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乾坤八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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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到午時,十醴香就已高朋滿座。一層的大堂已經沒有空座了。

石頭在十醴香吃飯從來都是選擇一層大廳。他不願意上二層包廂,覺得那裡什麼都看不到,自然就減少了吃飯的樂趣。

“走吧,小子,謝謝你的美意,可惜天不逢時。再說,我也喝不了酒,來這十醴香做什麼?”道衍一隻腳跨出了門檻。

“等一等,很快就會有空位的。”石頭拉住道衍的手臂。

“不等了,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看,那一桌的人馬上就要走了,他們的菜已經見底了。”

“嘿,小子挺機靈……咦?他們好像是外國人。”

“日本人。”

“你怎麼知道他們是日本人?”

“你看他們褲子的下袴和腰帶都過時了,那是我們唐朝時候的款式,他們肯定是日本人了。”

“你小子還挺有見識的。”

日本人離開的時候,石頭友好的和他們揮揮手,用或許他們聽不懂的漢語和他們道別。

日本人受寵若驚,一直彎腰鞠躬,直到走出店門一丈之外。

石頭和道衍趕緊入座了空出來的位置。

“小子,你剛見我的時候對我可沒有這麼熱情。”道衍拿起石頭的茶杯,準備等到他賠禮道歉之後,才給他斟上茶水。

“大師,咱倆是朋友,朋友間用得著這麼客氣嗎?那客氣都是用來對付生分的人!”

“哼,油嘴滑舌!”道衍翻了個白眼,給石頭倒上一杯茶水,“好好洗洗你的嘴!”

“大師真是小心眼,這可是佛家大忌啊!知因禪師還把《攝大乘論》借給了日本人,如果你是他的好友,那麼你現在就活不了了!”

道衍瞪大了眼睛,朝石頭移動了幾寸:“《攝大乘論》?”

石頭點了點頭,詭秘地一笑,好像在等魚兒上鉤:“你也想要吧?”

“別打岔!知因禪師為什麼要把《攝大乘論》借給日本人?他還和日本人來往嗎?”

“不是,和日本人來往的是林賢,林賢把《攝大乘論》借給了日本人。”

“讓我捋一捋。你是說知因禪師把《攝大乘論》借給了林賢,林賢又把《攝大乘論》借給了日本人。”

“嗯。來,吃吧!別管他們誰借誰了。這些豆腐白菜是你的,如果你想吃牛肉的話,你也可以嚐嚐。”

“阿彌陀佛!”

“逃虛子,你就這麼愛當官嗎?功名利祿如雲煙哪!”

石頭津津有味的嚼著香氣四射的牛肉,在他眼裡當官還不如吃牛肉有勁。

“做官可並非只為了功名利祿,這是世俗之人的看法。以孔家儒學治世,則天下有序,百姓安康也。現下亂世,若能遇一明君輔佐之,如漢室劉邦,平治天下,救民於水火之中,此種情操豈是功名利祿可堪一比。為醫者,救世人於肉身頑疾之痛;為聖為賢者,則救世人於精神妄念之苦。懂嗎?臭小子。”

“嗯,懂得。原來大師心中藏著天下,藏著世人,佩服佩服!”石頭心不在焉的敷衍。

“來,吃塊肉,可香呢!”他不由分說把一塊紅燒牛肉放在道衍的碗裡。

道衍舉著筷子,眼睛發直,好像在想心事。

石頭夾起紅燒牛肉直接放在道衍的筷子上。

“哎呀!臭小子!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道衍把牛肉放在石頭的碗裡,又用茶水把筷子沖洗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哈!”石頭笑得前仰後合。

“別吵!”道衍閉上了眼睛,遁入無人之境。

石頭推了他一下:“逃虛子,這裡是酒樓,不是佛堂!你這和尚說唸經就唸經,像小孩的臉一樣,說哭就哭!”

道衍沒有理會石頭,全情投入於嘴巴一張一合吐出無聲的話語。

石頭自言自語道:“唉,和和尚做朋友真不容易,老子從來沒有在吃飯的時候被別人撇下,老子也是有脾氣的,老子……”

“喂,有完沒完,我正在想事情。”道衍終於睜開了眼睛。

“你不是在唸經啊?”

“閉上眼睛就是在唸經了嗎?”

“你嘴巴還在動呢!”

“嘴巴在動就是在唸經了嗎?你吃飯的時候嘴巴也動啊!”

“哎呀,我不和你扯了,你想什麼?”

“想……林賢。”

“林……!”石頭大呼一聲,周圍的人都看向他們倆,他趕緊壓低聲音,“你想他做什麼?”

“林賢借《攝大乘論》,這事我覺得有蹊蹺。”道衍的眉頭飛上一片疑雲。

“哦?有什麼蹊蹺?”

“我聽說日本人都很怕林賢。他是明州港口的指揮使,日本的船隻要透過他的關卡才能進到我們國家。他們巴結林賢還來不及,怎麼敢勞動他的大駕,去借《攝大乘論》?”

“大師,你連這個也知道?看來你的大展宏圖不是隨便說說的。”

“石頭,你看看我分析的對不對。林賢和胡惟庸是一夥的,這在朝廷上下不是什麼秘密了。那麼林賢來借《攝大乘論》可能是胡惟庸授意的。”

“聽說那歸廷用想學大乘之說。”

“歸廷用來我朝進貢有三四次了,為什麼林賢早不來借《攝大乘論》?恐怕這次他和胡惟庸別有用心。”

“哦?有什麼用心?”石頭夾起一個饅頭塞在道衍手裡,試圖讓他堵上自己的嘴。

“大師,這事和你我沒有關係吧?你為何為了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連飯都不吃了?”

道衍沉浸於嚴絲合縫的推理當中,沒有理會石頭。

“當今天子雖然英明神武,但誤用了胡惟庸這個丞相。他大權獨攬,一手遮天,要造反也不是不可能的。林賢是他的心腹,自然會委以重任。”

“造反?就算胡惟庸要造反,這和日本進貢有什麼關係?”石頭放下筷子,擔心起他爹李善長來了。

“日本人或許也是胡惟庸手上的一枚棋子。”道衍眯著眼,彷彿胡惟庸和日本人就在他的面前同流合汙。

“你這個要輔佐明君的人不是要去投靠胡惟庸了吧?”

“哈哈哈!他成不了大器,現在小人得志而已。”道衍胸有成竹,摩挲著短的可笑,又稀少的可憐的鬍子。

“大師,說了半天,那你在想的事到底是什麼?”

“我在擔心一個人。”

“誰?”

“告訴你無妨,不過你可不要再說與別人聽了。”

“我發誓我不會告訴別人。”

“四皇子燕王朱棣。”

“他是你將要輔佐的明君?”

“對!”道衍微微一笑。

“可我聽說太子朱標仁厚,皇上很喜歡這個兒子。作為長子,朱標在諸王子中的威信很高,群臣也很認可這個太子,怎麼可能輪到四皇子朱棣呢?”

“你爹和你說的吧。對了,軒轅寺裡,你爹一直待在皇上身邊,不是丞相,也是一品大員吧?”

“嘿嘿嘿!你繼續說。”石頭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身分。

“面有相,人有命。我見過四皇子,從他的面相看來,他是個人上之人。太子朱標雖是眾望所歸,但當不當得了皇帝,那就是命了。”

道衍把一個空的碗放在自己面前,又從懷中掏出三枚銅錢,平展於手心。

“你做什麼?”石頭放下筷子,好奇心大起。

道衍把另一隻手掌合在放銅錢的手掌上,目光如炬,彷彿正透過手指與夾在兩掌之間的銅錢對話。

專注地凝視了一會兒之後,道衍舞動合十的雙掌,口中唸唸有詞。

然後,他攤開手掌,三枚銅錢滑落到碗裡。他撇了一眼已成定局的銅錢,立即把它們又收回了自己的手掌中。

如此同樣的舉動,道衍一共重複了六遍。

石頭一絲不苟盯著銅錢的每一步變化。就像變戲法一樣,他對這種新奇的玩意總有無限的興趣。

“嗯,嗯!”道衍滿意的點了點頭,看來顯現的結果與他所料想的沒有多大出入。

“師父!”石頭猝不及防改了口,“教教我,教教我!那那銅錢的正面是什麼意思?反面又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了是什麼意思也沒有用,”道衍搖了搖頭,“你還太年輕,你卜不了卦。”

“卜卦一定要老頭子嗎?”

“反正你是卜不了。陰陽之學,剛柔之境,仁義之道,你沒有一個瞭解,你怎麼能體會卦象呢?”

“哼!我看你沒了銅錢,你是否還能卜卦。”

碗裡的銅錢像鑽進了碗底似的,瞬間失去了蹤影。石頭和白的發光的空碗一起對著道衍笑。

“臭小子,快把銅錢還我,不是我不教你,你現在真的學不了!”道衍氣急敗壞,沒有表現出多少出家人的內斂修養。

“那你什麼時候教我?”

“十年後。”道衍隨便說了個數搪塞石頭。

“兩年後。”

“五年後。”

“三年後。”

“成交!”

“我得去燕王府一趟。”道衍匆忙起身,面前的飯菜自始至終沒有動過一口。

“怎麼了?和你算的卦有關?”

“嗯,我得想辦法通知四皇子。”

“通知什麼?”

“想知道一起來!”

道衍出了酒館,急不可耐朝他的錦繡前程奔去。

石頭無奈地望著面前濃香撲鼻的牛肉,油光晶亮的肘子和顆粒分明的揚州炒飯,狠狠心拋下它們,一步三回頭朝門外走去。雖然他與美食結不解緣,但是道衍乾坤六卦中的秘密更吸引著他。

在門外三丈遠的地方,他追上道衍:“大師,你欠我一頓飯!”

道衍行色匆匆,兩耳不聞,似乎將自己與喧鬧的街頭隔絕開來,另闢了一番清修天地。

“大師,你沒事吧,這路上人多,你別隻想著自己的心事,如果被馬撞了……”

“噓!”道衍的愁眉忽然舒展,兩隻凹陷的眼睛瞪的老大,幾乎要跳出眼眶。

石頭順著道衍的視線看去,前面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匆匆而過的行人和五彩繽紛的店家招子。

“大師,你到底是怎麼了,大驚小怪的,我以為你看到天仙西施了!”

“噓!”道衍的噓聲更加急迫,他壓低嗓門說道,“看,前面那個身著藍色綾羅的公子!”

“身著藍色綾羅的公子?”石頭趕緊在視線中捕捉藍色綾羅,只見一個與他年齡相仿,和他一般高度,比他略微魁梧,相貌俊朗的公子盯著地面,心不在焉的緩緩朝他們走來。

“他是誰?”

“四皇子!”道衍的聲音小的只有他自己的耳朵聽得到,不過石頭也聽到了。

“真的是他?大師,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跟著我,別說話!”

四皇子燕王朱棣正置身於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想不起來。

這樣的黑暗他並不陌生,這樣的深淵離他其實很近。

每一次他都會蜷縮在裡面,一切的停滯和徹底的虛空會為他撫平傷口。

之後,他又將重新投入戰鬥,甚至沒有人知道他曾經墮入黑暗。

他剛剛從皇宮中出來,見過自己的父皇,本來要趕回燕王府,陪伴難得有閒找他喝酒的岳父徐達一飲方休,此刻他卻只想沉淪在黑暗之中,孤獨自處。

在二哥和三哥就藩兩年後,父皇仍然沒有讓他就藩的打算,今日他忍不住向父皇提出就藩北平的請求,但卻遭到了父皇的嚴苛訓斥。

一個濃妝豔抹,掛念著生意的老鴇從他身邊飛馳而過,撞到了他的肩膀。她回眸一笑表示歉意,豔俗的脂粉從她乾裂的皺紋裡雪片般飛散。

朱棣怫然不悅,是她把他帶出了黑暗。

他發現自己在人聲鼎沸的狀元街,當二哥和三個就藩時,那幸災樂禍的笑和綿裡藏針的話是淹沒了一切的聲音,像毒蛇一樣糾纏著他。

“四弟,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別想太多。”

“四弟,別高估了自己,父皇認為你還不夠格獨擋一面。”

朱棣和他的兩個哥哥同時滿心歡喜地從鳳陽趕到應天府來受藩。二哥和三哥得其所願,一個就藩西安,一個就藩太原,唯獨他未受藩。

父皇沒有給他任何解釋,甚至連面都沒有見他一面。他氣鼓鼓地跑到母后那裡訴苦,馬皇后只說他年齡尚小,不急著就藩,等兩年再說。

兩年已到,他鼓足勇氣向父皇提出就藩,不料父皇竟然勃然大怒。

沒有人在乎他這個皇子,大家都把所有的關注放在太子的身上,甚至連二皇子和三皇子都能偶爾得到父皇的眷顧,可是他呢?就好像他和哥哥們不是一母所生似的。

如果他好吃懶做,玩世不恭,那倒也罷了,可他偏偏雄心勃勃,想要有一番作為。他每日勤練騎射,苦讀兵書,在所有老師給他們出的考試和父皇對他們的考核中,他都是第一。

他不知道父皇為何總是對他的光彩視而不見。以前年紀小,什麼都沒他的份,他倒也能坦然接受,可是他現在已經十八歲了,他什麼都能做,可就是沒有機會。

他很重視就藩,早就為此做足了準備。

他研究了北平的人文地理,學習了管理一方土地的行政舉措,吸取了古往今來藩王的經驗教訓。

尤其到鳳陽鍛鍊的兩年中,他深入到百姓當中,體會他們的辛勞和不易,

鳳陽埋葬著他們的祖父母,也是他們的父親兒時受盡飢寒困苦的地方。朱棣不敢鬆懈,不敢浪費一點時間,牢記父皇的戒訓,全心全意撲在成為一個百姓擁戴的君王上。

兩年過去了,他擁有了寶貴的實踐經驗,有了更大的報負。他熱血沸騰,鬥志昂揚。他要離開京城,離開父皇和母后,在另一片天地中,創造輝煌,讓父母刮目相看。

可是,這一切似乎畫上了休止符。

他所有的激情被一個巨浪打翻,化作搖搖欲墜的泡沫,將他淹沒在黑暗的深淵裡。

一個又一個人與他擦肩而過,從來沒有被扔在這麼多人當中,朱棣覺得有些眩暈。

他產生了一些從來不敢有的想法,他想自暴自棄,一蹶不振。或許父皇會因此而給予他期盼已久的憐惜和重視,或許父皇會意識到對他太過苛刻。

這種想法讓他的心裡舒服了許多。

一雙雙眼睛從他面前劃過,沒有人認得出他,他就是他們中的一員。走著走著,朱棣發現好像身後有一個人在跟蹤自己。

這並不是頭一回了。自從他十歲被封為燕王以來,他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起初,他年齡小,並沒有想太多。等他到了十五六歲時,尤其是在鳳陽,他發現有人在盯梢他。

有時夜裡醒來,他聽見院子中有動靜,甚至看到窗前有黑影。他沒有聲張,他是個沉著冷靜,悲喜不顯於色的人。

他暗自觀察,推測出了跟蹤他的人很可能是親軍都尉府的人。首先,他們除了跟蹤,什麼也沒做,沒有驚擾他,也沒有想要殺掉他。再則,他看見過月光下他們的武器映出的倒影,那是繡春刀。

親軍都尉府專門為父皇蒐集情報,校尉身著飛魚服,腰配繡春刀。他們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皇親國戚。

他們為什麼要跟蹤自己?起初朱棣不想面對答案,後來他接受了現實——父皇不信任他。

在一次侍衛的聊天中,他偷聽到父皇到軒轅寺撞鐘,鍾梁斷裂,當晚父皇擬下二哥和三哥就藩的聖旨,裡面沒有他。

他不知道父皇撞鐘和自己有何關係,更不知道鍾梁斷裂非他所為,又為何會影響到他的就藩,似乎這一切只是一個藉口,父皇不喜歡他的藉口,他和父皇之間隔著一堵牢不可破的牆。

他沒有把這件事同任何人說,包括馬皇后。

一個不被信任的人還有什麼資格去申訴?況且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奇恥大辱,他也說不出口。

他也曾嘗試從父皇的角度去考慮這件事,他理解父皇的擔憂,但如果他是皇帝,他絕不會像父皇那樣決絕。

在一家名叫十醴香的酒館門口,一個醉漢把朱棣擠進了酒館內。他今天就是來隨波逐流,肆意妄為的,所以他沒有介意,欣然接受並且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十醴香外的石頭捶胸頓足:“哎呀!他進去了!早知道我們就不出來,我的牛肉啊,我的肘子啊……”

“閉嘴,出來了還可以進去嘛,叫什麼!”道衍捂住石頭的嘴巴。

“你……出……錢!”石頭嗡嗡的聲音從道衍指縫中溜出。

“記住,在裡面別盯著他!”道衍放開手,交代石頭。

“大師,你不是要找他嗎?你不看他,他怎麼知道你要找他?”

“多事!凡事得先觀察,知道嗎?”道衍不再理會石頭,向十醴香走去。

跨進門檻,石頭看見他們剛才點的幾個菜還沒有收,他欣喜若狂,撲到那張桌子旁邊,不用道衍再交代他,他目不斜視,眼裡只有失而復得的美味。

朱棣的桌子與他們隔了兩桌,他叫了一壺酒和一斤牛肉,學著其他客人狂放的模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其實這裡的酒菜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糟。女兒紅香氣濃郁,入口甘美醇和,回味無窮,可比瓊漿玉露。

一大口進去,酒香從他的舌尖傳至舌根,瞬間滿口香氣呼之欲出,讓他飄飄欲仙。他迫不及待喝了兩大口,猜想他的煩惱肯定不敵這酒的魔力,全部都會繳械投降。

果真,父皇、北平、燕王、就藩通通從他的眼前消失,一張秀氣的男孩臉蛋和一張胖乎乎的女孩臉蛋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也不記得在哪裡碰見他們,不過他知道,如果他們現在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一定要把自己的煩惱告訴他們。

“賢弟獨自在此飲酒,難免寂寞,愚兄冒昧請賢弟上樓共飲。”一個穿著綾羅綢緞,大腹便便的老頭走到朱棣的桌子旁邊,笑容可掬,彬彬有禮。

他的年齡約摸五十開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由於保養得當,滿臉油光可鑑,他全身散發出來的活力對於他的同齡人來說絕對是望塵莫及。

石頭一怔,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世上最令他討厭的聲音。來人正是他的叔叔李誠意。

他趕緊轉過身,將臉對著牆壁,以免李誠意發現他,其實李誠意剛好背對著他,只要他乖乖吃飯,李誠意根本看不見他。

“石頭,你幹嘛?”道衍輕聲問道。

“呃……流鼻涕了……”石頭捏住鼻子。

“我警告你,別搞怪啊!”道衍不放心,伸出一隻手緊緊拽著石頭的胳膊。

朱棣認得李誠意,心中疑惑他在樓上怎麼會知道自己來到酒館,難道他的身份暴露了?這個念頭驅走了所有酒意。

朱棣放下白瓷貼螭壺,臉上微露慍色。李誠意竟敢稱他“賢弟”,自稱“愚兄”,他們什麼時候成了兄弟?他可是堂堂當今四皇子,難道他也想做“皇子”不成?

李誠意猜出了朱棣的心思,趕緊輕聲說道:“殿下,莫要動怒。皇宮裡的人在十醴香喝酒通常不稱封號、官名,多半稱兄道弟。”

這酒館竟是達官貴人的聚集地?朱棣一驚,環顧店內,他剛才竟然沒有注意到這裡的裝潢擺設富貴華麗,絕對不是一般的小酒館可比。

樑柱和桌椅用的是香楠木,這僅次於皇宮中所用的金絲楠木,精雕細刻,散發出陣陣香氣。難怪剛才他這般陶醉於酒香之中,或許這香楠也在推波助瀾吧。

牆邊每隔三尺就放著一對高几,高几上的瓷器使用了清一色的白瓷。有剔花梅瓶,獅首瓶,八卦香爐,彌勒佛像等等,典雅高貴,若郢中白雪,純一不雜。

靠近窗邊的長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供客人於酒興之時吟詩作賦,大顯身手。

朱棣拿起桌面上的酒壺湊近一看,這是德化產的白瓷貼螭壺,壺身晶瑩剔透,琥珀色的陳年女兒紅透過瓷壺散發出誘人的色澤。

朱棣的目光又回到了李誠意的臉上,他與他的哥哥確實有幾分相像,只是氣質大有不同。

李善長儒雅,一看便是飽讀詩書之人,而李誠意則油滑,必定常年混跡於聲色犬馬之所,善於察言觀色,溜鬚拍馬。

朱棣聽侍衛說過,陪父皇去軒轅寺的大臣正是李善長,他猜測李善長很可能知道父皇為何做出不讓自己就藩的決定,那麼,李善長是不是會向他的弟弟透露一二呢?

朱棣豁然一笑,平易近人得像是已經把李誠意當成了自己的朋友:“原來如此,這酒館當真與眾不同!兄長盛情,小弟……”

朱棣正準備答應李誠意上樓同飲,一個模糊的身影從窗邊一晃而過。

他的舉動很輕,可是長案上薄如蟬翼的宣紙還是透過鏤空的窗格中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並且把此傳遞給朱棣。

跟蹤我的那個人,我怎麼把他給忘了?讓他看見我在這裡喝酒無傷大雅,可是如果他報告給父皇,我和李誠意共處一室,那麼麻煩就大了。

父皇最討厭拉幫結派,尤其是皇子。我是父皇最不信任的皇子,此事定然雪上加霜,恐怕我們父子之間會變得草木皆兵,不可收拾。

朱棣的笑意稍縱即逝。

而此時李誠意滿臉堆笑,正在等著朱棣答應他的請求,他看出了朱棣回饋給他的好感。

“小弟更喜好坐在大廳中,與大家融為一片。”朱棣轉過頭端起酒杯,出乎意料地把李誠意撇在一邊。

始料未及之下,李誠意臉上的贅肉迅速抽動了一下。

然而,這點微小的變化在他堆起的笑容中並不明顯,他做出的反應快於他的任何思想:“這大廳中的氛圍確實融洽,賢弟,那愚兄就不叨擾了。”

李誠意慢慢轉身,朝樓梯的方向走去。

石頭口中塞著滿滿的揚州炒飯,猝不及防間發現李誠意已經結束交談,趕緊轉身面向牆壁,一顆飯粒不識好歹脫離群體竄入石頭的氣管之中。

石頭劇烈咳嗽起來,趕緊用手捂嘴,卻無濟於事,所有飯粒噴湧而出,像是迫不及待綻放的菊花。他只好立即從座椅上彈開,弓身躲入桌子底下。

這一系列騷動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道衍窘迫不堪,趕緊起身對眾人拱拳道:“抱歉抱歉,我朋友噎著了……呵呵,沒事沒事,各位繼續吃吧!”

李誠意也在樓梯旁停住了腳步,回過身來向道衍望去,發現是一個窮酸的僧人,他皺皺眉頭,露出嫌惡之色,一手搭上精雕細刻的扶手,踏上樓梯,回到二樓南邊最靠裡的一間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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