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墜入地獄(1 / 1)
(*西海皇城外殿——中央廣場*)
“我有要事稟報陛下,都讓開。”
琦裡絲立於眾將士前,碧色雙瞳橫向一掃,低聲說道。
“是!公主,這邊請!”
為首的守將挺直腰板,指向向上延伸的階梯,高聲大喊。
琦裡絲飄上階梯、‘維克托’亦緊隨其後,除去清脆的腳步聲外,唯有微弱地陣陣喘息。
白色的高牆映入眼簾,那是皇城的牆、內殿的牆。
二人跨過百層階梯,走入上層的那座內殿,士兵們頭戴銀盔、身披銀甲,於大殿外圍成一圈。
“公主,辛苦了。”埃裡克湊上前來,欠身行禮。
“免禮。回去稟報陛下,我有要事求見。”
“是,公主殿下。”
埃裡克於前方引路,帶領二人走進內殿,正中央的王座之上,唯一的王正靜坐著,保持著他的沉默。
“埃裡克,下去吧。”王如是說。
埃裡克微微頷首,倒退著離開內殿,臨行之時拉上大門。
“琦裡絲,維克托……納斯卡公何在?”
國王——莫格爾·格蘭茨高聲發問,王的回聲遊蕩在大殿之中。
“陛下,納斯卡公已不在庭院,不知去向了。”琦裡絲向前一步,半彎著腰,回應道。
王的權杖起起落落,隨著腳步一同作響,整齊劃一地從上方降下,來到二者身前。
王看向她,無情的鐵面上泛起笑意,緩緩開口:
“琦裡絲,我最聰慧的女兒,最為致命的孩子……”
“這是謊言,對吧?”
琦裡絲眉頭微微一顫,僅是那一絲眉宇間的微弱變化,對王來說,便已足夠。
“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再欺騙我了。”
“你可以騙過別人,但永遠騙不了我,因我是你的父親,我比任何人都瞭解你。”
“僅此一次,琦裡絲……”
“父親……懇求你,哪怕只要一次也好……”
“坦白吧,寶貝。”
身披綾羅綢緞,頭戴金冠、手持寶杖;如此風光的一國之君,唯有今日,變得懦弱。
他的聲音沒了威嚴,有生以來,他第一次與【皇權】的概念脫離,成為了‘人’。
“……是的,我在說謊。”
“……父王……父親,你又一次說對了。”
碧色雙瞳瞥向國王,緊盯著他,血脈相連的父女二人,在這不足兩米的距離之間,四目相對。
他或許不是全知之人,但在公主有生以來,自她懂事時的那一刻起,她便記得……
自己的父親,不懂何為退卻、何為錯誤;他的判斷絕不出錯。
乾澀的空氣,隨著秋季的到來變得更冷了些,帶著平原上的清香、泥土的氣味,飛進大殿。
草的味道,混雜著一抹苦澀,傳入鼻腔。
“秋天了,琦裡絲。”
“我還記得,你最喜歡秋天,這是你曾經親口說的。”
王漫步前行,向著正中央的、唯一的那扇門扉靠近,他一邊走著,一邊講著那些故事。
“你喜歡躺在秋葉之中,在泛黃的樹葉下,跑來跑去。比起那些大家閨秀,倒像個莽撞的小子。”
“不過,那個時候的你,卻很維護你的弟弟。”
“巴沙爾性格暴躁、脾氣剛烈,又不懂自控,艾爾傑樣貌秀氣,性格溫順……”
“那個時候,那小子可是捱了不少的揍。”
莫格爾輕聲笑笑,往事如煙,若隱若現;它們永遠於心頭盤旋,又無法將其拋之腦後。
“但他的姐姐,卻總會及時趕到,把他擋在身後,義無反顧地保護著他……”
“那個時候,你是為了什麼,才會去保護他呢……?”
“琦裡絲……為什麼……?”
莫格爾望向殿外,兩眼直視著無盡的地平線,遼闊無垠的疆土之後,是一抹豔陽緩緩升起。
泛黃的日頭漸漸攀高,或許再過一個時辰,天就完全亮了。
綾羅綢緞與秀麗華服,在日光下五光十色,閃著不同的光。
琦裡絲一語不發,兩片眼瞼緩緩下落,又在即將閉合之時,眨了一下。
二人僅是靜默地站在原地,各自面朝相反的方向,背對背地望向遠方。
“他是弟弟,我是姐姐,僅此而已。”
琦裡絲淡然地給予答覆,雙手成拳,又漸漸地用力了些。
無法說明、無法解釋的動機,僅是她覺得非做不可,便去做了。
“說得好……說得好……”
莫格爾·格蘭茨一世——舉世聞名的鋼鐵之王,褪去以皇權裝飾的外殼,坦誠相待,鼓起掌來。
王一步步踏著足下石板,再一次來到她的面前,如同小時候一樣,伸出那張年長的大手,撫摸著她的面頰。
“你……對我有怨恨,而且是積怨已久……”
“對嗎,琦裡絲?”
比起國王、君主、領袖,這一刻起,他卻更像是一個父親、一個長輩。
一個褪去所謂大義、職責、任務的男人,在他心愛的天使面前,輕聲細語地詢問著她。
粗糙的大手,在每一次略過她的肌膚之時,皆刻意地放緩速度,戀戀不捨地停留更久。
它放上她的頭頂,輕柔地來回搓揉著,小時候,他經常會像這樣子,撫摸這些孩子。
“你們幾個孩子,有充足的理由憎恨我、厭惡我、反對我……”
“這些年來,我只在外奔波、應酬,我自以為,孩子們都會如我一樣……”
“我清楚,我算不得一個好父親……”
鐵面無私、變化莫測的鋼鐵之王,竟和常人一樣,擁有感情;
“你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琦裡絲不解地挑了下眉,低聲問道。
王沒有說話,只是向後退了兩步;又驟緊眉頭,輕聲嘆息。
“……沒有意義,或許,對現在的你來說,這些東西已無所謂。”
“但我知道,對你有意義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王的寶座,王的冠冕——這是對你來說,唯一仍有意義的東西,琦裡絲。”
“在我的三個孩子之中,只有你……是我最不希望接近政壇、接近王位的那一個……”
“然而,命運陰差陽錯、不盡人意地的戲弄著我。”
“在三個孩子之中,只有你……在權術、策略上最為出色,最為優秀。”
“你們三個,各個最終所選擇的道路,無一例外地與我所設想的道路相悖,越走越遠。”
“這就是命運,可笑的命運……”
莫格爾緩緩摘下王冠,他將它捧在面前,冷漠地注視著它。
他又開口,面朝著前方的那扇大門,自言自語:
“我很清楚,在每一代後裔出生之時,貴族們都會選擇立場,為順位的子嗣鞠躬盡瘁。”
“納斯卡……他之所以選擇你,並不全是因為你優秀、超凡……”
“他眾所周知的趣味——對女人的執著,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我盡力地將你與他遠離,然而,你們只會越來越近……”
“礙於現有的制度,我卻不能像個正常的父親,掐著他的脖頸,對他說……”
“【離我的孩子遠一點,你這個老混蛋。】”
國家與個人、權力與道德、暴力與理性——腦中的設想無法實現。
在國王、父親的身份之前,他選擇了前者,不止一次地重複著。
他從沒有如此善談——琦裡絲如是想著,今日的他,與以往的【國王】相比差的太多。
“坐在那張王座之上,你會看見各式的人,他們形形色色,讓你眼花繚亂。”
“無時不刻地被人們包圍、奉承、討論……你會看盡人的特質,進而算出每顆人心的模樣。”
“你瞭解越多,便越深陷其中,你無法改變它,只能暫且維持自我。”
“我不希望……我最可愛、最美麗的孩子,身處於這樣的泥潭之中,無法脫身……”
“或許我是個自私的父親,琦裡絲。”
“……或許,我永遠欠你一個解釋、一個道歉……”
王又一次看向了她,臂膀旁矗立著的權杖隨之傾斜,他又垂下右臂,手中的冠冕便脫了手,二者一同摔在地上。
“你……這是什麼意思……?”琦裡絲眯起雙眼,疑惑不解地發問道。
莫格爾隨即向後退步,在那五米開外的距離停下腳步,他扯去身上的綢緞,扔在地上。
“我的女兒,我比任何人都瞭解你。”
“你的身上,擁有著前所未有的、恐怖的力量,只要是聰慧之人,都能看見。”
“從你踏入這扇門的那一刻起,我便已與死人無異。”
莫格爾微笑著給予答覆,兩眼之中透出一絲精光——他看見了,恐怖的力量通天徹地。
凡人肉眼所不可見的,由魔力的波紋、線條組成的光,從她足下衝上穹頂。
“既然如此,你又為何如此,為何不拼死一搏?”
琦裡絲無法理解,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向著父親繼續追問。
“一場必敗無疑的戰爭,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我不會因為一條人命、一頂王冠,而不必要地搭上其他靈魂……”
“而且,琦裡絲,你並沒有大開殺戒,所以我猜測,你所想的與我一致。”
“【無意義的死亡,不利於支配】——這是我曾教過你的,你依舊記得。”
“我十分高興,你記住了……”
釋然的笑容之後,隱匿著孤單的靈魂。除去自己的血脈至親,在這片國土之上,無人可與他相提並論。
從沒有人能讓他信服,亦或者令他託付什麼;唯有自己承擔一切,為麾下之人遮蔭乘涼。
“作為父親,我很失敗,琦裡絲。”
“或許,我對你所造成的創傷、所留下的遺憾,我終其一生亦無法彌補。”
“但是……如果你最想要的東西,就是這張王位、這頂王冠……”
“那麼,它們都將歸你。”
“此生此世,這是我作為父親,所能做到的最後一件事……”
莫格爾靜靜地閉上雙眼、站在原地,他仰起下巴,面朝穹頂,一動不動。
沒有嘆息、沒有吶喊、沒有一絲雜亂的情感,只有那平靜的喘息聲,最為清晰。
這份寂靜無人打破,只是平靜地延續著,琦裡絲彷彿木偶一般,木然地站立著。
她低下頭,青色的長裙微微擺動,四肢與軀體如石雕一般僵硬,黑色長髮雜亂地披上肩頭,遮住了臉。
“公主,動手……”
‘維克托’隨即向前一步,於琦裡絲身旁輕聲低語,提醒著她。
琦裡絲依舊巋然不動,呆滯地愣在原地。
“公主,你在做什麼……快點解決他,立刻!別像失敗者一樣,磨磨蹭蹭!”
‘維克托’向著她的耳畔貼近,低聲地呵斥著她。
“如果你做不到,那麼,就由我來……”
‘維克托’剛抬起手,卻被迎面而來的靈能一把掀飛,向著後方倒飛出去。
琦裡絲再度抬起頭來,她的肌膚變得蒼白、失去血色。
纖細而尖銳的指尖,宛若利爪,它們緩緩撥開劉海,露出了她的臉……
黑色的雙眼——漆黑、空洞的眼眶之中,不再擁有人的光輝,黑色的淚水自眼眶流出,沿著面頰向下流淌。
她立即抬起右臂,強大的力量憑空顯現,莫格爾隨著那張手臂的運動飄起,升上半空。
那對漆黑的眼,他看見了;莫格爾堅信不疑,那不是屬於人的眼睛。
窒息感自喉嚨泛起,逐漸遍佈整個脖頸;痛苦逐漸蔓延全身,他沒有反抗。
“再見了,父親。”
血色的煙花於空中綻放,人皮與血肉四散開來,與破碎的人骨飛向四周,散落的滿地都是。
鮮血從天而降,如傾盆大雨,澆遍了內殿中的每個角落。
琦裡絲呆滯地看向雙手——自己的手,尖銳的五指上沾著鮮血,它們鮮紅、它們誘人。
她試探性地將食指湊到嘴邊,伸出舌頭,舔舐著那一滴鮮血——它很新鮮,她很喜歡。
“原來,父親的味道,是這樣的……”
漆黑的雙目,向著四周掃視過去;這被血肉白骨包裹的世界,令她感到無比歡愉。
一左一右,兩隻漆黑的眼睛,緩慢且不對稱地,從左到右,眨了眨眼……
“再見……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