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洗滌罪孽，相約餘生（1 / 1）
她以雙手抱頭，輕聲啜泣；她開啟了地獄的門，將惡魔放入人間。
她不曾細究，這些年來，彷彿所有因惡魔之災所死之人，皆由她一時過失所致。
斯黛拉瘋狂地搖著頭，她不止一次地試圖否認，但數百年來的事實，無一例外地反駁著她。
她作了孽——這是不可置否的，令人厭惡的事實。
“那一年，我才剛剛二十出頭，一個自以為是的小丫頭……”
“是我……是我殺了他們……”
“那一天，我聽見了……那一波又一波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就在永不熄滅的烈火之中。”
“那是我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那麼大的火災，我嚇壞了……”
“我選擇了逃跑，摔了門，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斯黛拉失聲痛哭，蒼白的面容失了血色，兩眼之中泛起火光——橙色的火光。
她彷彿再次回到過去，看見百年前的無妄之災，只因她的一時過失，毀了一切。
大火從城鎮中央燃起，熾熱的火舌卷著熱浪，將信標、道路、房屋……所有的東西，都吞沒了。
那一日，斯黛拉靠在窗框附近，看著那烈火從遠方蔓延而來，驚慌失措地跑下樓梯。
她推開門，提起長裙的裙襬，發瘋一般地狂奔起來。
【被抹去的十年】——那個被官方抹去、掩藏，又被現代人所遺忘的，充滿黑暗的十年。
最開始，只有三個惡魔；它們的數量又漸漸增多，變作五個、七個、九個、十個……
它們幾乎無處不在，紅杉港成了【詛咒之地】，被冰海人民畏懼、唾棄，從此便杳無人煙。
偌大的港口，那曾經被稱作全國第一、最輝煌的港口，自此僅有寥寥數人於此定居。
“是我毀了【紅杉港】，都是因為我的原因，才會讓冰海落得如此下場……”
“若不是師傅，在最後一刻，救下了我的……這條賤命……”
“現在，我已經和那些人一樣，化成焦黑的骨灰，躺在無人問津的荒原中了……”
被死人淹沒的荒原——幾乎無人知曉……且就算知曉，亦無人會開口講述的，恐怖的歷史。
在那紅杉港外，死者的骨灰被撒在地裡，自邊界線上的哨卡算起，向外十里仍有餘燼。
被詛咒的土地——冰海人如此說，除去貴族、商人、政客等人，在此地有著不動產的少數人外。
民眾紛紛向外遷徙，沿著雪原上的大路，到西北的海岸謀求生路，創造了新的奇蹟。
新的城市、新的港口，僅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內，便誕生了——名為【大雁港】的最大港口。
然而，這一切本應屬於她的故居——那個紅極一時、世界聞名的紅杉大港。
“我親手摧毀了一座城市的未來，又令數萬民眾於火中慘死，這一切，只因為我相信了地獄。”
“我相信了那個巧舌如簧、口蜜腹劍的混蛋，讓他帶著他的同類，擴散這汙穢的詛咒……”
斯黛拉如是說道，她再一次看向卡爾，早已哭紅的一對眼眶中，是那不停顫抖的雙瞳。
“我殺了他們……所有因惡魔而死的人，都是如此……”
“這些真相，我將它們藏在心底，迄今為止已有一百多年……”
“你的妻子、孩子，之所以會被視作【罪孽】，被狂徒處死，也是因為我的罪孽。”
“像我這樣的女人，並不值得被愛……”
斯黛拉繼而一把伸手，五指用力地扣在臉上，她恨透了自己，如同憎恨著惡魔一樣，憎恨自己。
“像我這樣的……這樣的罪人，根本不配被他人所愛……”她緊咬著牙，惡狠狠地咒罵自我。
她無法成為聖人，也絕不會是個聖人；她無法理解惡魔、也無法寬恕它們，正如她無法寬恕自己。
仇恨、愛意、憎惡、恩怨——複雜的人性，複雜的歲月，已經無法用言語概括。
那個名為‘伊琳娜’的女人，正因為她的存在，她才終於認清真相——怪物也可尋得救贖。
“斯黛拉，冷靜一點，聽我說……”卡爾向她小心地伸出手，又低聲地安撫著她。
“別碰我！離我遠點！！”斯黛拉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五官驚恐地扭曲著，用力地向前揮動手臂。
她打掉那隻伸來的手，抬起雙腿，整個人蜷縮在馬車的角落中，別過頭去。
卡爾罕見地面色一變，帶著些許怒氣，將她從角落中一把拉了過來，拽到身邊。
斯黛拉驚慌失措地哭喊起來，如同無助的嬰兒，在他的身邊瘋狂哭泣，揮動無力的雙拳，捶打著他。
卡爾再度用力，令她與他貼得更近了些，無論她如何捶打，卡爾依舊抱緊了她。
“女王陛下？！您沒事吧，一切都還好嗎？！”格勞特於車頭看向車內，大聲地問道。
“一切都沒事！繼續駕車，這裡有我處理！”卡爾大聲地回應，格勞特再度架起馬車，不再過問。
斯黛拉不停地哭喊著，口中吐出無數咒罵的詞彙，她彷彿看見了什麼東西，又試圖逃離著它，不停地嘗試後退。
“【惡魔！惡魔！都去死……都去死……！】”
“【滾開！！離我遠點，我再也不會相信你們……再也不會……！】”
斯黛拉吐出古代的語言，那是在上個文明還未衰落，冰神信仰盛行之時，所流行的失落語言。
這是她的母語，她自幼生在叢書之中，被法師收養；這最早學會的母語，已有多年不曾用過。
卡爾無法理解這種語言，但他知道，現在的她需要幫助；
“不要……不要……！不要著火，不要燒死我，我不想死！！”
她又開口，這一次是他理解的語言——現代的語言。
她再一次竭盡全力，如同受驚的動物一樣，在他的懷中瘋狂掙扎，不止一次地對他拳腳相加。
即便他聽不懂她的話語，他繼續開口勸解著她，以他所可能做到的方式，作著嘗試。
“斯黛拉，我不知道你看見了、聽見了什麼，但我要你意識到一點……”
“你看到的、聽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些恐怖的回憶已是歷史，都過去了。”
“我不是惡魔，你也沒有被火燒死，你現在就在我的身邊，在這架馬車之中……”
卡爾輕聲安撫著她，試圖透過言語，將她自瘋癲的幻覺之中，拉回現實。
斯黛拉的身軀微微一顫，在些許寂靜過後，抬起了頭，她仍然抽泣著，但眼中的火光已不見了。
“卡……卡爾……先生……”
“是我。如我所說，我不是惡魔，你也沒有被燒著，對吧？”
“我……我這是……這是怎麼了……”
斯黛拉回過神來，她以十分曖昧的角度，貼在男人的胸膛之上，側躺在他的臂彎之中。
她所看見的、所聽見的，都在眨眼之間煙消雲散，屬於惡魔們的、一張張恐怖的笑臉，也消失了。
這一切宛若噩夢一般，來的快，去的也快，毫無徵兆。
“我們是一樣的，斯黛拉。”
“一百多年前，在那個恐怖的夜晚，我們便已經死了。”
“現在，仍然苟活於世的，只是餘留下來的軀殼罷了，如同行屍走肉。”
“直到遇見那個男孩，在那之前，我們都是一樣的迷茫……”
“只不過，我們所迷茫的點，各不相同。”
卡爾真心實意地闡明本心，她與他本是一路的人，半死不活，苟活於世的活死人。
“我老了，斯黛拉。就像你說的，我結過婚，也生過子。”
“此外，我殺過人、流過血，我可以為了十枚金幣，將一個孩子的父親一刀封喉。”
“我犯下的罪過，或許與你相比來講，差不了多少。”
卡爾又一次拿出煙桿，他下意識地拿出打火石來，湊近煙桿尖端的、乾枯的菸草。
然而，他又突然扭過頭來，彷彿想到了什麼一般，又將煙桿收了起來。
“在這世上，所有的東西，只有失去之後才顯得珍貴。”
“嘰嘰喳喳的小孩，吵吵鬧鬧的妻子；以及當我回家時，做好的一桌飯菜……”
“這些東西，我本以為稀鬆平常，我的家裡，將永遠都是這副模樣……”
卡爾先生向後仰頭，背靠著填滿棉花的椅背，看了看窗外，又向著懷中的她，看了過去。
“我還記得，第一次和薇拉逛街的時候，她也是像這樣，緊緊地貼在我的身上。”
“像小鳥一樣，使勁地蹭來蹭去，無論我們走到哪裡，她一直如此。”
薇拉小姐——初次見面之時的稱謂，到了今日，也有了百年的歷史。
卡爾撐著古板的神態，只是談及回憶之時，兩側嘴角亦微微勾起，她彷彿還在他的身邊，與他相伴。
“斯黛拉，我很清楚，你比我更加長壽，現今，你大概已有四百歲了。”
“四百年啊……四百年……那是多麼漫長、多麼古老的概念，即便對我來說，也太過遙遠。”
卡爾苦笑著搖了搖頭，他無法想象、也無法理解，四百年的歲月，究竟是什麼感覺。
“四百年來，無人與你相伴，作為一個長壽的魔女，孤身一人地活在世上。”
“曾經，你有著你的妹妹與你相伴，現在……”
卡爾無法相信，一個活著的人，會心甘情願地孤獨下去，在近乎永恆的歷史長河中，一次次地錯過緣分。
斯黛拉隨之低下了頭，將臉埋藏在他的懷中，藏得更深、更深。
“斯黛拉，你需要伴侶，一個與你一樣長壽、不老、又理解你的人，與你相伴。”
“我說這些，並非是為我自己編造說辭，我很清楚，我自己不算什麼好人。”
“正因如此，我才敢在此時此刻，對你說……”
“【請嫁給我，斯黛拉小姐。】”
卡爾以雙手捧起她的臉頰，在百歲女巫驚愕的注視之下，送上長壽者的深深一吻。
他塞住了她的嘴，任憑她如何嘗試發聲，都是無用。斯黛拉隨之放棄掙扎，令鬆軟的身軀緩緩躺下。
數秒之後，卡爾漸漸鬆開了她的嘴唇，透明的絲線互相拉扯，纏在一起，又漸漸斷開。
“……我……不是個好女人，我……”
斯黛拉羞紅了臉，展示出與她不符的青澀神態，深邃的瞳孔一張一合，宛如正在呼吸一樣。
“我知道，斯黛拉，我知道。”
“我們都是罪人，斯黛拉……”
“我們的身上，揹著太多的罪孽，我們的命運是註定的，註定如此……”
他將她緩緩拉回懷中，用力地擁抱著她，彷彿將曾經未曾抒發的、遺憾的愛意，都給了她。
身形高大的七尺壯漢，將窈窕淑女摟在懷裡，他前所未有地如此溫柔，只有今日，他不再是冷血殺手。
“你與我一樣，在這渴望贖罪、尋求救贖的道路上，實際地踐行著。”
“從你我共同謀劃大計，對抗地獄，決定為世界而戰的那一天起，我相信……”
“這一切，便都已然安排好了。”
卡爾神出手，如安撫嬰兒一般，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龐，如是說道。
“那個被上天選中，與眾不同的男孩；自從與他相遇的那時起，你我的人生，便不同了。”
“斯黛拉，贖罪的機會、救贖的機會就在這裡——就在這片西海聖地。”
卡爾帶著那略微地笑意，彎著眉目，以那滄桑年長的嗓音，安慰著她。
他彷彿早已看到未來、看到真相，在這無數個巧合之中，他找到了天命的規律、人生的意義。
艾爾傑·格蘭茨——這個名字，象徵著【救贖】與【重生】，在他身邊，總有希望隨之誕生。
哪怕他人質疑、反對，亦或者畏懼、排斥他的存在，卡爾可隨時自信地說——我將與那聖子同在。
“自今日起，今後的每一天，只會充斥著腥風血雨、生死危機，我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我希望……我必須在此時此刻，鄭重地請求你……”
“【請嫁給我，斯黛拉小姐。】”
無需繁文縟節、堆砌辭藻，只是簡單的一句話語——關乎終生命運，無比重要的問題。
追隨天命之人，自然早已無懼災厄、艱難、死亡，然而生命只有一次，它不會重來。
既然如此，何不令它大放異彩，展現出自我的價值——卡爾如此認為，並追求著屬於他的、最後的價值。
斯黛拉緊盯著他，貌美如花的她哭花了臉，在淚流滿面之際，以微弱的嗓音開口回應：
“我答應你，卡爾先生……”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悲傷與喜悅、痛苦而快樂，這是複雜而新奇的情感，斯黛拉此生初次體會到了——何為愛意。
爾虞我詐，你爭我搶——冰海之都的黑暗世界，混亂無序的底層社會。
斯黛拉已記不清了，她遇到過多少敵人、多少騙子、多少暴徒……
“像這樣……這樣的話……我……第一次……聽到……”
四百歲的魔女，在剛過百歲的男人懷裡，哭成淚人，她結結巴巴地說著話，如無防備的嬰兒一樣。
“放心，斯黛拉，從今往後……你還會聽到很多……更加、更加好聽的話……”
“它們只屬於你，我獨一無二的女巫。”
屬於她的，她應得的，終會在某個時刻——歸還給她。
直到今日，斯黛拉終於醒悟，世間一切皆有註定——善惡因果，皆有定數。
她不停地哭鬧著，將那百年來的所有委屈、悲痛，隨著如決堤洪水般的熱淚，傾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