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地獄的日記（1 / 1）
無人的皇城之中，是格外顯眼的兩個身影，他們坐在臺階上，眺望遠方。
黃昏過後，夜幕漸漸佈滿天空，群星於天上閃爍。
一男一女，金髮的王子保持著沉默，僅是緊盯著遠方的那條溝壑，無聲地注視著它。
“艾爾傑……好些了嗎……？”
伊琳娜試探性地詢問著，伸出手指，輕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頰。
“……好些了，謝謝你，伊琳娜。”
“但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
“為什麼，她寧願選擇惡魔，也不能相信我……”
艾爾傑以雙手貼上了臉，上下地搓揉著；她身上的那些未解之謎，已經沒了答案。
“我也不清楚，所以我也……不敢說……”
伊琳娜緩慢地搖了搖頭，雖同為惡魔，但她無法感同身受。
不同的出身、不同的環境，以及與她之摯愛之間，彼此不同的血脈親情。
艾爾傑低下頭來，地上的石磚長了青苔，在這些縫隙之間，細小的螞蟻來回跑動。
它們由少到多，在靠近他的那一刻，循著鞋子的邊緣繞過了它，繼續前行。
‘我……就像螞蟻一樣，在未知的道路上，不知所以的前進著……’
‘就為了所謂的【世界】，為了這些不知如何收場的東西，我失去了太多。’
‘我所做的、所失去的，又包括我的人生，這些東西真的有價值嗎……？’
未知的過來，以及這一段未知的過去，人生之中太多未知，他急需答案，卻無處可尋。
雙膝撐起他的手臂，艾爾傑將雙手插進金髮，來回地搓揉著。
‘琦裡絲……姐姐……你為什麼不跟我說，為什麼……’
‘難道在你的眼中，我是如此的弱小，如此的難堪嗎……’
他無法理解她的思維，如若她對他無比討厭，又為何將他養大成人。
年幼的孩子不懂是非、沒有自我，但她將他一手帶大，直到他十歲之前一直如此。
艾爾傑無法相信，一個足有十二三歲的女孩，只懂得盲目順從，而沒有一絲自我。
但這一可能，在這恐怖的家庭之中，又是真實存在的。
‘……日記……日記……琦裡絲會寫日記，這是她的習慣！’
“對了！日記！”艾爾傑恍然大悟，驚聲大喊。
“日記？什麼日記，怎麼了……？”伊琳娜歪過頭來，不解地問道。
“伊琳娜……我們現在就去內殿，去琦裡絲的房間！”
“等等，你這……怎麼這麼著急啊……”
不過數秒之隔，艾爾傑便一瞬間登上階梯，衝到那扇無比熟悉的房門之前。
如皇宮中的其他門扉一般，材質為金絲木製，即便已有百年時間，依舊泛著淡淡香氣。
他一把開啟房門，在姐姐的房內來回翻找；每一個櫃子、每一個抽屜，都不例外。
“艾爾傑，你在找什麼？”伊琳娜站在門外，輕聲問道。
“琦裡絲有寫日記的習慣，她會把每一天發生的事，都寫在自己的日記上！”
“我相信，這裡麵包含了她的真相——她選擇惡魔，刻意避開我的真相！”
“我一定要搞清楚，她究竟是為何……變成這樣……”
艾爾傑自顧自地翻找著，屋內的佈局亂成一團，紙張飛在天上，落在地上。
她生前喜愛的珠寶、衣服、配飾等等，也隨之一團團地摔在地上。
他翻遍了每個角落，包括她個人擁有的那面書架，其上的每一本書，他都看過了。
沒有日記——那本在他記憶當中，她常常奮筆疾書的、黑色封皮的小冊子，消失不見了。
“沒有……為什麼會沒有……她把它放在哪裡了……？”
“我絕不會記錯，她有一本日記，她總會把它放在屋裡。”
“有時候是在床上、櫃子上、衣架邊上，甚至可能在梳妝檯上……”
“為什麼，為什麼會沒有……”
時至今日，艾爾傑依舊記憶猶新；當她帶著他來‘試衣服’時，她總會拿出那本日記，寫下有關他的事情。
有一日，她為了讓他惱羞成怒，甚至當面念出內容，令他氣急敗壞。
它絕不會憑空消失，亦不會被人盜取；它的材質普普通通，對外人來說一文不值。
他又想起，當他每次嘗試偷看時；她都會將他拉到一旁，再對他說：不能偷看。
“艾爾傑，床底下有一本黑色的冊子，你所說的東西是它嗎……？
伊琳娜將手中的冊子遞給了他，黑色皮革封皮，紙張泛黃。
艾爾傑開啟首頁，上面刻著她的名字——琦裡絲·格蘭茨，西海巴尼亞族人，皇室子孫。
他又翻開一頁，第二頁上寫著目錄，上面標著時間、地點、簡略的標題……
“【神歷468年3月8日，我今年九歲了，我的弟弟六歲了。母親臨走時說，要我好好地照顧他。】”
“【討人厭的小鬼，總是喜歡抓我的頭髮，如果不是長得可愛，我肯定要收拾他。】”
“【從他降生開始，我又要當姐姐又要當媽媽，累死人了……】”
第一頁內容簡短、字跡潦草，稚嫩的性格隱匿於段落之中，一清二楚。
他又望向右側，這日記的時間並無規律、也無定數，彼此間隔有長有短。
“【神歷468年3月12日，今天我和艾爾傑在花園裡，我摘了兩朵花，一朵給他、一朵給我。】”
“【他說他很喜歡，我也不清楚是真是假；不過，至少比那個高個子混蛋可愛多了。】”
“【蠢牛混蛋想攔我的路，還弄壞了我的裙子，真是個噁心至極的人……】”
“【我給了他一把大火，讓他也知道知道捱揍的滋味，真是活該。】”
十年之前的這一幕，艾爾傑已記不清了，但曾經的她從不說謊。
“【神歷470年6月8日，艾爾傑吵著要找母上，我帶他去了皇城之外，坐了馬車。】”
“【他很喜歡跑來跑去，跟鄉下平民的孩子玩的很開，小矮子們互相扔著泥巴。】”
“【我是大人了，我不喜歡這種活動；我本來要去學士之塔，但他卻非要出城。】”
他漸漸地記起來了，那時候他緊緊地抱住了她，她厭惡地向前邁步，拖著他一路前行。
最終是他死纏爛打，才讓她決定改變行程，乘著皇家的馬車來到城外，玩了個痛快。
“【神歷471年4月6日，今天有一場朝會，父王不在，但母后早早地就回來了。】”
“【朝會最終由七公代理，我第一次在會上發言，納斯卡公連連拍手叫好……】”
“【真是奇怪，我說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提案，真的有那麼好嗎？】”
這一日，他不在場；幼年的他常在花園遊蕩，當姐姐不在身邊的時候，便是傭人陪他玩耍。
雅姆小姐——那名資歷頗深、經驗豐富的女僕，與他關係很好。
“【神歷471年9月16日，艾爾傑又捱打了，那頭蠢牛把他按在地上，不要命地打他。】”
“【艾爾傑看起來很努力，但胳膊太短，怎麼樣都打不到他。】”
“【我用火焰幫了他的忙，把那頭蠢牛又打出去，蠢牛不服氣，說要跟我一決勝負。】”
“【時間定在今天晚上，我從來都不怕他，看我不再揍他一頓。】”
艾爾傑來回地掃視著，將這一頁上的文字看了又看，這段歷史他有印象，且無法忘記。
“【我輸了。這一輩子，我從沒有受過這種屈辱，從來沒有……我想不明白為何會輸。】”
“【他把我踩在腳下，不停地羞辱我；我流血了，身上、臉上、還有嘴裡都是血跡。】”
“【今天，只有今天，是我這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你要記住這一天，琦裡絲。】”
“【那股神秘的聲音、還有那團黑霧，它們究竟是什麼來歷，又為什麼要救我一命？】”
“【我想不通，或許只能慢慢地搞清楚，它看起來不是人類。】”
“【它名叫亞斯塔祿，怪異的名字……我要查清楚它的來歷，我一定要查清楚……】”
猶如晴天霹靂打在頭頂，艾爾傑愣在原地，十指緊緊地抓住日記，不停顫抖。
“怎麼可能……這個名字……”
艾爾傑不敢相信，瞪大了那對碧藍的眼，他反反覆覆地看了幾遍，確實沒錯。
那個名字——亞斯塔祿，是她一筆一劃寫上去的，白紙黑字為證。
“艾爾傑，怎麼了？”伊琳娜站在一旁，疑惑不解地追問道。
艾爾傑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地翻著書頁，看向下一頁的內容去了。
“【神歷472年4月2日，我搞清楚了，我花費了近半年的時間，終於搞清楚它的身份了。】”
“【我能活到今天，都是拜它所賜，這不是幻覺、也不是夢境。】”
“【我翻閱了每一本典籍，從古至今幾乎每一本書，我都看遍了，終於敢肯定我的答案。】”
“【那個名字屬於惡魔，傳說中的地獄貴族、黑暗大公，又被稱作地獄八王。】”
“【為什麼惡魔要救我的命，為什麼地獄的王侯，會在乎我的一條性命……】”
“【只有這個問題，我依舊無法獲得答案。但我要找到它，和它一對一地正面交談。】”
艾爾傑繼續翻閱，來到了與他相關、距今不久的那一頁。
“【神歷475年7月18日，艾爾傑走了。我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從去年開始，我漸漸地開始有了幻覺、幻聽，一個與我相似的聲音，總在低語。】”
“【她讓我殺了他，奪取王位。我說我做不到，她就在我的腦子裡大吵大鬧。】”
“【或許某一天，我會控制不住自己，將我所討厭的每一個人，都殺乾淨……】”
“【你為什麼要寫這些東西，脆弱的女人，你一文不值。】”
無名的痛楚，從胸膛之中緩緩蔓延，令年輕的王子漸漸窒息。
“【神歷475年7月20日，艾爾傑乘著海船去了北方，北邊的冰海，那裡更加清淨一些。】”
“【或許從今天開始，你我將永遠不再相見。但至少你可以遠離我、遠離這裡。】”
“【我比父王、母后更瞭解你，你喜歡的是廣闊的天空、無垠的大地，這裡並不適合你。】”
“【我把這些話寫在這裡，希望你永遠也看不見；你只需永遠仇恨著我，就足夠了。】”
“【我是個忘恩負義、殘暴無情的女人，艾爾傑，請永遠相信這一點。】”
“【我登基即位後，若不幸離世；則命艾爾傑·格蘭茨為順位繼承人，謹記。】”
“【致無論是誰，那個偷看我日記的小偷——琦裡絲·格蘭茨，巴尼亞族人未來之王。】”
最後一行，她送上了她的署名；彷彿在她心中，她早早地預測到了這一日。
這本日記還未結束，僵住的五官微微抽動，他靜靜地繼續翻閱。
“【神歷475年10月8日，所有人都死了。巴沙爾、莫格爾、黛安娜、納斯卡……都死了。】”
“【除了莫格爾之外，所有人在臨終之際，都不停地向我求饒，但我沒有停手。】”
“【我拆下城門上的旌旗，將他們一個個全部捅穿，像烤兔子那樣，架在我做好的火爐上。】”
“【亞斯塔祿來看我了，她看起來既不悲傷、也不喜悅，甚至也不感到意外。】”
“【她像是有心事一樣，留下好幾聲嘆息，自說自話地就離開了，真想不清楚……】”
“【說起來……我為什麼要寫這種東西，這些文字又是什麼？】”
“【這些東西都是誰寫的，讓我噁心，有空把它扔掉算了。】”
這一行行文字，描述著駭人聽聞的暴行，她的變化之大難以想象。
下一頁，也是最後一頁有字的書頁，她留下了她的真相。
“【今天是幾月幾日，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失控了，那個聲音總會出現，然後將我替代。】”
“【我和她達成了某種共識，在活剝人皮、吃人心肝這一點，我和她逐漸變得一模一樣。】”
“【我失去了眼睛，面前的一切是黑色的；但沒過多久，我又逐漸地變得能看見了。】”
“【我能感受很多東西，所有的感官都變強了；我可以隔空擊碎建築，將人撕成兩半。】”
“【這種感覺，好像十分爽快……或許現在的我，並不應該待在地上。】”
“【拉澤爾跟我說，地獄為我建了新的王宮，它們來到空中花園，建造了新的宮殿。】”
“【艾爾傑要囧來了，拉澤爾要我除掉他，雖然我很牴觸，但我仍然接受了。】”
“【我給他找好了新的旗杆，爐子的火也都點好了。】”
“【琦裡絲最喜歡的弟弟——他的內臟，肯定會十分可口的。】”
艾爾傑制住抖動的雙手，那本冊子掉在地上，自主地合上了頁。
他無法理解、也無法相信，他究竟看到了什麼東西，這些文字無比真實。
這是日記，但這不是人的日記；它是備受詛咒的、來自地獄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