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蒲牢生亂(1 / 1)
“施主,通常香客來此撞鐘三下,祈求福、祿、壽。福喜臨門,高官厚祿,延年益壽。其實鐘聲也可清靜心地,去染成淨,覺悟人生,獲福無邊。施主何不撞鐘一試?”
寶通難得將手從念珠上移開,伸出一隻手平攤手掌對著大鐘的方向。
朱元璋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舉起木杵撞向銅鐘。
“當!”銅鐘發出的洪亮綿長之聲不絕於耳,穿過山林,穿透高牆,傳到了應天府的各個角落。
朱元璋心中的五味雜陳也隨著鐘聲漸漸飄向遠方,消散在無垠的蒼穹之下。
法師說的一點也不錯,這鐘聲有種魔力,驅走了他心中的雜音。就這麼一下,他就體會到了心地的清淨祥和。
石頭卻覺得鐘聲震耳欲聾,似乎可以把他從地上震到天上,他趕緊捂住耳朵,深深感慨帝王果真非常人可比,離大鐘近在咫尺仍堅如磐石,一雙神耳無所畏懼的迎接震天動地的聲響。
朱元璋再次舉起木杵撞向大鐘,接下來的兩下撞擊,他準備為大明和百姓祈福。
忽然他的頭頂上傳來“吱吱嘎嘎”的響聲。懸掛大鐘的木樑往一邊傾斜,大鐘也隨之傾斜。
“不好!懸樑要斷了!”李善長疾呼,侍衛上前一步護住朱元璋。
石頭正躲在鐘樓最外側的一根圓柱後面,他趕緊將嘴貼著圓柱,阻止自己叫出聲來,雙手緊緊抱著圓柱,使勁全身力氣,似乎在支撐著巨大的懸樑。他如此賣力不是因為擔心朱元璋被砸的粉身碎骨,他擔心的是自己的父親受到牽連。
朱元璋撒手放開木杵,往後退了幾步,退到簷頂之外,即使整個屋頂塌下來也壓不著他。慌亂未去,沮喪接踵而來,這又是一次考驗嗎?
“阿彌陀佛!施主莫怪神物。”寶通泰然自若,雲淡風輕,就好像剛才的事故只是一片落葉飄到眼前而已,“蒲牢頑皮,好生亂,驚擾施主,罪過,罪過!”
蒲牢?朱元璋瞅了一眼鐘頂上的鐘鈕。木樑正是在此處被折斷,蒲牢呲牙咧嘴,似乎在和他做著鬼臉。
“法師多慮,此梁還需修繕,日後再來撞鐘。”
“施主海量,本寺定會盡快將此梁修好。”
朱元璋轉身離開,李善長和兩個侍衛緊跟在後面,石頭也跟了上去。如果他爹遭受到朱元璋的無端辱罵,他必須挺身而出。
出了寺門,朱元璋一路無語,他身後的三人也不敢說一句話。
李善長比來時更加戰戰兢兢,因為此次朱元璋來到軒轅寺聽取佛祖的暗示,正是出於他的建議。
在朱元璋讀完《奉詔陳言疏》後龍顏大怒,叫來李善長這個儒家學者,質問他們儒家門下怎會出了一個如此張狂傲世,氣焰熏天之人,就好像葉伯巨敗壞了儒家門風,李善長必須為此負責。
李善長不敢贊同葉伯巨的觀點,也不敢大力支援封藩。封藩削弱皇權的弊端不可迴避,如果藩王安分守己倒也罷了,只要有一個藩王野心勃勃勢必威脅到儲君之位。
這個道理人人皆知,皇上也知,他又如何能解這千年難解之題?
憑藉多年練就的綿裹秤錘,皮裡陽秋的本事,李善長反覆思量,決定把這個熱手的燙傷芋拋給一個皇上不但不敢責罵,還得對他畢恭畢敬的物件——高高在上的老天爺。
他以為自己甩掉了一個大麻煩,不料,這期間生出諸多事端,想著朱元璋或許對軒轅寺之行咬牙切齒,他忐忑不安,好幾次差點被路上的石塊絆倒。
看見踉踉蹌蹌的父親,石頭知道父親被朱元璋嚇得不輕,心中惱怒不已,好幾次不再躲藏,明目張膽的站在四人身後,就盼著他們其中一人回過頭來看見他的存在。
然後他會上前擋在朱元璋和父親之間,告訴朱元璋不許欺壓自己的父親,有什麼事衝著他來!
可惜,朱元璋心不在焉,李善長誠惶誠恐,兩個侍衛更加驚恐,沒有一人察覺到身後一雙銅鈴般瞪大的怒目。
在一家麵館的門前,朱元璋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瞪著李善長,眼中的目光誰都無法看穿。
李善長滿懷心事低頭前行,不知朱元璋停下腳步,幾乎正面撞上。幸虧兩個侍衛眼疾手快,一人一邊,扯著他的胳膊往後拉。
“皇上恕,恕罪!”李善長語無倫次,臉色煞白。
“噓!小聲點,”朱元璋並未把剛才的衝撞放在心上,“朕問你,蒲牢可是龍之子?”
李善長機械地轉動眼珠,彷彿他的博學裝在數不勝數又井然有序的抽屜中裡,他正在從中提取答案。
“是,皇上。”他十分篤定,對自己的學問信心十足。
“第幾子?”朱元璋惴惴不安,生怕聽到他最始料不及的答案。
“回皇上,蒲牢是第四子。”李善長不敢怠慢,口齒尤為清晰。
朱元璋如釋重負,幸好蒲牢生亂的暗示與太子無關,隨即他又眉頭緊蹙,面色鐵青,不再言語。
今日佛主給他的暗示顯而易見,四皇子朱棣恐怕會作亂,朱元璋曾經有一段時間不喜歡朱棣,那是因為朱棣的母親——一個朝鮮妃子。
可是朱棣是他眾多皇子中最出類拔萃的一個,文武雙全,氣魄非凡,在一次又一次的騎射比賽中征服了他,在一次又一次與朝臣從容不迫的對峙中征服了他。
但朱元璋不能立朱棣為太子,汲取歷朝歷代霍亂朝廷的慘痛教訓之後,朱元璋在立儲君上制定了立長立嫡的原則,以此杜絕不符合繼承人身份的皇子的痴心妄想。
然而問題並沒有解決,如果他立的不是最優秀的兒子,那麼他最優秀的兒子會不會心中不服覬覦皇位,從而導致同室操戈,骨肉相殘?
因為這個顧慮,朱元璋對朱棣多了一份忌憚,忌憚朱棣威脅朱標的太子之位,忌憚朱棣在他閉眼之後掀起狂風巨浪。
他始終對朱棣剋制著自己的讚許,不讓朱棣自信滿滿,不僅如此,他還派遣錦衣衛寸步不離的跟著朱棣,瞭解他的一舉一動。
至今為止,朱棣並沒有把柄落在他的手裡,不過他不能放鬆,佛祖不是也提醒他了嗎?蒲牢會作亂,他的第四個兒子朱棣始終是個危險。
朱元璋向李善長招招手,李善長趕緊附耳過去。
“替朕擬旨:二皇子就藩西安,三皇子就藩太原,四皇子暫不就藩。”
說罷,朱元璋像放下了一件心事,大踏步朝皇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