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求籤不成（1 / 1）
天王殿和大雄寶殿分別屹立著彌勒佛和釋迦牟尼佛。由於彌勒佛是釋迦牟尼佛的傳人，朱元璋將有限的時間更多地分給了大雄寶殿。
不過，兩大殿中的四大金剛、護法神韋陀天尊、迦葉、阿難、十二羅漢和海島觀音，他也沒敢遺忘。
拜完了主殿,朱元璋馬不停蹄趕往東西兩側的配殿：伽藍殿、祖師殿、觀音殿和藥師殿，一字不漏地重複著相同的拜詞。
拜會完所有的神靈後，朱元璋開始了今日到軒轅寺的最主要目的——求籤。
他之所以沒有拒絕寶通法師親自到寺外迎接的好意就是因為求籤這個重要的環節。
在朱元璋眼裡，只有寶通法師一人可以做他與神之間的中間人，代他向神靈闡明他的虔誠之心，接收神靈給予他的種種勸誡和警示。
因為山西平遙儒學訓導葉伯巨字字珠璣的巨論《奉詔陳言疏》，朱元璋重新審視了自己封藩眾皇子的舉動，
本來封藩皇子是一國之君理所當然的決定，雖然歷朝歷代因為封藩引起皇族兄弟仇殺屢見不鮮，但是不把自己打下的天下分給自己的兒子，那又分給誰呢？
分給大臣嗎？這絕不可能。這種想法從未在朱元璋的心中閃現過，哪怕是一瞬間。
他不但不能把疆土分給大臣，無論他們的功勳有多高,他還得時時刻刻警惕著那些如狼似虎的眼睛。
他不惜頂著忘恩負義殘害忠良的臭名，殺掉了多個和他打下江山的開國功臣，沒有心軟，也沒有後悔。
這是君之道，也是臣之道,是天地之道。
不過，《奉詔陳言疏》終究還是在他鐵一般的意志中蕩起了一點漣漪。葉伯巨把在他眼裡堅不可破的大明王朝比成弱幹強枝——藩王們強大於朝廷，這種形勢終將導致大明王朝萬劫不復。
這種情況可能出現嗎？在他有生之年絕不可能，但是在他百年之後呢？朱元璋不知道，他想問一問佛祖的意見。
“施主，請隨我來。”寶通將四人引入大雄寶殿內。
石頭躲在殿門口張望,此時他已四肢麻木，頭暈腦脹，但是這個一國之君的一舉一動依舊牢牢的抓著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麼心理，他既不覺得朱元璋的暮年之軀神奇英偉，也不指望沾染龍氣可以到朝廷中做個一品二品的大官。
石頭想起母親常常對父親所說的話“伴君如伴虎”，或許他在為父親徒勞擔憂。
朱元璋跪在蒲團上，寶通從案上取下裝著籤的竹筒遞給朱元璋。
就在朱元璋接過竹筒的那一刻，也不知是為何，他的手顫抖了一下，竹筒摔在釋迦牟尼佛面前，裡面的籤灑落在佛祖的腳下。
“啊！”石頭差點叫出聲來，趕緊用手捂住嘴巴。
朱元璋驚慌失措，李善長和兩個侍衛強壓著內心惶恐，最終沒有形成雞飛狗跳的局面。
他們上前撿起籤，重新放入竹筒中，遞給朱元璋。
朱元璋捧著竹筒，雙手微微顫抖，他在手握劍刃或者倒提敵人腦袋時的鎮靜無跡可尋。
他閉上雙眼，輕輕晃動竹筒，試圖獲得神的力量。然而神蹟並未顯現，他不但無法平靜下來，反而更加躁鬱，腦中浮現接連不斷的疑問。
為什麼他連一個籤筒都握不牢？上天對他這個天子是不是不滿意？
難道葉伯巨反對封藩是對的，老天爺要懲罰他不能禮賢納諫，虛己以聽？
老天爺曾經以星變之象對他發出過警告，他卻無視警告，言而無信，逼死大臣，他是不是觸怒了天威？
封藩！一切皆因封藩而起，他該立即停止封藩，悔過自省嗎？
可是，封藩是大明基業千秋萬代的重要途徑，他不能取締封藩，葉伯巨阻擋不了，滿朝文武大臣阻擋不了，老天爺也阻擋不了！既然他心堅志決，為何還要來到軒轅寺？
此刻他才真正面對了自己的內心：他來尋求的不是答案，而是慰藉。既然老天爺給不了他慰藉，他只能堅忍孤夜噩夢之擾，活受摧心剖幹之苦。他的決定誰都改變不了。
朱元璋慢慢睜開眼睛，神色沉重但堅定。
他輕輕把竹筒放在地上，對著佛祖拜了三拜，口中唸叨：“謝佛祖指點，保佑大明江山千秋萬代！”然後站起身來對寶通說，“勞煩住持，我等這就告辭了。”
“施主且慢！”寶通微微一笑，“施主知道為何今日求籤不得？”
“不知。”
“佛祖意為施主自行決斷。”
“自行決斷？”朱元璋重燃希望，他沒有被佛祖拋棄？他不必逆天而行？
“常人易得佛祖指點一二，因為他們使命尚小。施主要比常人經受更多的考驗，承擔常人所不能承擔的後果，這是佛祖對施主的寄望。所以，佛祖不希望給予施主直白的建議，而希望由施主自行決斷。”
朱元璋心下得到些許寬慰，同時為剛才對佛祖的不敬自慚形穢，趕忙道：“謝法師告知。”
“施主，請隨老衲到鐘樓。”寶通望著心亂如麻的朱元璋，源源不斷的建立起帝王和佛祖之間不為人知的微妙聯絡。
石頭快步繞到大雄寶殿的側面，心中琢磨著寶通的話，他也求過籤，每當他不小心灑出竹籤的時候，寶通只對他說過“不許頑皮！”。
鐘樓在大雄寶殿的東側，由一堵間牆隔開。說是鐘樓，其實它的構造特別簡單。四面通風，沒有牆體，只有一個屋頂遮陽蔽雨。
一口銅製大鐘懸掛於鍾架的木樑上，鐘體上小下大，高五尺，直徑兩尺，可以想象它發出來的聲音一定鏗鏘有力，洪亮致遠。
鐘頂的鐘鈕是好鳴的蒲牢，龍頭呲牙於兩側，龍身交錯盤結，中空成鈕。
石頭躲躲閃閃跟在五人身後，寶通偶爾側過身微微一笑，似乎發現了他的蹤跡。
李善長的眼裡只有朱元璋，他一絲不苟的專注著朱元璋的一舉一動，緊繃的臉頰和在家中一模一樣，石頭此刻才知道為什麼父親不愛笑，為什麼總愛教訓他。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