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鍾梁疑竇(1 / 1)
李善長注視著朱元璋的背影,發現他越來越猜不透朱元璋的心思,接而想到自己小心謹慎了一輩子卻差點撞到皇上身上,他的心和他的身體又陷入深深自責之中,最後他還想到如果他可以躲進一臺八抬大轎喘口氣,那就死而無憾了。
一直跟到皇城外,石頭停住了腳步。他也進不了宮,只能保護父親到此了。
再說,如果連在皇宮中他的父親都要由他來保護,那麼他豈不是要天天在寅時雞鳴便起,跟著父親上朝嗎?
“蒲牢是第四子?什麼第四子?蒲牢是什麼東西?”石頭聽到了父親在路上吐出的最後一句話。
和鍾梁有關嗎?哎呀,那鍾梁怎麼會斷了?不對呀,我在這軒轅寺裡呆了這麼多年,這鐘梁從沒斷過,那麼粗的梁怎麼可能斷?
石頭拔腿又朝軒轅寺的方向跑去,沒有感覺到自己已經口乾舌燥。
進了軒轅寺,他直奔鐘樓,鐘樓旁已經不見了法師的身影,幾個和尚正在滾動一根直徑約摸一尺,長四五丈的木頭。
“嘿,你們這是幹嘛呢?”他拍了拍一個和尚的肩膀問道。
“銅鐘的吊梁斷了,我們正要換一根。”
“這麼粗的梁也會斷?是遭雷劈了吧!可是最近沒有雷雨啊!”石頭看了看屋頂下被折斷的吊梁,又看了看無精打采地趴在一旁的銅鐘,它們失去了往日氣吞河山的魄力,各自黯然神傷。
“唉,可惜了!這吊梁陪了銅鐘這麼長時間都有感情了吧?”石頭的臉上露出惆悵,不完全是矯揉造作。
“石頭,我們軒轅寺哪得罪你了,你這樣詛咒我們寺院?”一個敲鐘的僧人停了下來,抬起汗淋淋的腦袋,斜睨著石頭。
“鐘頭,軒轅寺就像我的家一樣,你不知道嗎?我怎麼會詛咒自己的家呢?”
“那你說什麼我們遭雷劈!”鐘頭嘴裡幾乎噴出一團火。
“你說這麼粗的梁,它能自己斷嗎?要麼就是遭雷劈了,要麼就是有人故意弄斷的。”石頭理直氣壯。
“物件用久了總是會壞的嘛,只要沒傷到人就好。剛才有一位施主在敲鐘,幸好鐘沒有當場落下來,把他們給砸了。”
“我說,鐘頭,你知不知道我在幫你們,你們怎麼不識好呀?”
“是啊,你在幫我們,說我們遭雷劈,這種好我們還真識不來!”鐘頭彎下腰繼續推木頭,不打算再理會石頭。
“你們這些光腦袋想蹲大獄嗎?大獄裡又陰森又冷,沒有頭髮會被凍死,知道嗎?”石頭一腳踏在木頭上。
“別搗蛋,石頭,把腳拿開!識不了你的好就得蹲大獄?還詛咒我們凍死,你……”鐘頭挺起身,揮出一個拳頭,但綿軟無力,毫無進攻的意圖。
“那是!你聽我給你分析分析。你說這物件用久了會壞,可是這木樑總不可能是一天兩天就能斷的吧?在今天之前,它一定已經產生了裂縫,而且裂縫一天比一天大,今天它才會被折斷。可是你們這些人一個個就知道偷懶,平時也不檢修,這要出了人命,你們和尚都做不成了,全得進大獄了!”
“冤枉啊!”鐘頭大驚失色,“石頭,我們平時都會檢查。每日撞鐘前我不但會檢視木樑、銅鐘,連這房簷都得檢視呢!銅鐘發出的聲音震耳欲聾,有時會震碎青瓦,我一旦發現了就會立即替換上新的瓦片,哪裡敢偷半點懶?”
他急得面紅耳赤,臉上的汗水從水滴狀變成了水柱狀。
“你昨天檢查了嗎?”石頭試圖發現蛛絲馬跡。
“檢查了,木樑沒有裂紋,我向佛祖保證。”鐘頭雙手合十。
“那麼一根沒有裂紋的木樑,曾經吊掛大鐘五年之久的木樑,幾個時辰之後,好好的就斷了?”
“說的也是啊,”為了撇清自己的關係,鐘頭忽然覺得石頭的話相當有道理,“你看這麼粗的梁,說斷就斷匪夷所思啊!”
“所以我說我在幫你們,如果這根梁莫名其妙斷了,那就是你的責任!如果說它是被雷劈了,那就跟你沒關係了,笨蛋!”石頭用手指輕輕滑過鐘頭的鼻子。
“哦……原來如此!”鐘頭恍然大悟,“石頭,謝謝啊,它,這梁真的是被雷劈過……”
“住嘴!”一個威嚴的聲音從他們背後傳來,“你胡說什麼!幹活去!”
監獄從不遠處向他們走來。
石頭對寺院住持寶通都從來沒有產生過恐懼,他敬重寶通,寶通對他的嚴厲和慈愛和他的父親有幾分相像。
可是每每看到監院這個在寺中職位居於寶通和都監之下的人,他卻總是情不自禁不寒而慄。
監院不用說什麼,他的冷峻無處不在,眼睛裡射出的寒光,根根分明的眉毛,高得有點過分的鼻子,永遠不會笑的嘴唇,無不令人望而生畏,彷彿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是一個罪人。
監院大約五十歲左右,他的身材修長瘦削,是寺裡最高的人,儘管他的背總是不肯挺得筆直。
石頭和他說過的話總共不超過十句,通常情況下,他遠遠的見到監院就會溜開,迫不得已之下,他會硬著頭皮主動問候。
此時,如果石頭假裝沒看見監院溜走,是不合乎禮儀的。不管監院會不會把這種沒有教養的行為放在心裡,他都不願意這麼做。
他轉過身來,笑得很難看:“監院莫怪,石頭得罪了,打擾了師父們幹活。”
“別在這裡待著,到別處去。”監院的嘴巴好像一動沒動,不過這句話已經像鞭子一樣抽在石頭的面前。
“是!”石頭一溜煙,沒了人影。
石頭並沒有走遠,他躲在轉角處。只要他看不見監院,監院看不見他,他狂跳的心和不安扭動的身體就都能恢復原狀。
木樑為什麼會斷?這個疑問還在糾纏著他。他後悔剛才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和鐘頭打嘴仗,他們那一堆愚蠢的光腦袋裡什麼都看不明白,他居然還指望從他們的口中套出話來。
他早該親眼去看一看那根斷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