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相依為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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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雛鷹一瘸一拐走到積水旁,把嘴伸進水裡,喝得津津有味。

“小雛鷹啊,咱們也沒啥吃的了,喝完了水就這麼睡吧。過來,你凍壞了吧。我抱著你,你會暖和些。”

小雛鷹乖巧聽話,一瘸一拐走回石頭身邊,依偎著石頭。

太陽從西邊落下了,洞裡無天無日。不過石頭看得見小雛鷹,小雛鷹也看得見石頭。

他們相依為命,緊緊抱著睡了一夜。

正午的陽光很強烈,不過對洞底來說,它剛剛好。

石頭悠然自得,以為自己躺在家裡的床上,懷中抱著軟綿綿的大枕頭。

“嗯!”他愜意地呻吟,慵懶地翻轉身體。

“咕咕!”一個聲音立即回應他,把他從美夢之中拉出來。

在完全清醒之前,他揣摩著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斷定它不來自於府裡。

當他睜開眼睛,看見陰暗的四壁,令他絕望的洞底,潮溼發黴的氣味衝入鼻孔,他美妙愉悅的心緒一掃而空。

小雛鷹在他懷中輕輕蠕動,睜著明亮的眼睛凝視著他,他的落寞瞬間被欣慰所替代。

儘管家裡的枕頭也曾給他無眠的夜晚帶來慰籍,但他此時更需要的是與他患難與共的夥伴。

在這與世隔絕的洞裡,沒有任何食物,他很有可能過幾天就會餓死,但是有了小雛鷹的陪伴,他少了些許慌張,多了些許鎮定,無論是死是活,安然順隨天意。

“小雛鷹!”石頭邊呼喚邊坐起身來,檢視小雛鷹的傷口,“你的傷好了嗎?看你精神還挺不錯的嘛,至少比我好多了。”

經過一夜的休息,小雛鷹傷口上的紅腫已經完全消失,許多針眼大的創口也長出了一層薄薄的結痂。

“呵呵,你的毒全清除了。記住,別再去惹那些蜂群,直到你長出盔甲!”

小雛鷹“咕咕咕”地歡叫,扇動翅膀飛翔起來,在石頭的身上盤旋片刻,隨即直衝洞頂。他沒有衝出洞口棄石頭而去,在石頭的視線之內,又飛了回來,

石頭唇乾舌燥,四肢無力,不捨與感激交錯湧動,更添暈眩。他用手撐著石壁,勉強對迎面而來的小雛鷹擠出一個笑容:“小雛鷹,你飛出去吧。去找東西吃,去找你的爹和娘,在外邊開心地生活,不要在這裡等死。”

他氣喘吁吁地把臉貼在石壁上,擔心小雛鷹看到自己眼眶中的眼淚,也擔心面對小雛鷹會更加不捨。小雛鷹飛到石頭的頭上,用尖尖的嘴輕輕捋著石頭的頭髮。

“我知道你也捨不得我,但是你呆在這洞裡會餓死的,快走!快走!”石頭把頭埋進臂彎裡。

小雛鷹飛了起來,在石頭上方一圈又一圈盤旋,翅膀帶來的風在石頭耳邊拂過。

石頭強忍離情別緒,始終埋著頭,不敢再看它一眼。

盤旋了十幾圈後,伴隨著“唳”的一聲尖銳鳴叫,小雛鷹英姿勃勃衝向高空,飛出洞口。

直到完全聽不到任何動靜,石頭才抬起頭來,望向遙遠的微弱光亮:“小雛鷹,你要好好活著。”他淚如雨下,聲音嘶啞,“你要好好活著,你要好好活著……”

失去了心中唯一的支撐,猶如殘屍敗蛻,石頭四肢一軟,癱倒在地上,又一次魄散魂飄。

世界上最甜最甜的果子應該集香蕉的濃郁,脆梨的淡雅,葡萄的沉澱和桃子的甜蜜於一體。果香在空氣裡飄散,汁水浸潤乾裂的嘴唇,甜蜜在舌頭上起舞。在最動人的夢境中,石頭心滿意足地吮吸、咀嚼,嚥下一個又一個美妙無比的果子。

“咕咕咕!”他又聽到了小雛鷹溫柔的叫喚,他不敢睜開眼睛,害怕連幻夢都失去。

“小雛鷹,你真好!你又來夢裡陪我啦!”他舔了舔舌頭,“來一起吃,我保證你絕對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果子!”

“咕咕咕咕!”小雛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

“小雛鷹,看你興奮的,叫這麼大聲。我也很高興你又回來陪我了。”石頭將小雛鷹攘入懷裡,然而小雛鷹不安分的晃動還是把石頭從夢境帶到了現實。

小雛鷹就在石頭面前,深情凝望著他。

“小雛鷹!我不是在做夢嗎?”石頭拍了拍自己的頭。

“咕咕咕!咕咕咕!”小雛鷹舒展翅膀,歡快地拍了起來。

是真的!這不是夢!小雛鷹回來了!石頭舔了一下嘴唇,嚥了一下口水。他覺得好甜,像是蜂蜜。哪來的蜂蜜?

小雛鷹銜起一大塊黃黑相間的東西放在石頭面前,上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六角形孔。石頭對它太熟悉了,這是蜂巢!

“小雛鷹,你居然把蜂巢給我銜來了。這蜂巢上沾了這許多蜂蜜,難怪我覺得嘴巴甜甜的,我還以為是做夢呢!”

石頭嚥下的蜂蜜到了胃裡,胃液開始旺盛地分泌,他的食慾像洶湧的潮水。在把蜂巢放在唇邊之前,他沒忘了先遞給小雛鷹。小雛鷹搖搖頭,表示自己已經吃飽了。石頭開始貪婪地吮吸蜂巢,不放過一個角落,不遺漏一滴蜂蜜。

小雛鷹在一旁歡快地撲騰,搖擺靈巧的身軀,立起尖銳的爪子,晃動彎鉤般的鳥喙,舒展所向披靡的翅膀。

補充無與倫比的養分之後,石頭煥然一新,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每一個細胞,每一個毛孔都充滿活力,體會到勝似神仙的怡然自得,唱起了母親教的童謠:

一個犁牛半塊田,收也憑天,荒也憑天;

粗茶淡飯飽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布衣得暖勝絲綿,長也可穿,短也可穿;

草舍茅屋有幾間,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雨過天青駕小船,魚在一邊,酒在一邊;

夜歸兒女話燈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日上三竿我獨眠,誰是神仙,我是神仙。①

一隻手扼住朱元璋的脖子。

“走……開!朕……殺了你!”朱元璋一手拼命護住自己的脖子,另一手用力掰開對方勒住他脖子的手指頭。

那手指頭就像是鋼爪一樣,奇長無比,又硬又尖。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如此渺小,像一隻螞蟻一樣任憑對方擺弄。

對方把他舉了起來,他幾乎喘不過氣,雙腳在空中亂蹬,身子沉重得馬上就要和腦袋分離,在驚恐的瞬間體會到那些自縊的官員和妃子死前的感受。

可是,他是皇帝,沒有人可以殺死他,只有他讓別人受死。

“朕殺了你們!朕殺了你們!”

“哈哈哈!”對方輕蔑的笑聲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身體裡。他被重重扔在地上,身上捆著碗口一樣粗的鐵鏈。對方一直在笑,把他和毛骨悚然的笑聲一起拖進黑暗。

“休想帶朕走!”朱元璋直挺挺地坐起來,冷汗溼透了衣被。黑暗之中,夢魘的餘孽仍在肆虐。他撲到床沿,伸手抓起藏在床底下的長劍,橫豎胡亂劈砍,就像一個正在戲耍的瘋人。

“皇上,皇上,怎麼啦?”朱元璋的枕邊人——恕妃從睡夢中驚醒,驚慌失措。她的眼睛尚未適應黑暗,只聽到“嗖嗖”的聲響,床像在海上顛簸一樣劇烈的搖晃。

彈指之間,她就明白了所發生的一切,她飛起一腳,把整床被子罩住朱元璋手中的長劍,雙腿緊緊夾住被子,用力一抽。

利劍脫手,朱元璋總算完全清醒過來。他口乾舌燥,氣喘吁吁,怔怔地望著屋裡的主宰者——黑暗,心有餘悸,惶惶不安。

他這個奉天承運的真龍天子終究主宰不了萬物。

他主宰不了噩夢。為了在他生命裡除去噩夢,他寧願舍掉美夢。他問過太醫院裡十幾名御醫能不能在睡覺的時候不做夢。御醫面露難色,朱元璋知道沒辦法給自己的夢下一道詔書,讓它們永遠消失。

他也主宰不了記憶。有許多他試圖遺忘的事情總是糾纏著他,在夜裡變成噩夢折磨他。

記憶和噩夢是一對孿生兄弟。它們永遠不會對他俯首稱臣,它們永遠要逆他而為。而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它們犯上作亂。

“皇上,沒事了吧?臣妾去掌燈。”恕妃像細雨一樣溫柔的聲音沒能滋潤朱元璋的心田,他緊緊關閉的心門依舊在惶恐中掙扎。恕妃掌了燈,又吩咐宮女倒來一碗酸棗仁水。

“皇上,喝一口,安心神。”恕妃勺了一勺,貼心地先放在唇邊吹了吹,再送到朱元璋嘴裡。

朱元璋木訥的張開嘴巴,他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麼,也喝不出滋味。光亮之中,他感覺到一絲安全。喝下幾口酸棗仁水後,朱元璋煞白的臉色漸漸恢復紅潤,茫然的眼神有了光彩。

恕妃替他擦了背,換了衣服。他長長出了一口氣,將那些不長眼的邪魔所帶來的晦氣通通趕出體外。

恕妃沒有再開口,直到朱元璋願意吐露心事。

“朕剛才做了一個噩夢。”

“皇上,夢境是反的,皇上不必太掛懷。”恕妃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如果皇上做了一個好夢,她會說夢是預兆。

注:①引張養浩《山坡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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