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孽緣,恩情(1 / 1)
(*十年前——西海皇城後花園*)
一男一女、一長一幼;年長的姐姐懷抱著弟弟,坐在寂靜的花海之中。
微風吹過,帶動著花叢窸窸窣窣;碧藍的蒼天之下,二人與鳥語花香為伴。
“姐姐,母上什麼時候回來?”
懷中幼小的男孩輕聲發問,他枕在她的雙腿之上,來回地翻滾著。
“姐姐……也不清楚……或許…或許七天後吧,七天後……”
“母上很忙,但是姐姐會陪著你的,別擔心。”
琦裡絲撥開垂下的長髮,將他捧起,她和他的面頰貼在一起,來回地磨蹭著。
那時的她,還沒有濃重的眼袋、漆黑的眼圈,她如正常的孩子一樣,美麗而年少。
懵懂的男孩伸出手,拽著她的一撮長髮,琦裡絲略微地皺起眉頭,主動地將腦袋遞了過去。
她將手伸向身旁的花叢,摘下兩朵黃色的花;花瓣形似羊角一般,合在一起如同齒輪,順時針地彎曲著。
“艾爾傑,這朵花……好看嗎……?”
琦裡絲拿起其中一朵,如髮簪一樣插在頭頂,她笑了笑,向著男孩問道。
“好看!好看!”
艾爾傑天真地咧著大嘴,晃動著稚嫩的手腳,手舞足蹈地誇讚著她。
小孩子都是真實的,他們不懂謊言——琦裡絲如此認為,至少,大多數孩子是這樣的。
“那隻要你鬆手,姐姐也給你也戴上一朵,好不好?”
“好!好!”
艾爾傑鬆開了手,琦裡絲隨即仰頭,將那被拽走的長髮撥到腦後。
她將它放在他的耳畔,勉強地夾在鬢角附近。
“好了~,現在艾爾傑也很好看了。”
“過一會兒,姐姐帶你去房間裡,我們去試試新衣服。”
“姐姐有一大堆衣服給你穿,艾爾傑肯定很合適,穿上去也會很好看!”
琦裡絲將艾爾傑架上臂彎,另一隻手撐起他的後背,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
“姐姐、姐姐,我還要吃蛋糕……”
“吃,都可以吃。等我們試了衣服之後,姐姐都給你安排好。”
一大一小,相差無幾的兩個孩子,踏著向南的那條石板路,向著皇宮內殿的方向走去。
剛剛走出一半,正前方的那扇木門被人推開,一名身形健碩的黑髮男孩,從門的對面走了過來。
“琦裡絲,你還在跟這個廢物浪費時間,你真把自己……當成母親了……?”
長子巴沙爾,宮廷中有名的勇猛將才;魔法、劍術、體能各項過人,被譽為未來的第一大將。
除此之外,眾所周知的一點——他與他的妹妹、弟弟,彼此之間極為不合。
“這不關你的事,巴沙爾。這是我的弟弟,我喜歡他。”
琦裡絲與之冷眼相對,半眯著眼,將艾爾傑夾在身側、摟緊了些。
“哈!真的假的,一個不懂魔法、身嬌體弱的廢物,也值得你喜歡……?”
“倒也難怪,畢竟你也是個病病殃殃、身嬌體弱的……廢物……!”
琦裡絲默不作聲,僅是冷冷地瞪了一眼,便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然而不待她再度邁步,巴沙爾卻先行一步,用力地向前一推。
這一下來的突然,琦裡絲沒能反應過來,被其一把推倒。
琦裡絲沿著小路倒飛出去,青色的長裙拖在地上,碎了一截,碎屑一路延伸,散落至五米開外。
“哈哈!我就說了,廢物就是廢物!連我隨便的一推都接不住!”
“你們兩個,可真是同病相憐,怪不得湊得這麼近,真是太適合了!”
巴沙爾驕傲地抬起頭,兩手叉腰,一句又一句地羞辱著她。
羞辱弱小的對手——這是他超越常人,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
“……你是不是覺得,欺負弱者,讓你很滿足?”
琦裡絲面色不變,擺著冰冷無神的面容,從地面上緩緩爬起。
她又蹲下身,沿著小路撿起布料的碎屑,一步一步地,又一次到了長子面前。
“巴沙爾,讓開。”
她站在他的面前,一對碧色的雙瞳,以看待死人一般陰冷的目光,注視著他。
“哦?如果說,我拒絕呢?”
巴沙爾不屑地挑起嘴角,挑了挑眉,反問道。
下個瞬間,一團烈火激起耀眼紅光,在她的面前憑空誕生。
熾熱烈火向前猛衝,如同巨龍一般,將巴沙爾包裹其中;
他被火龍的吐息打飛出去,連那扇木門也被撞碎,變得七零八落。
“……拒絕,就是這種結果。”
琦裡絲抬起右手,掌心之中竄起火苗,將手中破碎的布料燒成灰燼。她踏著那仍在燃燒的木門碎片,走進內殿。
無法反應的速度,甚至沒有人能理解,這火焰究竟從何而來、如何來的。
冰冷的個性、熾熱的魔力——名為【烈焰公主】的她,從來不需要迎合他人,哪怕是她的兄長也不例外。
“走吧,艾爾傑,我們去看看新衣服。”
琦裡絲親暱地撫摸著懷中的弟弟,微笑著輕聲說道。
“那……哥哥……”
“別擔心他,那頭蠢牛身體結實得很,我們回房間去。”
她帶著他來到她的閨房,開啟房門;內殿正中,那渾身仍燃著火苗的青年,她僅是厭惡地瞥了一眼,便不再於此停留。
巴沙爾躺在內殿中央,半個身子失去知覺;熾熱的高溫與痛覺交織,遍佈全身。
所幸有魔法加持,才得以倖免;那一擊究竟有多少力道,他心知肚明。
“琦裡絲……你這賤人……下手可夠狠的啊……”
巴沙爾緊咬著牙,用盡全力,從地面上撐起上半身子,望向不遠處的那扇房門。
“琦裡絲,你等著……終有一天,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時間不長,數年歲月僅在眨眼之間,便會悄然飛逝。
她陪伴著她的弟弟,直到他十歲的那年之前,幾乎寸步不離。
五年之後,也就是正值艾爾傑十歲那年,那一年,她記得清清楚楚,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一日,是她這短暫發一生之中,第一次體會到——名為無能的感覺。
(*五年後的某個午夜——西海皇城,後花園*)
“喂。怎麼了,你不是很囂張嗎,現在囂張不起來了?”
“起來啊!你不是喜歡維護那個小子嗎,怎麼……現在就沒勁了……?”
巴沙爾挑著眉頭,將琦裡絲踩在腳下,他們又一次發生衝突,這一次,她失敗了。
琦裡絲脆弱地躺在地上,半邊臉緊貼著冰冷的石板,身上多了不少淤青,氣喘吁吁地喘息著。
“我早就說過,你們這樣的弱者,只能趁我不注意的瞬間,才能取得一絲勝算。”
“琦裡絲……你是真的不明白嗎,像你這樣的女人,應該學會低頭,好好地順從我才對……”
“還是說,你認為你對未來的國王,有什麼意見嗎?”
巴沙爾一邊如此說著,一邊將沉重的右腳抬起、落下,反覆地踩踏著她。
他天生強悍,無論是體能、還是魔法天賦,在這三個皇子之中,他最強的力量不容置疑。
或許在幾年之前,這份差距還並不明顯,但在這此時此刻,這便是事實。
正因如此,她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頭腦子裡只有輸贏、只有力量的野獸,是不會認可道理的。
“咳……呸……”
琦裡絲輕輕地咳了一聲,將嘴邊積攢的淤血吐了出來。
她嘗試爬起,但如若她有類似這般的舉動存在,又會被巴沙爾踩下一腳,令她動彈不得。
“一旦用光了魔力,你就是個毫無用處的廢人了,琦裡絲。”
“你不過比宮內的侍女多點天賦,像你這種人卻是皇族,對我而言,反而是極大的侮辱。”
巴沙爾抬起右腳,又用力地踢出一腳,向著她正中的腰腹踹去。
“嘔……嘔……!”
琦裡絲忍不住地連連乾嘔,唾液與鮮血夾雜成團,黏在一起,沿著嘴角流了出來。
“我真不敢相信,小時候的我,竟然像個傻子一樣,期待著你能像我一樣……”
“我所看中的那個女人,那個令我膽寒而興奮的你,如今又被你藏在哪裡……”
“你不夠完美……甚至連及格都達不到,如同雷通斯頓所說的那樣……”
“【世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支配者,其存在超凡脫俗。”
“【一種是臣服者,其存在平平無奇,隨處可見。】”
“我還曾經抱過期望,認為你的弱小,只不過是年紀太小,隨著年齡增長,就會變好……”
巴沙爾又一次踹出一腳,沉重的足尖頂入腰腹,那一身青色的長裙,也隨之變得褶皺許多。
琦裡絲被他踢向遠處,向厚重的石壁飛了過去。不過一會兒,便以背部相對撞上石壁。
石壁上泛著裂紋,零落的石屑摔在地上,又或者鋪在她的身上,令她渾身沾滿灰塵。
“但我的猜測是錯誤的,我錯了。”
“有些人的存在,天生一文不值、脆弱無比。你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琦裡絲。”
“你寧願成為一個脆弱、無趣的普通人,就像母親那樣……”
“卻不能如我這般,像父親一樣堅毅而剛強,這是性別的緣故嗎……不,或許不是……”
巴沙爾緩緩向她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身來,掐住她的兩側沾了灰面頰,抬起那顆疲憊的頭。
“你變脆弱了,琦裡絲。”
“從你接下母親的擔子,開始照顧那小子的那一刻起,你離我們這樣的強者,就越來越遠了。”
“唯有權力與實力,才是唯一的真理。”
她不理解、也不明白,她今日的見聞,與母親所教授的恰恰相反。
‘你們是兄弟姐妹,要注意和睦相處。’
‘琦裡絲,多聽哥哥的話……記住了嗎……?’
她的母親留下了這樣的話,便又乘著黃金馬車,離開了這座皇城。
名為下訪、巡視四周,卻忽略了眼前的是非——琦裡絲如此認為,積怨已久。
父親從未來過,也從不會正眼看她,他宛如活著的傳說,高高居於雲層之上。
她只清楚他的名字,名為莫格爾·格蘭茨一世,世人稱之為鋼鐵之王。
父親長得什麼模樣,嗓音又聽起來如何——這兩個疑惑,迄今為止仍未能解答。
“從今往後,別再讓我看見你,和那個無能的小子黏在一起……”
“否則,像今天這樣的教訓,絕不會少……”
“給我記住了,琦裡絲……西海的王,只有一個。”
巴沙爾以腳尖抵在她的腰上,向前一推,令她翻了幾個身,面朝藍天地躺在地上。
自認為與父親最為貼近、最為相似的長子,卻未能繼承他的慈悲。
他親眼看著,琦裡絲癱軟地斜躺在道路中央,身上血跡斑斑、佈滿淤青,卻無動於衷。
他頭也不回地走向皇宮,開啟那扇木門,向著內殿走去;木門重重地摔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許久過後,她勉強地撐起半邊身子,遙望著那扇關上的門,眼角泛起點點淚花。
‘為什麼啊……為什麼非要這樣……’
‘為什麼欺負我……我做錯了什麼,就讓你這麼不高興了……’
琦裡絲於心間自言自語,又翻了個身,趴在地上,用雙手扒著石磚匍匐前行。
僕人們畏懼皇子威能,無人敢於上前制止,魔法的壟斷,令人們見了他們便望而生畏、退避三舍。
她的身下,是冰冷而粗糙的磚面;她的面前,是非人的石壁、寬廣的花海。
這裡什麼都有,唯獨沒有【人】的存在。
“咳……咳……”
琦裡絲拖著無力的雙腿,緩慢地向前爬行;血液竄出口腔,隨著輕咳濺在地上。
‘在這個家庭中,我想照顧弟弟的想法,是錯誤的嗎……’
‘在這裡,我連反對的權力都沒有嗎……’
‘我算什麼皇族,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連個親信都沒有……’
琦裡絲捫心自問,深刻地作著反省,淚水和血液混在一起,拖出長長的血跡。
直到她來到那扇門前,她與它僅有數米之距,但卻沒了力氣,無論如何也無法前進一步。
雙腿被石磚磨去表皮,傳來熾烈的劇痛。她最喜歡的、華貴的青色長裙,也如數年之前那般,破碎不堪。
“……誰……誰來……救救我……”
琦裡絲張開了口,泡著鮮血的喉嚨輕聲嗚咽,或是作著拼死一搏。
她還活著,但她十分清楚,如果不能及時醫治修養,她與死人也將相差無幾。
‘從今日起,如若我能留下這條性命,我將對神發誓……’
‘我要親手……將這裡的所有人,統統地打倒在地、踩在腳下!’
‘讓這該死的血脈親情,見鬼去吧!’
‘權力……力量……只要有了它們,我就不會再如此悲慘地苟活著了!’
還未長大、但已受盡苦楚的孩童,名為‘邪惡’的萌芽,在鮮血的浸泡下茁壯成長。
道德與情誼,在鐵拳之前一文不值;她前半生的認知,於今日被徹底打碎,一去不返。
她如此堅信,緊咬著牙、面目猙獰地用著餘力,一寸又一寸地向前爬行,
夜幕之下,黑暗之中,某個遙遠而空靈的聲音,於她的耳畔悠悠迴盪……
‘看起來,你需要一點幫助,可憐的孩子……’
琦裡絲隨之一愣,即便夜幕降臨,她也絕對不是瞎子,這周圍沒有第二個人。
‘可憐、可悲的孩子,竟然被打成這副模樣……’
‘你是誰,為社麼在我的腦子裡面?’
‘不必焦慮,我之所以來到這裡,便是為了救你的命。’那個聲音如是說道。
下個瞬間,琦裡絲以餘光瞥見;有一團黑色的雲霧,從正上方的天空降下,彷彿有意識地貼上了她。
那東西十分陰森、格外寒冷,但隨著它遍及全身,先前的劇痛卻漸漸消退,直至消失不見。
她的雙腿有了知覺,存在淤青與血跡的位置,也宛如從未受傷那般,完好如初。
‘……好好躺著,以人類的素質來講,再過五分鐘左右,你就可以正常行走了。’
漆黑一片的夜空之下,那個聲音陪伴著她,如同遠去的母親一般,溫柔地關懷著她。
‘【人類】……你究竟是誰,你到底是誰……’
琦裡絲於心間追問著它。它救了她,所謂恩怨分明,是她堅信的最高準則。
‘……我的名字,對你而言很重要嗎?’它拉著長音。頗為懶散地說道。
‘當然!你救了我,這份恩情我絕不會忘,我絕不會忘記恩人。’
琦裡絲強硬地給予回應,必須追問到底。
‘唉……真麻煩……’
它輕輕地留下一聲嘆息,道出它的名諱:
‘我名為亞斯塔祿【Astaroth】,與你們人類相比,是不同的東西。’
‘照顧好自己,好好休息。一天之後,你將平安無事。’
名為‘亞斯塔祿’的聲音,留下最後的囑託,便漸漸地於她耳畔離去。
“等等!你在哪裡,我要怎樣才能找到你?!”
琦裡絲於心間焦急大喊,甚至於同時張開大嘴,在現實之中一同吶喊。
‘待時間到了,你自會知道。’
‘在此之前,學會為自己而活吧,小姑娘……’
它離開了,無論她幾次呼喚著它,它都沒有給予答覆;
琦裡絲靜靜地躺在地上,望著面前乾涸的血跡,緊盯著它……
微風吹過,花叢被清風捲動,帶起沙沙的聲響。
在她的眼前,那一攤乾涸的血跡,在不知不覺間,變成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