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墮落之日(1 / 1)
“容我為你介紹,我的新朋友之一。”
“地獄軍團先遣隊制,第八大隊隊長——拉澤爾先生……”
琦裡絲話音剛落,那名為【拉澤爾】的怪物便走近了,血紅色的四顆眼珠,於眼眶中不停打轉。
“……琦裡絲,什麼時候……出發……?”
拉澤爾向著金絲棉椅的位置靠近,巨大的身軀靠著椅背,於她耳畔低聲細語。
“不急。等我處理完這件事,我們就立刻出發。”
“替我轉告公爵大人,這份恩惠,我很感謝。”
琦裡絲伸出五指,於怪物的下巴輕輕掠過,如對待她專屬的野獸一般。
“……當然,公爵大人,也會很高興。”拉澤爾點了點頭,低聲應道。
“明人不說暗話。維克托,我也不拐彎抹角了……”
“你所帶來的所有士兵,現如今,已如那邊地上的一灘爛肉一樣,都死光了。”
琦裡絲抬手指向右前方,那被撕成兩半、血肉模糊的人類殘軀,便是最好的證據。
公主纖細的手指捏著握柄,手中的茶碗來回晃動;碗中的茶水掀起漣漪,左搖右擺。
“一名合格的王,麾下自有將領追隨。將領代王執掌兵權,統御全軍。”
“待我登基之時,我相信,不會有太多的人選擇服從……”
“其中絕大多數人,更會選擇反對我、抵抗我,這般不必要的麻煩,必然會有。”
“我需要一名將軍,維克托。”
“一名資歷豐富、沉著穩重;智力、武力皆不一般的……將軍……”
碗中的茶水隨著時間流逝,已然沒了騰騰熱氣,茶屑下沉,深深地沉入水底……
碗中深邃的紅茶,透出了一抹黑色。
“這些年來,你一直低人一等,維克托;別急著否定我,好好想想。”
“你的頭銜、你的稱號,往往都帶著埃裡克的名聲,隨著他的存在,你變得逐漸不值一提。”
“我曾經做過調查,那些資料,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琦裡絲緩緩放下茶碗,瓷質的茶具敲響石桌,啪嗒一聲,響起脆響。
“曾經的你,是海港守備隊的大隊長,後來時逢亂世,被貴族解僱。”
“又於神歷四百三十八年參軍,僅僅六年,便成了中隊隊長。”
“那一年,你才二十四歲……”
“維克托,我說的沒錯吧?”
屬於公主的碧色雙眸緊盯著他,正中的瞳孔之中,泛起了幽幽綠光。
維克托並未回應,低下了頭,漠然而複雜的雙眼,望向刻滿花紋的金色瓷磚,它是地板的一部分。
“當埃裡克還是個孩童之時,你已經在前線奮勇殺敵,小有名氣,取得了一席之地。”
“然而,巧合的是,埃裡克之所以能入伍參軍,也是正因你將他保下……”
“於公於私,埃裡克——這位名為龍將的將軍,皆愧對於你……是不是……?”
“維克托,我來問你……”
“擁有渴望的東西,卻求之不得——這是怎樣的滋味……回答我……”
低沉、陰冷的女聲——與此前她的聲音相比,大不相同。
兩根手指漸漸用力,那由泥土燒製而成、瓷質的握柄,在兩根手指施加的力道下,四分五裂。
半邊茶碗同樣碎裂,散落的瓷片鋪滿桌面,有些甚至滾到地上、飛在天上,飛出很遠。
“我能理解……你為之奮鬥一生、竭盡全力的目標,卻被他人捷足先登。”
“你又會懷疑,自己又有哪裡不足……實則不然,你遠比那人更加優秀……”
“當你的身邊都是蠢蛋,你就會發覺,自己的智慧成了悖論,成了反常的標準。”
“無人值得你的誇讚,因為他們無比蠢笨!無論你如何嘗試,這些低能的弱智永遠如此。”
“它們或是迂腐、或是自私、或是傲慢……”
“又或者,是單純的愚蠢,一幫落後的蠢貨……”
琦裡絲背靠椅背,驟緊眉頭,仰頭望向黑色的穹頂,她的聲調漸漸提高。
雙手緊緊地握著扶手,蒼白的肌膚上迸出青筋。
五根手指鑽入木頭之中,將木質的扶手掐的變形——格外強大的力量。
自出生起,被無數愚蠢、自私的蠢貨包圍——她的一生,皆是如此。
“你一直夢想著成為將軍,一名真正意義上的【將軍】,維克托。”
“如我的夢想一般,我尊重你的夢想,亦尊重你的選擇。”
“因為,你與我……是一類的人……”
“無論你如何辯解、如何掩飾,在你的心中……你很清楚……”
“我們從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永遠地渴望著,成為【至高】的存在……”
琦裡絲抬起右手是指,向著維克托的方向指去;指向那隱匿於血肉之後,一顆跳動的心臟。
“所以。維克托,我會給予你一個機會——對你來說,只有一次的機會。”
琦裡絲緩緩轉動手腕,將手指指向穹頂,擺出那一根手指,輕聲說道:
“捨棄這迂腐的制度、愚蠢的舊時代,讓它在我的手中,就此永恆長眠……”
“相信我,我能做到,而且輕而易舉……”
“為了新生,向我宣誓。維克托·維勒西斯先生。”
“你所缺少的輝煌、榮譽、地位……將在此後的半生,由我為你逐一尋回。”
“你所需要做的,只是透過那張嘴,發出簡單的幾個音節,便足夠了。”
“【接受……還是,拒絕……】”
琦裡絲以雙手十字交叉相握、放平,兩肘貼著扭曲、破碎的扶手,撐起下巴。
漆黑、壯碩的非人之軀——靜靜地矗立於公主身後,一語不發,冷漠地注視著他。
兩股不屬於人、不同於人的凝視感,自足根衝上頭頂,帶來冰冷的惡寒。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除去微弱、緊促的呼吸聲外,你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這份死寂,一直持續至許久之後;年長的騎士緩緩起身。
他的頭顱再低了些,在昔日的【公主】面前,鞠了一躬。
“公主殿下,我十分感激您的關心……”
“但是……”
那本應出口的話語,卻又停在嘴邊,難以脫口;
屬於人的本能,傳來不同的訊號;汗毛直立,面如死灰,雞皮疙瘩遍佈體表。
“十分抱歉,我不能接受!”
維克托立刻以雙膝跪地,又瞬間彎下腰,將雙臂如雙膝一般彎曲,鋪在地上——五體投地。
這是他遊歷四方多年以來,所知曉的最高禮儀。
清脆、緩慢的腳步聲,從面前的方向緩緩走近;維克托不敢抬頭,靜靜地趴在原地。
“維克托……抬頭……”
公主蹲下身來,那顆頹廢、萬分恐懼的頭顱,由琦裡絲捧著面頰,將它抬起。
“為什麼,你不能接受……理由呢……?”
兩張面孔,此時幾乎要貼在一起;她從未與他如此接近,這是初次。
眼眶周邊,是黑色的眼圈,那碧綠色的瞳孔卻晶瑩剔透,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
“公主……我很害怕……”
蒼老的騎士吐出實情,顫抖的嗓音上下起伏,不受控制。
“我已有五十八歲,在這人世之上,餘下的時間……已不多了……”
“我曾質疑過,在這世上……是否存在天堂、地獄……”
“現在,我依舊質疑天堂,但將不再質疑地獄……”
疲憊的雙瞳間透出絕望,蒼老的騎士放下執念,琦裡絲感應得到,他的頭顱的也變重了。
“我的時間……已所剩無幾……”
“但我不想……在人生最後的幾年時光,因為一時的迷茫,而走入地獄之中……”
“求求您,殿下……放過我吧……讓我走吧……”
四方征戰,戎馬一生,油盡燈枯的生命之光;令他以嘶啞的喉嚨輕聲懇求。
明爭暗鬥,是非對錯——如此這般的事情,已經沒有任何的必要了。
琦裡絲靜靜地傾聽著,如同禮貌的聽眾一般,將這暮年老將的每一句話,都聽完了……
公主收回笑容,冰冷而漠然的那副神態,卻反而顯得更加熟悉——如她曾經那樣,一模一樣。
“你所期望的,就是這樣的結局嗎……維克托……”
“好吧,我答應你……”
琦裡絲緩緩站起,挺直了腰,又彷彿在撣下積灰一般,拍打著那一襲青色長裙。
“但是,在放你離開之前,還有一件事……”
琦裡絲微微眯起雙眼,雙瞳之間閃過一陣綠光,緩緩向上抬起。
隨著一聲恐怖的巨響,既像雷霆、又像狂風;維克托應聲而起,被無形的力量掀飛出去。
那一身銀白色的盔甲,瞬間嵌入牆壁之中;裂紋順著人形的坑窪,向著四周緩緩蔓延。
數秒過後,無力的盔甲摔在地上;維克托便昏死過去,沒了意識。
“公主殿下……恭喜……你對靈能的掌握,越來越嫻熟了……”
惡魔隊長——拉澤爾,自口中發出渾濁的嗤笑,誇讚著她。
琦裡絲並未理會,自顧自地向著前方飄去,來到那癱軟的老人之前,無聲、寂靜地看著他……
“拉澤爾,上他的身。”
“……公主,這是為何?”
“我們要去皇宮。我不喜歡無意義的死亡,所以,正是為了避免這一點,你要以他的模樣隨我前去。”
“明白,遵命……那麼,我們去皇宮的目的是……?”
琦裡絲聞言微微一笑,碧色的雙瞳望向惡魔,幽幽綠光之間,燃著靈能的火。
“奪得尊位,繼承大統。”
“任何人,都無法阻止我。”
“……明白了,公主聖明。”
拉澤爾點了點頭,又恭敬地低下頭顱,讚美著她。
“穿上他的皮囊,拉澤爾,我們現在、立刻前往皇宮……”
惡魔的公主傳下聖旨,便朝著來時的方向,緩緩走去。
惡魔化作一陣黑霧,從半空中落下,與老將的身軀逐漸貼合,遁入其中。
她一步步踏在瓷磚之上,大殿之中泛起迴響;門外一片鮮紅,遍地血跡。
此生此世,作為人類——她最後一次回首眺望,望著那逐漸抽搐、跳動的無神之軀。
可悲的人,在她的雙眼注視之下,漸漸成為惡魔皮囊,成為傀儡。
屬於人類,而不屬於她的東西——在她的身軀之中,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淚。
“……這是……怎麼回事……?”
面前的景象一片模糊,兩眼之中泛起溫熱;琦裡絲伸手貼近眼眶,輕輕掠過。
面朝黑暗、沉入深淵的靈魂,發出臨終的悲嘆,悠悠長鳴。
溫熱的淚,在脫離眼眶的那一刻起……又冰冷徹骨、滿是寒意……
迎著初晨日光,指尖的淚水泛出倒影:那是一個惡魔。
一個面目全非、高度腐敗、猙獰而可怖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