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離奇瘋癲(1 / 1)
“海大叔,沒有人來……”石頭才靠近海大叔,他就面壁蹲下,蜷縮成一團,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小敏也走過來,伸出手熟練地撫摸著海大叔的頭和背,柔聲道:“大叔,別擔心,沒人來看病。他是石頭,他是來和你一起玩的。”
海大叔牙關打顫,口齒不清,嘟嘟囔囔地說:“不看病……不看病……”
“好,好,不看病。”小敏低聲安撫,直到海大叔平靜下來。
當晚,小敏和海大叔在兩間裡屋內睡下,石頭在外間一張小敏給他鋪好的草蓆上躺著。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於是站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月光像瀑布一般灑在前院。那些奇花異草或許也無法入眠,沐浴著銀灰色的光亮,有的相互交頭接耳,有的低首想著心事。
兩隻側裸蜣螂披星戴月,同心協力奮力推動一個牛糞球,金屬般的腹部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從未曾多愁善感的石頭鼻子一酸,為他們的精誠協作幾乎落下淚來。
回想這兩天發生的事,他無限感慨心馳神往的江湖不止有激動人心的英雄俠義,更多的是險惡無常。
釋沙竹和農青雲是否真的像他原來以為的那樣是個十足的敗類呢?
小乞丐說的也有點道理。知因禪師已是個垂暮老人,他還有多少時間能活在這世界上?他能找到女兒的希望又有多少?就讓他這樣帶著遺憾死去,難道對他來說是最好的嗎?
謊言對農青雲來說是為了得到神農鞭,那麼對釋沙竹來說又是為了什麼呢?
知因是他二十多年的好友,他怎麼會害知因?
他當然希望知因好,他希望知因在晚年的最後時光得到一點歡樂。哪怕這歡樂背後掩藏著欺騙,只要知因不知道真相,歡樂就是歡樂。
石頭原諒了師父釋沙竹,不過對於農青雲,他恨得咬牙切齒。
他完全肯定農青雲是個自私狠毒的人,為了得到神農鞭不擇手段,甚至可以殺掉知因。
他為了掃除障礙,已經對石頭下了殺手。最令石頭痛心的是,小乞丐竟是農青雲的同謀。他怎麼敢相信這一兩個月和他情同手足的小乞丐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他在地上踹了兩腳,飛起的沙石驚動了隱蔽在暗處的夜行性鳥類,幾下急促撲打翅膀的聲音表明它們在飛速撤離這個危險地帶。很快一切又復歸平靜。
石頭蹲下身子,慚愧的輕輕拍去一朵紫色小花上的沙泥。
“小花,你叫什麼名字啊?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小花的紫色更加濃厚,似乎用石頭茫然費解的語言做出自我介紹。
“哦,”石頭給予了積極的回應,“你能治什麼病呢?頭疼還是肚子疼?”
小花出乎意料的擺動了一下,似乎在得意洋洋地炫耀。
“呵呵,看把你得意的!海大叔對你很好吧?他每天都照顧你們?現在他病了……”
石頭黯然神傷,雖然以前從來沒有和瘋癲的人接觸過,但他知道那種什麼人都不認識,什麼事也記不得的感覺一定很不好。
石頭在紫色小花前發了一陣呆後,被涼風催促著回到屋中。
他剛躺下,裡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有人從裡面走了出來,他趕緊閉上眼睛裝睡,側耳傾聽身旁的動靜。
那個人好像踮起了腳,步履輕盈,從外間拿了什麼東西后小心翼翼開了門,又從外邊把門掩上,最後才沒了聲響。
石頭趕緊爬起身來,推開門。門外空無一人,紫色小花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回到屋裡,點亮燭火,轉了一圈,很快就發現那根放在牆角全屋最耀眼的銅棒失去了蹤影。
他大驚失色,以為屋裡進了竊賊,剛想張口呼叫,就意識到竊賊不應該從裡屋出來。他捂住嘴巴,輕手輕腳走向裡間。
兩間裡屋並排,一間在左,一間在右。他先看了左屋,海大叔在熟睡中,發出沉悶的呼嚕聲。他又看了右屋,空無一人。
他的手心開始出汗。
剛才出去的是小敏?這麼晚了,她拿著海大叔的銅棒出去做什麼?她是不是揹著海大叔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要不要趕緊告訴海大叔?
這些荒唐的念頭在腦中閃過後,沉寂的黑夜用肅穆逼迫他恢復理智。
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嘲笑自己被農青雲的險惡迫害得無端妄想揣測。
小敏和農青雲顯然是兩類人,她善良熱心,毫無怨言地照顧海大叔,又怎麼會加害於他呢?
海大叔已然成為一個不能自理的瘋子,誰又會對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多費心思呢?
他回到自己的草蓆上,靜靜地躺下,努力摒棄那些不合情理的猜測,不知不覺中進入曲折離奇的夢鄉。
在一個斜坡的頂端上,兩隻通力合作的側裸蜣螂俯瞰它們走過的艱難道路露出欣喜的笑容。
在笑容消逝之前,其中一隻側裸蜣螂忽然跳到牛糞球之上,用長滿鋸齒的強勁前足緊緊抱住身下之物,試圖將之據為己有。
另一隻側裸蜣螂面對同伴的背叛驚慌失措,頂起觸角,保衛辛勤勞動的果實。
然而,上天賦予了它完美無瑕的勞作技巧,卻剝奪了它深謀遠慮的稟賦和攻城略地的本領。
一番惡戰之後,它帶著殘缺不全的肢體,形單影隻漠然望著寂寥的星空,閃亮的鎧甲黯然失色。
翌日,等石頭醒來的時候,小屋已經送走了溫柔的月光,迎來了絢爛的太陽。
他揉揉惺忪的眼睛,拖曳還未完全清醒的身體踉踉蹌蹌衝到裡屋右間。
小敏正弓著身子打掃屋子,看到她模糊的背影,石頭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小敏!”他的情緒徒然激動起來,還未開啟的喉嚨有些嘶啞。
小敏轉過身來,驚慌的看著石頭:“你幹什麼?出什麼事了?”
“哦,沒事,沒事……”石頭趕緊轉過身,為掩飾尷尬伸了個懶腰,“我……就是來和你打個招呼,昨晚睡得真好,謝謝你!”
“謝我做什麼?呵呵,謝謝那床蓆子吧,是海大叔編的,用這谷裡最柔軟的草。”
“哦!我看看海大叔去!”
海大叔還在酣睡,石頭在他的屋裡看到了滿牆的書。
平時他最討厭書,看到書就會溜之大吉。家裡的書房是他唯一不願去的地方,書童讀書是他最快樂的事,因為他覺得有人在幫他做一件天底下最累的事。
可是在這離家千萬裡的地方,他忽然發覺,書並沒有原本那樣面目可憎,或許是沒有人逼他讀書了,或許是變戲法培養了他對待事情專注的性格。
牆上的書被一層層簡陋的書架隔開,有的泛黃,有的夾著羽毛標記重要內容,有的沒有完全插入以便隨時取用,每一本似乎都已被讀過數遍。
“《神農本草經》?”石頭看到最顯眼的地方擺著一本很難讓人注意不到的半尺厚的書,他湊到近處,“這不是神農宮的書嗎?怎麼在海大叔這裡?”
石頭見過這本書,在“神農嘗毒大考核”中,神農宮的弟子每人都手持一本《神農本草經》。自以為與他有機會深交的雍門廣曾經詳細的和他介紹過神農宮的情況,自然也提到了這本書。
《神農本草經》可以算是神農宮弟子的基本理論用書,從他們入宮第一天起就開始學《神農本草經》,學到任何高階的階段都不會放下它,就連宮主農青雲也要時不時翻閱。
它不僅有最基礎的理論,是打下醫藥基本功必不可少的書籍,還層層遞進,引領著學習者向越來越深層次的理論進發,提高醫學和藥學的水平,甚至值得一個學習者貫穿一生來學習它。
它可以為最先進的理論提供基本佐證,對它的反覆研究往往也能得出新的研究成果。
“哦,是嗎?這我也不知道。你對醫書很瞭解嗎?”小敏聽到了石頭的自言自語,走了進來。
“不瞭解,嘿嘿,我就是聽說。”
“海大叔以前除了看病,就在這裡看書。現在這些書沒人看了,不過我每天都會給它們撣撣灰,免得以後海大叔清醒過來,看見他的寶貝書這麼髒會責怪我的。”
小敏拿起邊上的雞毛撣子,輕輕拂過《黃帝內經》、《吳普本草》、《飲膳正要》、《傷寒雜病論》、《千金方》……
海大叔醒來後,默默無語走到前院,蹲在地上擺弄花草。記憶已然逝去,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於習慣。
這些花草沒有辜負他的無心照顧,長得欣欣向榮,期望著有一天又可以被用以治病救人,發揮不可估量的價值。
花草得到滋養後,海大叔走進屋內,拿起銅棒,坐在木凳上。
“海,海大叔要幹什麼?”石頭憂心忡忡,擔心一個失去理智的人拿起一根棒子會出現意想不到的傷害。
“沒事,別怕,他只是擦一擦。每天他都是這樣,一起床就會去照料花草,然後擦拭這根銅棒。雖然他不記得那些花草和這根銅棒是做什麼用的,可是這是他以前每天都做的事,他現在還保留著這種習慣。”
小敏給海大叔遞上一塊布,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海大叔蒼老枯皺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