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嫉恨,苦痛,千年之咒(1 / 1)
“所以,讓我們談回到這個【怪物】,或者說……這個漁夫……”
“在這個故事裡,還有什麼詳細的細節嗎?比如說,他到底還有沒有人性,之類的?”
艾爾傑找出重點,一邊喝酒,一邊對著航海員開口發問。
無論是什麼怪物,艾爾傑都有絕對的信心,將它們一刀兩斷;但問題是,它們必須符合‘怪物’的標準。
來自地獄的惡魔們,便完美地符合這一標準;殘暴、無情、無人性,以帶來死亡與毀滅為樂,極端的反世界存在。
惡魔——詮釋著最符合‘怪物’標準的,近乎絕對完美的定義。
當然,在這之中又有‘特例’,例如他的摯愛,又比如她的母親;伊利菲斯、亞斯塔祿,這兩個惡魔便是特例。
但特例終歸還是特例,它們無法代表整體,因此,艾爾傑必須要確認,這個漁夫,到底算是怪物、還是人類……
“我……我不清楚,就像您說的,那只是個故事,沒有人知道其中的細節。”
“但是,在我看來……已經過去了近千年了,無論是什麼樣的人,早就不可能,還有所謂的【人性】了。”
“它終日藏在海底,以魚蝦為食,行為習慣已經與動物無異,而且,它又害死了這麼多的人,擊沉了這麼多的船隊。”
“就算它曾經是人,現在的它,也不應該、不值得被您憐憫……”
航海員看向艾爾傑,兩眼之中透徹堅毅的光,自他口中所說出的話,無一例外,都是肺腑之言。
艾爾傑聽見了他說的話,又再一次想起,伊琳娜曾經對他說過……
‘【惡魔本來源自人類,嚴格來說,我們只是……人類社會之中,最惡劣的一類人。】’
‘【只不過,我們樣貌醜陋、又有神力,讓我們看起來不同於人。】’
‘【但實際上,經過我的體驗來看,我覺得……極少數的惡魔,是可以找回情感的……】’
‘【但自從降下地獄,變成惡魔的那一天起,我們便不再擁有‘靈魂’。】’
‘【艾爾傑,請你認清這一點;我是不一樣的‘特例’,而非所有的惡魔,都像我一樣……】’
‘【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和事情,是你自己所無法挽回的……】’
她曾對他推心置腹,十分明確地說明了這一點;‘靈魂’是獨屬於人的恩典,是無比珍貴的寶物。
無論是惡魔還是天使,又或者是無相諸神,它們都沒有‘靈魂’,因為靈魂是人類專屬的特性。
其他的‘靈’,只是靈,而沒有魂。因為他們沒有固定的‘人性’、‘情感’,與人類截然不同。
艾爾傑記住了她的話,直到今天,她的話語依舊能派上用場。
但他懷疑,在這看似簡單的背景之中,或許有些不為人知的秘密,並沒有被傳頌下來。
‘在你的老家……據我們探查,有一個土著神,名為【薩提勒斯】。’
‘這傢伙,就是你們這顆星球上,西海海域的信仰神。’
‘當時,我們先遣隊入侵之時,有考慮過他的問題。此後經調查,這個神靈已經逝去,原因不明……”
三年前,伊琳娜與他乘船向北,來到冰海之都的永世凍土之上,他見到了【神戰】。
那一日,名為【無相之神】的高維神靈之間發生爭鬥,餘波降下凡間之中,險些毀滅了整個冰海大陸。
她又對他提起,地獄軍團早有了解,西海人有著他們專屬的守護神——海洋之神薩提勒斯。
但不知為何,他已經死了;時至今日,艾爾傑依舊無法確定,作為一名強大的神靈,他究竟是如何隕落的。
這些年來,他忙於四處奔波、對抗末日,根本沒有時間瞭解本土文化,便沒有因此而深究。
但現在,這海中的怪物出現在他的面前,擋住了艦隊的去路,不由得讓艾爾傑感到疑惑……
一名神靈的死亡,這等難以想象的災禍,究竟是因為什麼原因,才會令一名神靈隕落……
‘伊琳娜從不說謊,至少,她對我一直都坦誠相待,我相信她和我一樣,也不明白這背後的真正原因。’
‘總覺得,我這種思維看起來太奇怪了,但是……我認為,海神的隕落,與地獄有著十分密切的關聯……’
艾爾傑捏著下巴,眉頭緊鎖,依照著現如今已知的資訊,進行推測。
海神的死亡、怪物的誕生、末日的到來……這世上的一切,彷彿在以某種固定、未知的規律,被某人故意地串聯起來。
若想讓一名神靈死亡,其最根本的前提條件,便是——必須能‘傷害’神靈,進而‘殺死’神靈。
迄今為止,在艾爾傑十餘年間的人生中,依照他所學過的知識來判斷,人類已知的任何手段,都無法‘殺害’神靈。
因為神的存在是未知的,人們無法鎖定神靈、找尋神靈,只有神靈主動現身,人們才能看見神靈。
雙方的資訊是不對等的,‘神靈’的資訊是不透明的,人類無法殺害神靈,是現今板上釘釘的定論。
‘伊琳娜曾經說過,薩提勒斯是【土著神】,他需要被人們提供信仰才能存活,但是……’
‘但我瞭解【信仰】,只要世上還有一人信仰海神,如若他足夠虔誠、意志堅定,這一個人的力量也足夠了。’
‘或許,無法讓海神天下無敵,但至少維持住海神的存在、生命,是根本不成問題的。’
‘這些年來,西海人一直在信仰海神,海神的文化從未被斷絕,絕不可能是這個原因……’
艾爾傑曾經跟隨將軍,向著邊境策馬奔騰,在為期數月的‘歷練’之中,見到了西海各地的人文地貌。
海神薩提勒斯——這一偉大的神號,至今依舊如雷貫耳,為無數人口口相傳,海神從未被人們遺忘。
既然如此,所謂缺失‘信仰’而死的觀點,是絕對不合理的。
艾爾傑以此為基礎,進而推斷;海神之死,是因為某種更強大、更神秘的力量,干涉了這個世界……
那種力量,是一種比巔峰時期的‘土著神’,更加強大的恐怖力量,甚至要強上數十倍,才有希望‘殺死’神靈。
‘別說是殺死神靈,對於常人來說,就算是想要‘擊敗’神靈,都幾乎是不可想象的愚蠢嘗試……’
‘海神薩提勒斯,應該是……被一種比‘土著神’更強大的東西,所殺害的……’
伊琳娜曾經親口說過,‘土著神’的力量十分不穩定,信仰越多力量越強,信仰越少力量越差。
而她身為‘地獄領主’,作為領導群魔的大惡魔;她若想擊敗併除掉一名‘神靈’,並不困難。
‘伊琳娜是地獄領主……而據她所說,領主級別的惡魔,若想殺死一個‘土著神’,並不困難……’
‘或者說,她的力量就已經堪比神靈,只要再被給予足夠的信仰,地獄領主便會完全等同於神靈。’
‘這個東西……它的力量,是要與伊琳娜對等、甚至更強的……’
艾爾傑大膽地作著推測,一對眉頭皺的更緊了些,現在,他基本可以確定,海神的死因是【謀殺】,而非意外。
像薩提勒斯這種,威名遠揚的‘巔峰土著神’,一般人是不會主動去招惹它的,因為沒有任何好處。
而巔峰期土著神的力量,與伊琳娜相差無幾;他的愛人有多麼強悍,艾爾傑自己比誰都清楚。
如若將伊琳娜放在世上,任由她隨意破壞、侵略世界各國,世界上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對手’,能與之一戰。
可想而知,海神的力量又有多強;這等神靈,是不會有任何人、任何生物,會突然間腦子一熱,對著海神主動宣戰的。
‘這是謀殺,絕對是謀殺……海神的死不是根本的目的,而是一種手段……’
‘有人、或者說有什麼東西,要利用海神的死,作為完成更大的‘目標’的一種手段,所以才會如此行事。’
‘而且,這個人或者說東西,它所擁有的力量,要比巔峰土著神強出數百倍以上。’
‘不然的話,是絕不可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地,令海神悄無聲息地消失……’
艾爾傑清楚,只有力量層面上的絕對差距,才會讓不知情的人們,產生錯覺,認為海神安然無恙。
殺死神靈,會造成難以想象的影響,就連天地間的自然氣象,都會因此而瞬間驟變。
艾爾傑無法相信,數千年間,這一代又一代的人們,沒有一人能察覺到些許異樣——有關海神的異樣。
世上總會有‘智者’,或者‘瘋子’存在,他們敢想敢做,會為了調查真相而刨根究底。
但是,海神死了——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真相,包括艾爾傑在內,他能知道這一真相,也是由伊琳娜所透露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地獄軍團知道這個秘密,為什麼……?’
‘我能理解,就像伊琳娜所說的那樣,地獄在對外擴張、發動戰爭之前,都會提前收集情報,並同時滲透世間各國。’
‘但問題是,為什麼只有‘地獄’,只有惡魔們知道這個事情,它們所獲得的訊息,又是從哪裡來的……?’
‘除非,有人知道‘海神已死’,但卻沒有對外聲張。’
‘他故意地壓下這個真相,讓世人無從得知,這倒也是有可能的……’
艾爾傑絞盡腦汁地繼續思考著,一步步拆解著這未知的秘密,他現在還無法排除,具體的根源從何而來。
雖有邏輯,但卻依舊有著死角;對方的動機、意圖,艾爾傑依舊無法理解。
然而,隨著一陣劇烈的震動,從船艙的正下方傳來之時,艾爾傑便清楚,屬於他的休息時間,已經結束了。
那個怪物又來了,這一次它變聰明瞭,在從海底加速衝上海面的同時,瞄準了皇帝所在的皇船,從船底發起攻擊。
“老天!發生什麼事了,怪物來了嗎?!”航海員一時間大驚失色,尖叫起來。
“所有人聽令!一半將士隨我登上甲板,一半留守船艙,保護航海員!”
“埃裡克將軍,跟我一起上去!這個怪物,今天我非要教訓它一次不可!”
“遵命,陛下!小子們,都跟我和陛下衝出去!”
一眾將士們發出戰吼,追隨著將軍與皇帝的步伐,從船艙當中衝了出來,默契地分成幾組。
眾人跑到船的兩側,抓緊扶手,向漆黑一片的海中看去——怪物伸出了兩隻巨手,將這艘皇船舉了起來!
“陛下!!船……船被怪物舉起來了,我們怎麼辦?!”一名士兵見狀,恐懼不已地大叫著。
艾爾傑走向船尾,向下看去;那頭巨大的怪物,與他徑直對上了視線。
三對泛著幽幽綠光的眼睛,緊盯著船尾的艾爾傑,張開觸鬚下的猙獰大口,再一次發聲怒吼。
艾爾傑感應到了,在怪物那巨大的身軀之中,所潛藏著的那顆靈魂,發出了象徵‘憤怒’與‘仇恨’的波動。
巨大而扭曲的靈,散發出惡毒、陰冷的波動,朝著艾爾傑的方向打了過來,如同由毒液組成的潮汐一般。
它仇恨、憤怒,又透出一股嫉妒的情緒……巨大而扭曲的靈體,它好似在哭,在怒火之中嚎啕大哭……
‘這個傢伙……他這是在……哭嗎……?’
艾爾傑為之一愣,看著那頭巨大的怪物,他本想拔出手中的聖劍,將其一劍斬殺。
但漸漸地,他聽到了……屬於它的陣陣哀嚎,帶著極度的不甘、嫉恨,化作從靈能之中透出的波浪,向他靠近。
那屬於靈的波動之中,傳出了近似於人的聲音,海中的巨怪低聲嘶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是我……我為何如此的不可被饒恕……】’
‘【我餓……我餓……你們為什麼有吃的,為什麼……為什麼我沒有……】’
‘【我要吃東西……要吃東西……我的藥,我的藥……藥在哪裡……】’
‘【你們……是你們,你們奪走了我的錢,又奪走了我的藥!】’
‘【把藥給我,藥……把藥給我……!】’
他在哭泣,他憤怒的哭喊聲並不明顯,它變成了一團詭異的叫聲,以不屬於人的聲調,近乎瘋狂地嘶吼著。
海中的巨怪語無倫次,前言不搭後語,被扭曲的靈魂瘋狂而怪異,所說的話也令人匪夷所思。
然而,艾爾傑卻突然間恍然大悟,眉宇之間透出一絲悲憫之色,他的面色也漸變柔和。
原來,那個古老的‘傳說’是真的,這個怪物,他就是曾經的那個漁夫,他在黑暗之中掙扎,至今已有千年之久。
艾爾傑輕聲嘆息,看著被仇恨吞噬的怪物,他知道,現在的他已經沒有了理智,他的眼中只有仇恨、只有嫉妒。
自千年前倖存下來的、微弱的人性,也已經被痛苦所扭曲,竭盡全力地哀嚎著。
艾爾傑終於看清楚了,他不是怪物。
他只是個漁夫,一個被仇恨矇蔽雙眼,披著怪物皮囊的、可悲的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