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現實，執念，讓位於人（1 / 1）
（＊7月3日——哈旦平原，清晨＊）
陸上大軍向後回撤，退至與‘魔香’所籠罩之地，相距約一百二十里外的空地。
此時此刻，近一百多名高層軍官，手中各捧著一碗熱粥，圍在斯黛拉身邊。
眾人疑惑，昨日所遭遇到的那股危機，被女王稱為‘魔香’的氣味，究竟是從何而來？
“……斯黛拉，這份詛咒，究竟該如何解決，你有辦法嗎？”卡爾坐在斯黛拉的身旁，對其發問。
“不，至少以目前的情況來說，我沒有辦法。”斯黛拉聞言，緩慢地搖了搖頭，回應道。
“如果這股怪味，真的是【詛咒】的話，那麼若想解除它，是很困難的。”
斯黛拉向著遠方望去，正東方向的那片荒蕪之地，即便大軍已後退至百里以外，卻仍能看見那片土地。
斯黛拉甚至覺得，那股怪味就在鼻尖縈繞，將很快再次出現，這來自地獄的陷阱，甚至令她留下了一道陰影。
“……所謂【詛咒】，是由某種生物，以一股極其強大的意念，在某地、某物、某人上，所留下的一股【執念】。”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詛咒】的含義便是這樣的。雖有少數特殊的‘特例’，但我在之後會繼續說明。”
“這種【執念】，是類似於【信仰】一樣的、看不見摸不到的力量，但它們絕大多數都是有害的、邪惡的、惡毒的……”
“萬物都可降下詛咒，只不過分其效力強弱、規模大小，各有差距。”
“有些人在殺生之後，會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諸事不順，便是動物們臨終前的【詛咒】所致。”
“因為【詛咒】這種‘未知’的特性，想要解除它，就必須知道【執念】的根源，才能實現‘對症下藥’。”
“否則的話，在【詛咒】完成它主人的目的之前，是幾乎絕對不會消散的……”
斯黛拉微眯著眼，以湯勺盛出一口熱粥，吹了幾口，送到嘴邊。
在不知‘根源’的前提下，她沒有辦法解決詛咒，任何人都不行；這是從古至今流傳下來的，屬於【巫術】的規則。
她身為【巫術女王】，自然精通各類巫術、咒術、邪術……
只不過，她從來都不願意使用它們，因為它們過於黑暗、過於邪惡。
“那……如果這麼說，豈不是沒有任何辦法了嗎，我們……難道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在這裡？”
“斯黛拉……你一定有辦法，你可是巫術女王啊……”
“這幾百年來，在你所瞭解的，無數種魔法與巫術之中，就沒有任意一種方法，是可以被用來對付它嗎……？”
卡爾不願相信，她居然會承認‘沒有辦法’，這對於她來說，絕對不被容許的說法存在。
自從兩百多年前的那一夜起，她不再允許自己‘失敗’，哪怕是一件事做錯了，也是不可被容許的。
卡爾清楚，她對自己的要求、準則過於高了，但正因如此，她才會凌駕於眾人之上，擁有萬般超然之術。
既然如此，怎麼可能沒有辦法……絕不可能……
斯黛拉明白他的意思，卡爾話中深意便是：你有辦法，你肯定有辦法，如果你沒有辦法的話，我們便必敗無疑了。
既然如此，哪怕你真的‘沒有辦法’，也要想盡一切辦法，試上一試……
“如果說，要是走‘極端’方式的話，倒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種辦法，過於危險，或許會觸發某種未知的條件，讓所有人都付出代價……”
“最壞的可能性，便是數百萬大軍全軍覆沒……我沒有危言聳聽，卡爾，我說的是實話……”
斯黛拉向著身旁的卡爾瞥了一眼，將手中的湯勺放進碗裡，又緩緩放下粥碗。
正如卡爾所說，她有辦法——但這個辦法過於極端、過於危險，甚至可能會令數百萬大軍盡數隕落，招來未知的災厄。
“如果要打破困境，那麼目前，我所能想到的方法，有四種，卡爾先生。”
斯黛拉抬起右手，伸出其中除去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向他說道。
“第一種，暴力破咒；以規模更大、效力更強的咒術，與遠方土地上的‘詛咒’對沖，強行摧毀它。”
“但如此規模的大型咒術，與足以迷惑百萬大軍的詛咒對沖，會帶來不可想象的後果。”
“兩種詛咒會互相碰撞、崩潰，或許會讓不可想象的‘邪惡’誕生，進而令百萬大軍全軍覆沒……”
斯黛拉收回食指，無視卡爾的驚愕之色，繼續說著；
“第二種，降神術；我可以從黑暗之中召喚‘未知’，讓古老、黑暗的存在降下神力，破除困境。”
“但對應地，‘我’或者‘我們’將在不遠的將來，付出未知的代價。”
“這裡所謂的‘代價’，是我們自己無法知曉的、未知的代價，甚至於我們都無法察覺，將在何時何地付出代價。”
“但請放心，這裡所謂的‘未知之物’不是惡魔，而是與莎莉婭大人相似的，天邊萬里之外的、未知的神。”
斯黛拉再次收回中指，卡爾看著餘下的兩根指頭，心中咯噔一聲，猛的一震。
“第三種，封印；運用大量的魔法符文，與咒術結合，再以對等規模的‘邪惡之物’作為引子，封印詛咒。”
“這一方法，自然無法永久破除詛咒，只是能將它暫時封印在這裡，它大概會在今後的幾百年中，銷聲匿跡。”
“第四種，求神；這是最簡單、最快捷的辦法，也是幾乎沒有任何代價的，最安全的辦法。”
“請寒霜之神·莎莉婭大人降臨此地，以不可估量的偉大神力，抹除此地的詛咒，這或許是可能的。”
“當然，也有極小的可能，便是即便由‘神’親自出手，也無法抹除這裡的詛咒……”
“但那也說明，這看似不起眼的詛咒，是被某種更龐大的存在，所刻意地施加於此。”
莎莉婭所伸出的四根手指，已盡數收回，她將自己的拳頭再度張開，收回自己的手臂，嘆息一聲。
“如果可以，我並不希望打擾冰神大人，這讓我覺得，我自己是個廢物……”
“我們冰海人，自從冰神降世以來，一直處處依賴冰神神蹟，如若沒有冰神大人……”
斯黛拉談及此事，眸間的神色暗淡下來，失落地低著頭，看向腳邊的黃土，低聲地嘟囔著。
她所收回的那隻右手，五指用力地扣在地上，在身旁的黃土上，抓出了五道指印。
身為冰海人的女王，至高的國君，斯黛拉有著屬於自己的尊嚴；
身為女王，卻要事事依賴神明出面，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讓斯黛拉自卑不已。
地獄降世，在這超越‘啟示錄’規模的末日之前，身為凡人的她，所作出的一切舉動，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知道……我這微不足道的自尊，並不重要，我曾經也如此地發過誓，不再讓自尊影響自己……”
“我和以前一樣，憎恨著自己；兩百年前的火災，以及如今所遇到的埋伏，皆出自地獄之手，我……”
斯黛拉再度用力，右手的五指已經扣進黃土，女巫柔弱的指尖，溢位點點鮮血，染紅了四周的些許黃土。
我太弱了，我無法和怪物比肩——斯黛拉如此地認為，並偏執的認為，自己的力量太過脆弱。
斯黛拉依稀記得，四百年前，她的名號傳遍了冰海之都，上至皇族、下至平民，無人不知她的威能。
世界各地皆有人來朝，在那時，她就體驗到了，如同真正的‘女王’一樣的、至高無上的感覺。
外國的王子、公主，曾經只為了求她駐足，請她前往本國占卜、降咒，為她帶來無數金銀財寶，她不需要。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她只為‘本地人’占卜，且絕非特殊情況，絕不乘船出海。
只因為她是‘女巫’，除去冰海這片蠻荒之地以外，再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容忍她的到來。
所謂排斥‘巫師’、‘巫術’的行動，早在數百年前就已流行起來。
只不過那時，狂熱的‘獵巫人’們，其數目並不算多，也遠不如如今這般猖狂。
“曾經，世界各地的貴族、名流們要三拜九叩，才能有些許希望登門拜訪，見我一面……”
“那時的我，能操縱天象、預知未來，幾乎無所不能，我的魔力通天徹地，近似於神。”
“但是現在……再看看現在的我，呵呵……多麼可笑……我居然會被不起眼的惡魔，搞成這樣……”
斯黛拉苦澀地笑著，眼角微微泛起一抹淚光，卻又在眨眼之間消失不見。
她曾經擁有過力量，但又在不知不覺之間，失去了它；她再也無法找回過去的自己，再也無法‘失而復得’。
這份遺憾，自兩百年前的那個夜晚，一直延續到了今天，她依舊沒有得償所願。
曾經的她，如同西海的皇帝一樣，是個不可想象的‘怪物’，她的存在，足以作為‘奇蹟’而名留青史。
“斯黛拉，過去就是過去，你曾經對我說過這一點，不是嗎？”
“現如今，最年長的人，也最多不過一百多歲，就比如我，也只是才剛活過兩百多歲。”
“在你的那個時代，曾經目睹過你的【神蹟】的人，現如今，也早就都不存在了。”
“你的力量，也近乎永恆地，被封存在了歷史的長河之中，不是嗎……？”
“就像我常說的，斯黛拉……你和我一樣，我們老了……”
卡爾身為局外之人，看的清清楚楚；世上沒有永恆的巔峰、永恆的強者，除去神靈以外，任何人都逃不過這一準則。
他們老了，曾經的巫術女王，現如今已經四百多歲；曾經的殺手之王，現如今已經兩百多歲……
曾經的輝煌，只會停留在回憶之中，供過去的強者們去回憶、懷念，而無法找回曾經的巔峰。
“斯黛拉，樂觀一點，仔細想想……若是一般人，過了四百多年，早就爛的連皮肉都不剩，只留下一堆白骨了。”
“我也是一樣，兩百多年了；我最早遇到的朋友、同時，也都已經成了白骨。”
“但你我很幸運，活到了現在，我們熬死了曾經的所有人。”
“仔細想想，這算不算是某種意義上的、特殊的‘勝利’呢，哈哈哈……”
斯黛拉·艾利摩絲——活躍於三百多年前的、世界最強巫師，名為‘巫術女王’的半神強者，已老暮了。
卡爾先生——兩百多年前，活躍於世界各地的最強殺手，名為‘殺手之王’的人類巔峰，也老暮了。
然而，曾經的那些‘敵人’與‘對手’，在至高無上的時間之前，都化作了不起眼的一陣飛灰，離開了這個世界。
唯有他們，只是以‘力量衰退’作為代價，從數百年前的災厄時代，活到現在……
這種奇蹟，以卡爾的視角來看，已經足以被稱之為，是屬於他們二人的‘勝利’了。
“接受現實吧，斯黛拉。”卡爾抬手，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臂膀。
“我們老了，誠然，我們曾經都是強者，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近乎於‘天下無敵’的強者。”
“但現在，我們都老了……今後的未來，已經不再屬於我們，我們活到了現在，就已經贏過太多人了。”
“所以我建議，還是請【冰神大人】來吧。”
“像你我這樣，已經老暮的人，應該學會依靠他人，學會讓位……”
卡爾接受了現實，在這兩百多年後的今天，他承認自己的衰落、弱小，往日的輝煌已不在了。
今後的世界，將交給全新的人們打理，無論是末日、還是地獄……無論是什麼災厄降世……
這些事情，已經不該由他們去考慮了；他們只需站在後方，隨著現今的‘強者’一同前行，便足夠了。
斯黛拉沒有說話，只是以行動作為她的回覆；她探向懷裡的衣兜，將屬於冰神的聖物拿了出來，放在嘴邊。
“……冰神大人，是我。”
“請您降臨，我們這裡……遇到了一點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