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人間地獄,墮落為魔(1 / 1)
‘艾爾傑,是我……’
‘來吧,我在空中花園之上,上來吧……’
‘我在這裡,等著你……’
她的聲音從耳畔響起,那方向好似從天上傳來,如她所說的那樣,她在天上。
艾爾傑立刻起身,以他迄今為止最快的速度,騰空而起,隨著身旁的氣流,衝向高空。
天上的花園——這裡偏僻而寂靜,所有的花朵皆精心挑選而成,宛若世外桃源。
今天,這源自魔法的景色,他看見了——有生以來,第一次完全地看清這座庭院。
他落在花園之中,腳下的石板路向前延伸,到最大的那棟庭院之中。
它大門敞開,內部卻是漆黑一片,陣陣的寒意撲面而來。
‘艾爾傑……我在這裡……’
她又一次呼喚著他,這一次,那聲音來自面前、來自深邃的黑暗之中。
他循著她的聲音,一步步地,來到那敞開的門扉之前,徹骨的寒氣向外瀰漫著。
它不同於尋常的寒冷,直達靈魂深處,護體的聖能亦擋不住。
‘好冷……宛如在冰海那時一樣,這是怎麼回事……’
‘而且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艾爾傑試探性地邁出一步,半隻腳踏入黑暗之中;
下個瞬間,一束狂風迎面而來,帶著黑色的大霧,呼嘯而過。
“歡迎,艾爾傑。”
“進來吧,我等你很久了。”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她隱匿於黑暗之後,藏在陰冷的寒風之中。
艾爾傑毅然決然踏步前行,進入室內,這裡漆黑一片。
哪怕有著聖能加持,也僅是能看出大概輪廓:牆壁、地板、天花板上的紋路、輪廓若隱若現。
黑色的霧氣悠悠盤旋,它隨著室內的這陣寒風,於半空中飛速穿梭。
“此時此刻,你有很多的問題需要答案,需要得到我的回應。”
“我就在這裡,問吧……盡情地問、問個清楚……我會為你解釋清楚……”
‘琦裡絲’的嗓音於四週迴蕩,在這見不得光的世界之中,她的聲音無處不在。
“你為什麼殺害父王,我早就說過,王位永遠都是你的!”
艾爾傑舉起劍鋒,朝著面前深邃的黑暗,面目猙獰地高聲吼道。
‘琦裡絲’聞言一笑,輕蔑的笑聲連綿不斷,彷彿在嘲諷著他的天真、他的單純。
“我天真的弟弟,總是如此單純……”
“世上的一切,並不會盡數如你所願,有些東西,只有依靠自己的雙手才能奪來。”
“讓我為你複述一遍,我們那位老父親,生前留下的那份遺囑……”
‘琦裡絲’不緊不慢地回應著,黑暗之中,傳出紙張、卷軸展開的微弱響聲。
“【餘莫格爾·格蘭茨一世,以西海格蘭茨聖王國國王之名義,傳達餘臨終之最後意旨。】”
“【若餘魂歸上天,則立餘之三子艾爾傑·格蘭茨,為下任國王首選。】”
“【若餘之三子不幸離世,或因諸多因素,而不足以繼承大位之時。】”
“【則由七位公爵共同裁定,於能人後輩間選拔後繼之人。】”
“【此外,剝奪巴沙爾·格蘭茨王子之位,流放邊疆,不得再入國都。】”
“【署名——莫格爾·格蘭茨一世,巴尼亞族人領袖。】”
窸窸窣窣的聲音——紙張、或是卷軸,彷彿被揉成一團,又被一把丟出,與地上的石板互相碰撞,發出脆響。
他看不清,但他清楚,她一定將那張遺囑扔了出去。
“艾爾傑,聽清了吧……這就是我們的父親,我們的父王……”
“一個女人,在他的眼中不配登基,也不應該繼承他的王位。”
“在我隨他出行的這些年間,他曾嘗試將我和別的貴族,撮合在一起。”
“有些事情,你並不清楚;他也必然沒有對你講過。”
“至始至終,我僅是一個可用的道具。”
“在他心中,我永遠是必須出嫁的外人,是家族中可用的籌碼,是用於談判的手段之一。”
“如同納斯卡一樣,我們的那位父親,也是道貌岸然、口是心非之人。”
“什麼親情……呵,可悲而無趣的說辭……”
琦裡絲的嗓音陰森、低沉,自她口中吐出的話語,帶著鄙夷與蔑視,對前任國王嗤之以鼻。
所謂親情,在這永恆的黑暗之中,終將變得一文不值。
“他是父親,琦裡絲!”
“他是你我的父親,無論你再多說什麼,這都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如若我們一文不值,而父親……自始至終都是個混蛋的話……”
“那麼從你我出生的那一刻,我們就沒有任何權力,他也不會死在你的手上!”
劍鋒之上,白色的熒光愈加耀眼,它漸漸地,向著周圍連綿的黑霧之中緩緩滲透。
艾爾傑面朝前方怒目而視,大聲地反駁著她;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你拿著父親的人頭,說著自己的片面之詞!”
“你真的覺得,你殺了他之後,你的所作所為就是正確的、完美的了嗎?!”
“你如此聰慧,但你卻無法說服自己的父親,令他將王位交付與你……”
“這又說明,你是何等的愚蠢!你一意孤行,親手將自己逼上絕路!”
艾爾傑怒聲大喝,一句又一句地譴責著她,如敲響的洪鐘,深邃的黑暗亦無法遮擋。
“你個自以為是的臭小子,你又懂得什麼?!”
看不見的巨力宛若波濤,徑直從正面衝向王子,艾爾傑舉起大劍,正面抵擋。
它令他被迫後退,繃緊的雙腿用盡全力,鞋底與地上的石板上擦出痕跡,發出刺耳的聲響。
聖能之力自劍鋒湧起,白光大作;兩股神力正面交織,一時間難捨難分、不分高低。
“你……自你降生的那一天起,我便平白無故地多了責任……”
“父王更看重你、母親更關愛你,你要什麼就有什麼,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而我卻要身為【長輩】,無微不至地關照你、保護你……就連我自己都沒有孩子……”
靈能之力漸變增強,無形的力量越來越大;
強烈的憤怒、不甘的怒火,令靈能的威力飛速增長。
“你不接受任何一個女僕、養母,你只認我和母上二人……”
“當母上外出,你嚎啕大哭的時候,是我一直在你的身邊!”
“不論是莫格爾、還是黛安娜……父親、母親,還有你那個該死的哥哥!”
“沒有任何人……任何人……比我在你身邊的時間更長!”
琦裡絲歇斯底里地高聲怒吼,以破了音的尖銳聲響,一字一句地講述過往。
“在你十歲之前,我幾乎與你寸步不離,永遠守在你的身旁。”
“現在,你卻站在我的面前,道貌岸然地指責著我,你有何資格來指責我?”
“我既是姐姐、又是母親,我做到了我所能做的一切,還不夠嗎……”
“回答我,艾爾傑……我還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滿意……”
她的音調漸漸變低,透出失落,顯得疲憊;在幾聲簡短的嘆息之間,繼續著這番自言自語。
艾爾傑再度用力,用力地向前砍下一劍;聖能的光輝劃破黑暗,令靈能的壓力煙消雲散。
光明與黑暗之中,兩顆處境相反的靈魂,在各自所處的世界之中,遙遙相望。
腳步聲漸漸響起,琦裡絲慢慢向他走近,她走出黑暗,身形逐漸變得可見。
兩行黑淚,自那漆黑的眼眶流淌,一路延伸,蔓延到了脖頸之下。
漆黑、尖銳的四根尖角,如同山羊的彎角一般扭曲著,生長在她的長髮之間,鑲嵌於血肉與骨骼之上。
龐大的魔翼伸展開來,翼展足在七米之上,如同多出的兩張臂膀,一張一合地運動著。
一對大翼的骨架上,長滿了黑色的尖刺與鱗片,龍的鱗片。
黑色的迷霧纏繞著她,永不退散。
“艾爾傑,現在的我……很醜陋吧……”
她的臉上緩慢地擠出笑容,漆黑雙目先左後右,不對稱地眨了眨眼。
“當我成為怪物之後,我才清楚……我的所作所為,或許是錯誤的……”
“但我的所作所為,我不曾為之感到後悔。”
惡魔——幾乎無法同時眨眼;為表與人類不同,永恆的詛咒。
“你所提出的問題,我已給予答覆。”
“現在,求你離開這裡,艾爾傑,離開這裡……”
“姐姐我……拜託你了……”
話音剛落,那對大翼逐漸收攏、閉合,她緩緩地低下了頭。
一顆靈魂,脆弱、細小的靈魂,在惡魔那顫抖著的皮囊之中,泛起微弱的光芒。
那是此生此世,身為人類,處於彌留之際,殘留下的最後輝光。
出自靈魂的遺願,透過惡魔的皮囊,懇求著他。
“為什麼……為什麼要趕我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艾爾傑再度追問,她的身上充滿謎團,在那其中的許多真相,她並未全部坦白。
孤獨的靈,顯露出那本來的模樣——兩股截然相反、互相沖突的異樣感,纏繞著她。
她的身軀不停地顫抖,艾爾傑清晰地看見,兩股極端相斥的能量,在這具身軀之中激烈碰撞。
一黑一白——好似聖能與黑暗一般,左右互搏。
“快點……離開這裡……!”
“不然的話……她…她會醒過來……她會回來……!!”
‘琦裡絲’再度抬起頭,面對面地朝向王子大聲怒吼,與先前的語氣截然不同。
“她是誰?琦裡絲,她是誰?!你快告訴我!”
艾爾傑衝上前去,將雙手架上她的肩膀,用力搖晃,神色焦急地追問著她。
自今日起,艾爾傑終於醒悟;惡魔的存在,或許比想象中更加繁瑣、更加神秘。
許久過後,她渾身上下的、那劇烈的顫抖突然間停了下來。
兩側的嘴角微微上揚,眼角隨之彎出弧度,黑色的雙眼緊盯著他,她開了口:
“【艾爾傑……我想求你,幫幫我……】”
“【請把內臟,交給我……】”
艾爾傑猛地一愣,雙腿用力地向前一蹬,向後躍起。她所在的位置,距他已在十米開外。
她的五官湊在一起,不自然地露出笑容;
臉上每一寸的肌肉,都是刻意為之,擺著猙獰的笑臉。
“【人的心臟,搭配著肝臟做燉菜,很好吃……】”
“【艾爾傑,你吃過心臟嗎?】”
惡魔的低語,在這片寧靜的黑暗之中,聽起來無比清晰。
艾爾傑再一次地看見了,看見那對他而言,迄今為止,此生所見最恐怖的一幕。
黑色的液體,從她的口中向外溢位,從兩側的嘴角向下滴落;黑色的淚水亦是如此,止不住地流淌著。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這是最詭異的模樣,沒有之一。
“【艾爾傑,不要害怕。】”
“【在你仍有意識的時候,我會將你一口一口地,沿著脊椎啃食乾淨……】”
“【臨死之時,人是最好吃的……】”
笑臉隱匿於黑暗之中,黑色的淚水、斷續的笑聲,又好似在低聲抽泣,緩緩發聲。
她的五指逐漸變形,成為利爪;
指尖向下,如那張猙獰可怖的面孔一樣,可見黑水自指尖流淌。
或是淚水、或是唾液;或是悲慟、或是貪婪……
深藏於黑暗之後,扭曲而可怖的靈魂,在他的面前,再度張口:
“【你已經……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