖與她正面對視，但總會被她刻意躲過，難以如願。
“果然，真的鬧彆扭了。是因為斯黛拉嗎？”
“沒有。只是……我在想些事情……”
“好、好，我理解的，伊琳娜不用說明。”
“事先說明，跟斯黛拉沒有任何關係，你不要想太多了，艾爾傑。”
她那番敷衍的回應，令艾爾傑於心間已有結論，不必多言。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肯——定沒有任何關係！”
“所以，伊琳娜，現在可以轉過頭來，讓我看一看你了嗎？”
艾爾傑鬆開懷抱，將她在面前轉了一圈，這一次，她沒有躲避。
“這就對了嘛！伊琳娜是最美、最可愛的，你相信我！”
“都說了，不是這種事情……算了……”
伊琳娜輕聲一嘆，她任由著王子將她緊緊抱住，輕柔的鼻息迎面而來，仍有一絲溫熱餘存。
“艾爾傑，我之所以出來，不是因為鬧彆扭。”
“是因為，人太多的地方，會干擾思考，而我需要思考的事，正需要一人獨處。”
“或者，至少附近足夠清淨，才不會打亂思緒。”
伊琳娜眨了眨眼，那紫眸中如刻著漫天繁星，在月夜之下，光彩奪目。
“我想不通……為什麼，這些傢伙要逃離冰海……”
“他們早已得手，冰海的一切盡在掌握，但他們卻主動地向南逃竄……”
“而且，阿斯蒙蒂斯不會容忍失敗，為什麼要自尋死路，放棄現狀呢？”
“艾爾傑，你不覺得奇怪嗎？”
伊琳娜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瀕臨覆滅的冰海之都，會被地獄拋棄，視為棄子。
雖然，覺醒者實力強大，但絕不是天下無敵、勢不可擋，地獄君主便有一戰之力。
除去君主，更有幾大魔將聽候差遣，各個實力強大無比，又有何懼？
“……不清楚，畢竟就像伊琳娜說的，與我最常接觸的惡魔，就是你自己了。”
“對於其他的惡魔，我也只是大概瞭解，對於本性上面，能做些許推斷罷了。”
“我的猜測是，惡魔們在別的地方，會有更大的動作。”
基於以往的經驗、知識，以及對惡魔的實際接觸，如此類因素，艾爾傑大膽地作出假設。
“……或許，真的是這樣。惡魔們，已經有別的事情要做了。”
“……等等……別的事情……？”
伊琳娜被王子一語點醒，微微一愣；那略微張開的雙唇，突然止住。
“艾爾傑！不好了，這下糟糕了！”
“等等……伊琳娜，怎麼了？”
伊琳娜自那額頭上流下道道冷汗，一對瞳孔向內收縮，猛地一抽。
“地獄……地獄來了……它們來了……！！”
“我怎麼就沒有想到！我真是蠢貨，我到底在做什麼！”
伊琳娜抬起雙手，近乎癲狂地撓起頭來，一頭長髮變得格外凌亂。
“伊琳娜！冷靜點，彆著急！”
“你慢慢說，究竟是怎麼了？！”
艾爾傑視她為寶，捧在掌心，那因恐懼而瘋狂的靈魂，在他的懷中安穩下來。
“地獄軍團，已經來了……”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怎麼沒有早點想到？！”
“如果我能早點想到，就可以今日出航，立刻趕往南方！”
伊琳娜驚聲尖叫，那深邃的恐懼無法抹除，它太過古老、太過深刻，超過死亡。
她見識過地獄，見識過軍團偉力；她從屍山血海之中誕生，經歷嚴寒酷熱、冰火交加……
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來自高維地獄的軍團，是何等地難以對付。
“伊琳娜！你不要怕，看著我，看著我！”
艾爾傑伸手搭上她的雙肩，用力地來回晃動，對她大喊，將那意識拉回現實。
“聽好，伊琳娜。不管那地獄軍團，究竟有多少惡魔。”
“我會一個個地……將那幫怪物，送回老家……聽懂了嗎？”
她來自地獄，在那永恆的黑暗之中，與群魔撕殺了六百餘年，昔日時光，不堪回首。
她甚至能清晰記起，在她落下地獄的那一刻時，肌膚被那烈火焚燬，化作焦炭。
在烈火、熔岩之中，她一度死去，又在永恆的詛咒之中，重新甦醒，生生死死，週而復始。
然而，這無盡的苦痛，並非是她所恐懼的。
她最為畏懼之物，不是他人——是那偏執的地獄君主，身為黑暗的扭曲之王。
“……我很害怕，艾爾傑，我很害怕……”
“我知道……所以，我會保護你，伊琳娜，我會做到的。”
二人緊緊相擁，伊琳娜將頭鑽進他的胸膛，在那無需見光的角落，找尋那一絲慰藉。
‘【……伊利菲斯……我看到你了……】’
“……伊……伊琳娜，你怎麼了？”
下一瞬間，伊琳娜突然掙脫了他，向後一竄，退至幾米開外。
“……艾……爾傑……快走……”
“……快走……快……快走……”
‘伊琳娜’以那低沉、冰冷的嗓音作答，她懇求著他，立刻逃跑。
“伊琳娜！你怎麼了，回答我！！”艾爾傑用盡氣力，呼喊著她。
他親眼看見，那屬於她的身體，自各個關節上逐漸扭曲、旋轉，變成詭異的姿態。
“【……就是你？】”
‘伊琳娜’張開了嘴，那喉嚨中吐出新的音調，與之前的她，大不相同。
狂風驟起，她的氣息他十分熟悉，然而，現在的她……已經不再是她……
“【就是你……三番五次，打斷了……我的計劃……】”
“【蛆蟲……我要將你的靈魂碾碎，做成粉末……】”
‘伊琳娜’猙獰一笑，頭顱自脖頸上向右扭動，轉了一圈，令那五官上下顛倒。
那種恐怖，是他前所未聞的；自它出現的那一刻起，艾爾傑不停地打起寒顫，汗毛直立。
那是一種詭異的感覺，與此前的所有惡魔，都不相同——是一種極端的不適。
從生理、心理的層面之上，它透出了一種訊號——不應如此、太過反常、太過詭異……
它的存在，扭曲了人的五感；它的聲音是刺耳的，它的形象是反胃的，它的概念是反常的……
艾爾傑捫心自問，自他誕生於世的那一刻起，這東西，是否是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強之物。
或許，並不是。但若問他，是否是他有生以來，所見過的‘最惡之物’。
他將毫不遲疑，給予肯定——是，且是這整個世界之中，最令他噁心、不適之物。
它的存在，恰恰論證了一件事實——在這世上，確實存在著【萬惡之源】！
“【哈哈哈哈……你在恐懼，這很好……你應該如此……】”
‘伊琳娜’癲狂地大笑起來，那笑聲極為刺耳、尖銳，令人極為反感。
“你是誰？！從她的身上滾下去，否則讓你好看！”
艾爾傑厲聲怒喝，拔出大劍；那個詭異的東西，附著於他之摯愛，令他怒不可遏。
“【我是地獄的帝王，阿斯蒙蒂斯……】”
“【同時，是這世界之上，萬事萬物的末日……】”
他的存在，已不止一次地被群魔提及，他是最為著名的‘撒旦’，舉世聞名。
他的力量，已經不再能被‘強大’概括，那一概念對它來說，早已不夠。
他之降臨，敲響喪鐘；他之存在，即是終末。
“……艾爾傑，真是久仰了……覺醒者……”
地獄七君主，阿斯蒙蒂斯【Asmodeus】，蓋提亞貴族【至上四柱】，位階【帝王】。
他來自遠方，由那化身降下神識，附著於這具皮囊之上，與那西海王子初次會面。
艾爾傑深知聖劍威力，那魔王與伊琳娜的皮囊合二為一，令王子無從下手，難以應付。
“就是你！！就是你，讓我的生活、我的命運，讓這世界一片混亂！”
“你這該死的東西，有種從她的身上下來，決一死戰！”
艾爾傑舉起大劍，以那劍鋒對準魔王，怒聲吼道。
與此同時，場內眾人亦察覺異樣，不一會兒聚在一起，來到陽臺附近，遠遠觀望。
“殿下！怎麼回事，為什麼喊那麼大聲……這是……怎麼回事？！”
“喂喂喂……這是在做什麼……？”
卡爾、斯黛拉二人率先到場，兩人率先衝上陽臺，與王子並排而站，對峙魔王。
魔王——阿斯蒙蒂斯轉動身軀，那不屬於他的皮囊，自然不具任何價值。
“……如果，我扭斷她的四肢，你……會哭的很動聽吧……？”
“你以為，我會怕你的威脅嗎？那是屍體，你根本傷不到她！”
“是嗎……”
阿斯蒙蒂斯挑了挑眉，她舉起雙手，在三人的注視下，那雙手自腕部被她扭動，變得畸形。
無形的力道將她提起，如提著線的木偶一般，四肢無力地來回擺動，向下垂落。
那另一顆靈，在那王子的腦海之中，呼喚著他。
‘艾爾傑……艾爾傑……’
‘伊琳娜！你還在嗎，能聽見嗎？！’
‘滾……出去……別碰我……’
‘你這卑賤的混蛋，拿她來威脅我，算什麼本事，有本事對我來！’
艾爾傑不敢相信，那看似作用於皮囊的傷害，竟不知為何，同時地反饋在靈魂之上。
“你，不是很厲害嗎？”
“來……讓我看看，你要如何將她救下……”
阿斯蒙蒂斯輕聲一笑，譏諷著他。
這一次，那王子再次醒悟，此前，他所遇見的所有對手，與此時的魔王相比，皆微不足道。
他之摯愛，在不經意間落入敵手，他甚至無法理解，她究竟是如何被他依附，進而操縱。
“……艾爾傑，你屢次三番亂我大計，對我百般阻撓。”
“殺我兵卒、傷我下屬，今天，你要付出代價……”
她被那魔王拖上高空，雙肩、雙胯，以及咽喉，如被某種東西緊緊勒住，向內緊縮。
“這個叛徒，對你來講，好像十分重要？”
“現在，如果我將這四肢扯斷，再將頭顱擰下……”
“或許，你就會明白。跟我為敵，是什麼結果。”
王子緊握雙拳，那股怒火無處宣洩，魔王藏匿在暗處之中，附著於她之皮囊，令他無可奈何。
他之所愛備受煎熬，那撕心裂肺地聲聲尖嘯，令痛苦直達靈魂深處，久久不散。
‘我……要怎麼辦……伊琳娜……’
這一次，那初出茅廬的王子，才深刻地親身體驗到了。
什麼叫做，真正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