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是非,天命,恩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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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麼父王總是在外遊蕩,終日不回家了……”

“只要坐上了王位,就沒有一天是清閒的,我算是看透了。”

艾爾傑以左手撐著半邊臉頰,眯著眼睛,不滿地小聲嘟囔起來。

一處不到一處迷——曾經有人如此說過,艾爾傑到了今天,才真正地理解了這一句話。

曾經的他,只是王子,還是最小的那個王子;他不需要理會朝政,也不需要接待各國來賓。

他只需要練好體能,學好本領,讓自己在這個混亂的朝廷中,得以自我防身,就足夠了。

他的父親,在他還未出生之前就已是國王,他在這數十年間,見過了太多是非,與他相比只多不少。

至少,此時的艾爾傑,終於看見了先王眼中的世界,身為國王,所無法自拔的世界。

如果他也是一名父親,他絕不會,讓自己所喜歡的孩子,坐上這個位子,絕對不會。

“哼哼……你才稱帝幾天啊,怎麼,突然就反悔了?”

“話說在前,現在你要是想反悔,可就有點太遲了。”

“不會,我不會對自己的決策感到後悔,時至今日,我已經沒有所謂的退路了,我很清楚。”

“我只是……覺得……我錯怪了父親,錯怪了他這麼多年……”

艾爾傑坐在王座之上,伸手輕撫著一側的扶手,傳來屬於金屬的、冰冷的觸感。

他的父親,曾經如他現在一樣,從清晨到傍晚,幾乎永恆地坐在這張王座之上,很少離開這座宮殿。

若是明君,則自然心中有數;稱王之路必然心痠痛苦,且痛苦永遠比快樂更多。

萬人之上、唯我獨尊的象徵之後,還是一個活著的人,這一點,只有各國的國君,才能充足地理解彼此。

莫格爾·格蘭茨一世,曾經以鋼鐵手腕聞名於世的國王,不幸地加入其中,成為倒黴的‘諸王’之一。

背後的問題、隱患,也只有當艾爾傑親自上位之後,才能如此清楚地看見真相。

即便是他的親人、朋友,也可以對他掩藏事實,表面一套背後一套。

“……父王他……每天都活在這種環境裡面,每天都是……”

“自我出生的那一日起,到十歲之前,我甚至沒有見過他一次,一次都沒有……”

“現在我明白了,並非是父王不想回家,而是他……回不去家……”

“貴族們會互相聯絡、密謀,時刻意圖架空他的地位,只因他實力強大,所以眾臣才不敢正面對峙。”

“但即便是離他最近的,那些‘最親密’的公爵們,也從不例外,時刻策劃著將他替代……”

“我現在也才剛剛明白,為何父王他……只肯接受我來繼承王位……”

“整個國家,都是因為他的存在,才沒有被變成一團亂麻……”

自艾爾傑登上帝位開始,他建立了‘權臣管理處’,而這一機構,在短短的幾天之內,為他帶來了太多有用的情報。

七大公爵之中,四位公爵都有意‘謀反’,但礙於實力、資本、民心等等,而遲遲無法動手。

每位公爵之下,又各有十二伯爵作為隸屬貴族世家,其中又有許多家族,時刻欺瞞君主、隱藏事實。

貪贓枉法之事,在這看似光鮮亮麗的國情之下,幾乎遍地都是。

那看似最不著調、最不可信的公爵世家,名為【範克里夫】的家族大名,卻前所未有地值得信任。

在七位公爵世家之中,唯有【範克里夫家主】表明,只要家族之名還在,便絕不會違背君主之命,也絕不會叛國投敵。

“可笑的是,七大公爵世家之中,卻只有【範克里夫家】最為忠誠,最為可信。”

“即便,他們家的長子無所事事,是個討人厭的紈絝子弟,但現任家主早有宣告,永世效忠格蘭茨。”

“卡爾做了些許調查,調動人脈,查明瞭過去二十年間,各階級貴族下屬商會買賣有關的,所有的賬目。”

“在這其中,最乾淨、最完整的賬目,就是帶著範克里夫之名的賬目,簡直乾淨的不像貴族……”

“收支比明確完整,且毫無任何特殊出入,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這其中,屬納斯卡的賬目最為混亂,相關的非法勾當,也幾乎是多得查不清了……”

艾爾傑出言感嘆,對著伊琳娜輕聲訴說,自從【權臣管理處】建立開始,他看清了太多真相。

納斯卡·普羅登烏斯——曾經背叛國君,與他的姐姐結成同盟的公爵,名下的灰色資產數不勝數。

他的家眷、近衛,也在這過往的數十年前,行無數非法之事,以至於艾爾傑時常反思懷疑,父王為何置之不理。

“我不明白,我不相信父王看不見,他應該比我更加賢明,他應該知道所發生的一切才對……”

“但為什麼,他始終對其置之不理,我到現在也不能理解……”

年輕的皇帝不能理解,他的父親是一代明君,或許他沒有統治世界,但他將自己的國家,治理的足夠妥當。

無數個屬於貴族的黑手,時刻撕扯著江山社稷,從屬於他的子民手中,一點點地奪走利益、好處。

他們貪得無厭,但先王總能滿足他們,加之以絕對的權威君臨西海,這讓艾爾傑無法理解。

自己的父親,究竟有著什麼手段,才能讓這些貪婪之輩,如此心甘情願地歸順於他?

然而,年輕的他雖無法理解,但他的愛人卻立刻醒悟,身為惡魔,她更加了解骯髒的人。

“艾爾傑,對於你的猜測,我可以給出兩個大概的答案。”

“第一種可能,你的父親不是看不見,而是他就算看見了,也管不了……”

伊琳娜開口解釋,這第一個結論,就已令艾爾傑疑惑不解。

“別急著問,讓我慢慢解釋……你的父王有足夠的力量、權力、兵力,可以十分簡單地鎮壓他們。”

“但是,在解決了他們之後呢?西海的政體,是以一位【國君】為主,下屬的群臣們身為【貴族】,分管各部。”

“這一政體,據我所知,迄今已經延續了近千年之久,從古代一直傳至現在。”

“七個公爵,代表的不只是七個個體,更是七個古老的家族、七個不同的勢力群體。”

“他們麾下有著各自的人脈、資產、軍力,雖然與皇帝、國王相比,他們還不配被稱作【對手】。”

“但就算你的父王,知道納斯卡貪贓枉法,他又能如何?把他抓進大牢,然後處死?”

“其他的公爵,又該如何看待你的父親,他們會不會心生顧慮,擔憂著自己的未來?”

“在那之後,空缺出來的位置由誰頂替?如若憑空扶持一個傀儡上臺,原本的家族又該怎麼回應?”

“人們又會如何評價?不知真相的人會說,你的父親損害了【傳承】與【歷史】。”

“納斯卡名下的那些產業,都是些棘手的產業——暗殺公會、奴隸商會、毒藥工廠……”

“他是你父親的【黑手套】,是歷代王朝之中,不可或缺的【黑色棋子】。”

“你的父親需要他,替他接管所有‘骯髒’的事務,而所謂改朝換代,也不會在一瞬間就徹底成功。”

伊琳娜言辭犀利易懂,將在她眼中所看到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轉告於他,艾爾傑聽在耳中,若有所思。

每一個國家、每一個世界,都存在著充滿黑暗的地帶,它們無法被徹底抹除,終究會死灰復燃。

只要世上還有人類,這種隱患便無法避免,它永遠會捲土重來,就像雨後春筍一般。

既然如此,這黑暗的世界便需要‘領袖’,代替國君打理一切,皇帝不能涉足其中,因為皇帝是光明的。

“因此,納斯卡作為【黑手套】,會或多或少的,被你的父親給予一定的【特權】。”

“他可以隨意挑選男人、女人,買賣奴隸、暗殺他人,他的黑色產業遍佈全國,他的殺手遍佈世界各地。”

“但只要他不動搖國家的根基,不無故地殺害本國居民,並對國王言聽計從,便是可以被容忍。”

“這是你的父親,在當時混亂的國情之下,所做出的一種決策。”

“世上的每個人,都不會是完美無缺的,你的父親也是一樣的,總會在某些情況下做出妥協。”

“你的父親除不掉他,還因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不可能照顧到世界各地。”

“因此,七大公爵各有用處,他們擔任著不同的職責,協助你的父王管理國家。”

“你的父王,以及現在的你,之所以能坐在這裡指揮他們,只有一個重要的原因……”

伊琳娜單單伸出右手食指,對著艾爾傑比著手勢。

“絕對的力量——你和你的父親一樣,相對於其他的貴族來說,你們的‘強大’是壓倒性的。”

“我見過你的父親,他的魔力容量大的驚人,絕不是一般的法師可與之匹敵的。”

“即便是數萬人的軍隊,在他的面前,恐怕也只是一群烏合之眾,他能做到的事情,遠比你所想的更加離譜。”

“更別提他是一國之主,全國的軍團都聽他指揮,貴族的近衛軍想與國軍交戰……?還是算了……”

“在這座王都之中,包括內、外城區,以及皇宮裡計程車兵,無一例外都是屬於【王】的軍隊。”

“那七個公爵,其名下所有的資產,以及相關聯的家眷,都居住在王都之中。”

“你和你的父親,你們作為國君,在這裡掌控著生殺大權。誰敢抗命,只有死路一條。”

伊琳娜一字一句地強調著,艾爾傑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緊盯著她,她所知道的資訊,比他這個皇帝還要詳細。

“不是……伊琳娜,等等……為什麼你……比我自己還要了解這裡,你是從哪裡得到這些訊息的?”

艾爾傑彎下腰、低下頭,將臉向著她湊近了些,在她的面前開口發問。

伊琳娜見狀輕聲笑笑,伸出右手的食指,頂著皇帝的鼻尖,將那張驚愕的臉頂了回去。

“哼哼——我早就說過,惡魔不用睡眠,而且記憶力相當的好,你忘了嗎?”

“如果~,在你睡覺的時候,你抱的不夠緊的話,我可是會偷偷亂跑的~。”

“而且,我能實現所謂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能同時檢視多個靈魂,並找出我所需要的訊息。”

“這就是,所謂【靈能】的正確用法,艾爾傑。”

“小心點,還有其他的惡魔,比起我來還要更加厲害一些。”

艾爾傑自這一刻起,對自己懷中的愛人,第一次感到了些許恐懼——她太強大了,簡直超乎想象。

艾爾傑甚至有資格懷疑,就算是吹來一陣微風,她也能立刻分辨出來,這風裡面參雜著什麼訊息。

真是不敢相信,如果她沒有與他相愛,而是作為地獄的領主、他的敵人……

現在的他,就會多出一個強大的宿敵;一個在智謀、資訊、策略之上,幾乎處處佔盡優勢的,恐怖的宿敵。

“我現在覺得,我有必要找你的【母親】問一問了,她是怎麼讓你變得這麼聰明的……”

“過獎~,不過她可能沒什麼時間,現在的話,估計她還在南海坐鎮,也不便回覆我們。”

“說真的,伊琳娜……你現在真的……認同她作為你的母親了,真的?”

曾經的她,可不像現在這樣認可那個‘母親’,在她的眼中,那個‘母親’極度自私、傲慢,且常常喜歡肆意妄為。

伊琳娜聞言側過臉去,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開口回應了他。

“……或許吧,說實話,直到現在,我自己也無法相信,她居然會為我做出這些決定。”

“我只是個普通的怨靈,如我一樣的人還有很多,她為什麼會選中我,我不清楚……”

“但是,至少現在,她還是依舊深愛著我,畢竟在我與那份碎片融合之後,我還活著。”

“是她創造了我,給了我全新的生命,讓我在地獄之中有了一席之地,可以不再被他人欺凌、侮辱。”

“……我覺得,這已經是她身為一位母親,所能做到的一切了。”

“或許,就像你常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一樣,這一切,都是天命……”

伊琳娜不理解,作為一個平凡的靈,為何只有她被魔鬼選中,成為她的‘養子’,獲得了特殊的恩賜。

她想起來他的口頭禪,在他們的身邊,總有著所謂的【天命】存在,它無影無形、但無處不在。

伊琳娜緩緩變幻面貌,再次露出魔的本相,她睜開那對漆黑的眼,看向了他,開口懇求。

“艾爾傑,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有些過分……但是……”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才能回報她的恩情……我不知道……”

“未來的某天,當你與亞斯塔祿交手,並取勝之後……”

“能否請你……為她留下一條生路,讓她離開這裡。”

“我不會為她的行為辯解,任憑你如何傷害她,我都不會有任何怨言。”

“但請你看在她,身為我‘母親’的份上,饒她一命。”

此時此刻,她與‘母親’越來越像,她由那個魔鬼而來,因那位魔鬼而降世,她自覺自己虧欠太多。

這份恩情,或許沒有太多辦法償還,但至少不該恩將仇報,不該如此。

艾爾傑再一次透過黑暗,看見了她的靈魂;如同三年前的那個清晨,她曾跪在地上,向他懇求終結自我。

那時的她,也如同今日一樣,如此脆弱、無助地懇求著他。

“伊琳娜,請你放心,我……我會的……”

“或許,其他的事情我不敢保證,但我肯定會放過她的,我保證……”

他向著她許下承諾,三年前,他曾經寬恕了她,天命如此。

這份恩情,他願意替她償還。艾爾傑看向遠方的落日,它再一次落下山頭,變成泛紅的夕陽。

不知不覺間,又是一日的時光過去,很快夜幕便會降臨,新的一天便要到來。

“已經很晚了,伊琳娜,我們回去吧……啊,你不用站起來,躺在這裡就好……”

“等等……艾爾傑,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就是這樣啊,兩手將你捧在懷裡,然後抱著你回去嘛。”

“你……你又來了,上次出海就是,這一次還是……”

“伊琳娜又不沉,輕的很呢,我就喜歡這樣抱著你,不好嗎?”

二人走下高臺,經過內殿中央的那座噴泉,登上臺階,回到他還是王子時期,所居住的屋子之內。

親暱的嬉笑聲,隔著大門從屋內傳來,一日的辛勞之後,便是許久未曾有過的‘故事會’了。

他拉著她躺在床上,兩人彼此側目對視,艾爾傑開口追問:

“伊琳娜……我很好奇,你和那個魔鬼,究竟是怎麼認識彼此的……”

“這個故事,你還從未跟我說過呢,今天,我也想仔細地聽聽看。”

“好啊~,那我就講給你聽,要從最開始的時候說的話,大概還是在六百年前……”

她帶著他回到過去,經由她的口,再次講起曾經的歷史,一路追溯到她剛剛墮落,進入地獄的那一瞬間。

美麗、恐怖、又性格惡劣,名為亞斯塔祿的魔鬼,從血池之中將她帶到家中,將她視作她的孩子,逐漸養大……

這個故事,始源於六百年前,那個特殊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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