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噩夢纏身(1 / 1)
所有人都必須討皇上歡心,除了那些找死的。
“唉,不知道這夢是反的還是正的,總之朕心裡不舒服。”朱元璋臉色憔悴,像是剛剛死裡逃生一般。
“哦?那皇上可願意說出來讓臣妾聽聽,臣妾或許可替皇上分憂。”恕妃溫柔的輕拍朱元璋的後背。
“你也分不了朕的憂。還有半個時辰上朝,不睡了。”朱元璋起身下床,恕妃替他整衣戴冠。
“恕妃,你做噩夢嗎?”
“做,不過臣妾都沒把它當回事。”恕妃替朱元璋繫好腰帶,從背後輕柔地抱住他,將臉貼在他的脊背上。
“你夢到過死去的人回來找你嗎?”
“死去的人?”一絲悲涼在恕妃的眼裡轉瞬即逝,“偶爾也有。”
“他們來找你做什麼?”
“皇上,他們來敘敘舊,問問臣妾現在過得好不好。”
“如果他們要害你怎麼辦?”
“皇上剛才拿劍是否要驅趕他們?”
朱元璋點點頭。
“皇上,不可。”
“為何?”朱元璋怫然不悅。驚恐還在他全身的毛孔裡為虎作倀,身旁人卻沒有站在他的背後支援他。
恕妃走到朱元璋面前,臉上略帶莊重:“皇上莫要生氣。他們想要對皇上不利,一定是六道輪迴中墮入了畜生道、惡鬼道、地獄道。他們成精作怪,皇上驅趕不了他們。”
“臣妾修佛數十年,佛常說:萬千受苦眾生因為宿世業障受此責罰,所造的一切惡業可以經由懺悔而清淨。他們只有心開意解,得到解脫,才不會再滋擾皇上。”
“他們懺悔和朕有什麼關係?”
“皇上可以給他們提供場所和機緣,讓他們聽經聞法,對他們施食,受苦眾生方可得法水滋潤,皇上和大明的百姓同沾法益,功德無量。”
朱元璋想到了水陸法會。
早朝的時候,朱元璋有些心不在焉。一來受夢魘驚擾,他疲憊不堪。二來他急於安排水陸法會一事,儘早解除心頭之患。
大臣們上書完奏章之後,他出乎意料地拋棄了一絲不苟的苛刻,沒有對任何一篇奏章表態,只說回頭再議。
一些犯了事,提心吊膽的官員慶幸逃過一劫。一些永遠都認為自己的事十萬火急的官員心急火燎,但又不敢催促。
早朝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散會。李善長和宋濂被要求留下。
二人心思縝密,自然知道朱元璋心中有事,滿懷關切之色,希望可以為朱元璋排憂解難。
朱元璋長嘆了一口氣,只有李善長和宋濂在身旁,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愁緒。
“朕昨夜夢見陳友諒、張士誠,還有……”
李善長和宋濂面面相覷。雖然朱元璋常常在早朝之後把他們倆留下來,但是他從來沒有和他們提到過夢鬼神怪之類虛幻的東西。
他是一個腳踏實地,一心撲在時政上的人,從來和他們討論的都是當下發生的事情。
“哎!還有空印案那些被處死的布政使,還有碽妃!”朱元璋以一貫雷厲風行的脾性,毅然決然吐露出所有他難以啟口的人,尤其是碽妃。
李善長和宋濂悶頭撞向,腹中珍藏的長篇大論似乎毫無用武之地,此時此刻他們才醒悟陪伴已到知天命之年的朱元璋需要擴充他們的學識。
“你們說說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兩人一時無語。
“說!朕赦你們無罪!”
對朱元璋的這一句信誓旦旦的承諾,李善長和宋濂都沒有往心裡去。他們知道只要自己說錯話,必是死路一條。
“丞相,你先說!”
李善長略通醫術,他只得從自己熟悉的領域去解釋:“皇上,臣才疏學淺,不知道解釋的對不對。《黃帝內經》裡提到夢因陰陽失調而起。五臟之氣過盛,寢時便無法安臥。”
“人睡覺的時候,五臟六腑和氣都要休養生息,可是過盛的氣在體內遊竄,身體便會做出反應,那就是做夢。”
“丞相是說朕的身體不好?”朱元璋怒從心起,不過他努力剋制住。他要求自己的言而有信至少要保持幾個時辰。
“皇上莫急。皇上龍體健康。人食五穀,難免陰陽不平衡,只有陰陽嚴重失衡才可謂病。皇上現在的狀況仍形同壯年。”
李善長窮盡畢生所學,救過補闕。待在皇上身邊,他常常面臨這種境地。他知道如何自救。
朱元璋對李善長的看法不以為然,轉頭問宋濂:“宋學士怎麼看?”
“臣斗膽細問,皇上夢到的人都在幹什麼?”宋濂打算另闢蹊徑。
朱元璋咬著嘴唇,揮起拳頭重重落在龍案上。宋濂和李善長像被雷公打到一樣,嚇得跪地求饒,口中唸叨:“臣該死!臣該死!”
“他們要殺死朕!”朱元璋瞪著前方搜尋惡魔的蹤跡。他想看一看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大明的朗朗乾坤之下,在這唯他獨尊的奉天殿裡,這些惡鬼敢不敢來要他的命。
魔鬼沒有出現,朱元璋穩如泰山的坐在金鑾寶座上,帶著無人可敵的信心,恢復了理智。
“平身!朕罵的是惡鬼,你們無罪。”
他終於注意到兩個大臣被他嚇得魂不附體,不過他絲毫不在意。
“他們變成了惡鬼,他們要殺了朕,他們要帶朕下地獄。宋學士,你說說看吧,這是不是有什麼預示?”
宋濂知道自己沒辦法再用有關身體方面的說辭來搪塞,只好把他所知道的有關夢的解釋傾囊而出。至於結論,他不會輕易給出,朱元璋或許心中早有答案。
“皇上,東漢的王符說過:‘夫奇異之夢,多有故而少無為者矣’①。夢大多數有因可尋,它們都是皇上經歷過的,並且是很重要的事情。”
“皇上消滅了張士誠、陳友諒,結束了連年戰爭的局面,創立了大明社稷;皇上為了大明官員廉潔,大明法度嚴明,處死了不按章辦事的官員;皇上還為了大明血統的純正,處死了外邦的愛妃,以免外族入侵。皇上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大明,為了蒼生。”
“如今他們出現在皇上的夢中,他們變成惡鬼來害皇上,一定是他們墮入了地獄道、餓鬼道,他們經受著萬劫不復的苦刑。這正說明了他們在人世的時候作惡太多,如今才會遭受這輪迴之苦。”
朱元璋的眉目漸漸開朗,他攤開案上的一則奏章,並未打算批閱,只是覺得這奏章分外親切,這看奏章的舉動分外令他喜歡。
宋濂心安定神,他知道自己的解釋很得皇上的滿意。這一類的說辭,他可以滔滔不絕說上三天三夜。
“皇上夢見他們只是上天要讓皇上知道他們現在輪迴何處,讓皇上知道皇上的公平正義和愛民如子,他們都看在眼裡,上天自會懲處惡人。”
宋濂不敢和朱元璋提周莊夢蝶的典故,如果說夢境與現實本質上沒什麼區別的話,那麼那些惡鬼要殺害朱元璋與朱元璋把他們殺掉就沒什麼區別了。
“宋學士博學,可否和朕詳細說說這輪迴?朕夢到惡鬼想把朕帶到地獄……”
“皇上,這絕不可能。惡鬼正遭受腸穿肚爛,飢鷹噬肉,油鍋煎煮之苦,他們尚且自身不保,又有何能耐帶皇上走?”
“哦,那他們何時會脫離地獄?”
“不知何時,或許幾十億年,或許幾百億年。皇上,六道有天道、人道、畜牲道、阿修羅道、餓鬼道、地獄道。行善守戒可入人道、天道,樂多苦少,否則入畜牲道、餓鬼道、地獄道,樂少苦多,地獄道全是苦,沒有一點樂。阿修羅道則是有福無德,也屬惡道。”
“他們如果不脫離惡道,常常來朕的夢裡糾纏朕,那該如何?”
“上天……”
“上天恐怕不會限制他們出現在朕夢中的次數,這並不是朕第一次遇見惡鬼了。以前朕身強力壯,沒把這些惡鬼當回事。昨夜噩夢之後,朕虛乏無力,心有餘悸,甚至唯恐耽誤今日上朝。長此以往……”
“皇上洪福齊天,惡鬼定然不敢再來。”
“他們早已萬劫不復,還怕什麼?”
“這……”宋濂一時答不上來。
李善長急得直搓手,他怕皇上又要轉過來詢問他。在佛學方面,他的造詣比宋濂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宋濂都回答不上來的問題,他該如何應對?
“臣有一法,就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宋濂低著頭,不敢直視朱元璋。他本來不願對此事作出結論,但是朱元璋刨根問底,如果面前是一口黑鍋,他也只能背上。
“說,朕赦你無罪!”朱元璋的眼睛裡閃著焦灼的火星,好像正在找尋可以為之點燃的火焰。
如果此時宋濂抬頭看著朱元璋,他就知道自己絕沒有必要再唯唯諾諾,戰戰兢兢。
他的提議或許會是朱元璋急切需要的火焰。
“水陸法會度化六道眾生,可令惡鬼得以脫離苦海。”
宋濂屏息凝神,他的思緒越來越清晰,此話會帶來的惡果已然呈現在面前——朱元璋會斥責他不顧及百姓生活艱辛,無視消耗民脂民膏,不配做太子的老師。
“水陸法會?”朱元璋故作驚訝。
宋濂始終不敢抬頭,他把朱元璋的驚訝解讀成了責難,他開始哆嗦。
注:①引王符《潛夫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