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鐵舒現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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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遲,農鐵舒決定將把這件事報告給武叔。

趁著林夫人還在喋喋不休地咒罵胡惟庸,請求菩薩開恩的時候,她悄悄溜出了破廟。

在一個碧瓦紅牆院落內,一個年輕的翩翩公子正在撫琴,他俊秀的臉龐充滿活力,一頭飄逸的長髮隨著歌曲的律動飛揚。

高牆隔絕了外面的喧鬧,屋內香氣繚繞,與琴聲交錯盤旋。

攀出牆朵朵花,折臨路枝枝柳;

花攀紅蕊嫩,柳折翠條柔。

浪子風流。

憑著我折柳攀花手,直煞得花殘柳敗休。

半生來折柳攀花,一世裡眠花臥柳。①

一個濃妝豔抹的老鴇推門而入,手上端著一壺茶,臉上堆滿笑,說道:“公子折柳攀花之技眾人皆知,無人能比。”

年輕男子只是自顧自地彈琴並不理會老鴇。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搥不匾、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

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

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臺柳。

我也會圍棋、會蹴鞠、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甭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斷斷,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哪,那其間才不向煙花路兒上走!②

琴音剛落,一個身材窈窕的年輕女子鼓著掌走進屋內。

“武叔,此曲氣韻深沉,語勢狂放,武叔的琴技絕倫,世間無人可比。只是這關漢卿的《不伏老》恐怕不適合武叔吧?”

“鐵舒,怎麼不適合我?”年輕男子劍眉一橫,“難道我不會折柳攀花,難道我不像風流浪子?哼!”

他冷笑一聲,纖細的手指做成蘭花狀,“當”的一聲彈出一顆翠綠的豌豆。

豌豆徑直飛向他右手邊的窗稜,嵌入其中。

“我就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搥不匾、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

“撲哧”一聲,農鐵舒笑道:“武叔,儘管如此,這首曲還是不適合您。”

她繼續挑釁,但語氣並不令人生厭,分寸掌握得剛剛好。

“臭丫頭,”武叔佯裝生氣,站起身來背對著琴,“我好不容易有興致彈這麼一曲,你非要來敗我的興。”

農鐵舒走到武叔身邊,伸手撫摸著身後的琴尾,斜眼偷瞄武叔:“武叔,您年輕英俊,怎麼能彈《不伏老》呢?這首曲子您得再過五六十年才適合彈呢。”

“臭丫頭,沒大沒小,竟敢取笑你武叔?是不是你被這屋裡的香氣給迷住了,迷花了眼?”

武叔拿起古琴旁邊的檀香扇輕輕敲了一下農鐵舒的手。

農鐵舒一把奪過檀香扇,放在鼻子旁聞了又聞。“嗯,真香!”

農鐵舒展開檀香扇,看著星圖:“嘻嘻,是這月亮馥郁銷魂,還是這二十八星宿奪人心魄?”

“哼!當真是迷花了眼,數數都不會數了!”武叔似笑非笑,好像扇子上有一個天大的秘密。

“數數不會數了?不可能吧?昨日我還數了神農宮五千二百名弟子呀!我看看!”

農鐵舒像小孩數鴨子一般認真地點著手指頭數了起來。

“月亮一個總不會錯吧!星宿,一、二、三……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沒了?”

農鐵舒搖了搖頭:“我再數一遍!”

更細心的一遍數數後,答案依舊是二十七個星宿,農鐵舒打算數第三遍,武叔制止了她。

“好了好了,二十幾個數字數過來數過去,神農宮裡的弟子若是知道了,你讓他們怎麼把你當成未來宮主?”

武叔笑著,伸手拿過扇子。

“到底是多少?我得弄明白!”農鐵舒又要伸手去搶扇子。

“二十七!你,數的沒錯!”武叔把扇子護在懷中。

“真是二十七?奇怪,不是二十八星宿嗎?”農鐵舒似信非信,伸出的手依舊沒有收回去。

“哈哈哈!別人是二十八星宿,我這個就是二十七星宿!”武叔得意非凡,好像以氣吞山河之勢抹去了一個星宿。

“哈哈哈!”農鐵舒突然放聲大笑,“我知道了,你這幅畫畫錯了!”

“哼!”武叔搖搖頭,不再解釋。

農鐵舒吸了兩下鼻子,自以為解決了數數的問題,隨即關注起了屋子裡的香氣。

這香氣比百花之香更加濃烈持久,絕不是一把小小的檀香扇所能及。

“伽藍香!”農鐵舒走到香爐面前,盯著裊裊上升的煙霧。

神農宮的人對香氣的認識都比常人強百倍。

尤其是農鐵舒,作為宮主之女自小就接觸各種奇花異草,世上的香氣沒有她叫不出名的。

伽藍香是一種最上等的沉香,也被稱作“奇楠”。一萬株沉香樹中只有一、二株可結成奇楠,十分金貴。它可以鎮靜安神,是皇宮中的寢殿必備的香料之一。

“不過它比我們中原的伽藍香更加上層,應該來自異域。”農鐵舒胸有成竹。

“嗯!”武叔讚許地點點頭,“這是占城國進貢的奇楠。”占城國的奇楠是奇楠中的極品,產量極少,但每年給中國進貢的物品中必有奇楠。”

“哦,難怪這味道如此令人著迷。武叔,也給我一些吧。嘿嘿,最近一段時間我在應天受了不少驚嚇,需要鎮靜鎮靜。”

“你這個臭丫頭,誰能驚嚇得了你,都是你嚇別人的份。”

“武叔,你就這麼小氣呀。我第一次來你這裡做客,總要給點見面禮吧!”農鐵舒撅起了小嘴。

“就算我給了你伽藍香,你也點不出這種味道。”

“怎麼?難道點香還有講究嗎?不同的人點香,味也不同嗎?武叔,你就是捨不得給我。”

“不信你拿去試試,以後別罵我給你假香。”

“武叔,求求你,別繞圈子了。”農鐵舒裝出楚楚可憐的樣子。

她對於氣味有一種特殊的好奇心,凡是沒聞過的或聞不出的氣味,她一定要得到答案才會善罷甘休。

武叔深知農鐵舒的胃口已經被他調足了,再調下去恐怕會傷了她的心。

“我用了一點和香,要不……”

“要不佔城國的伽藍香也不可能有這麼香!”農鐵舒激動地搶過了武叔的話。

她也研究過和香,深知和香的厲害,但是因為從沒聞過占城國的伽藍香,自然也不知道這香氣中竟有和香。

“什麼和香?”農鐵舒深吸了一口氣,她又遇到了對手。

“降真香。”

“降真香?”農鐵舒的臉上打上了問號。

她知道降真香的氣味,可她沒有聞到熟悉的味道。她又吸一口氣,緩慢勻稱,品味了許久之後,茫然地搖了搖頭。

“怎麼?不像嗎?”武叔一臉壞笑,“你該多長長見識。”

農鐵舒恍然大悟:“又是來自占城國的?”

“聰明!《本草綱目》記載曰:‘燒之初不甚香,得諸香和之則特美。’嗯,氣味厚重,悠遠持久,名不虛傳!”

武叔閉上眼睛,享受著香氣給他帶來的愉悅。

“這是香品的最高境界了。武叔,皇族貴胄也未必能享受得到這種至真至純的香氣,您真是高手!”

“少拍馬屁。”

“這占城國的降真香也給我一些吧!”農鐵舒哀求道。

“一些?我總共也就只有那麼一小點,哪來的一些?”

“那麼從你那一小點中給我一小點吧。”

“你的正經事辦了沒有啊?就知道來和我要香。”武叔開始轉入正題。

“嗯,我此次來找你正是為了胡惟庸的事。你到底給不給我呀?”

“給你,給你!快說,你都探聽到什麼了?”

“林賢從明州趕回來了,胡惟庸讓他到日本國召集精兵打回應天府。”

武叔緩緩點了點頭,似乎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胡惟庸想造反?”農鐵舒問道,偷偷把香爐旁的一小截降真香和伽藍香都放進了兜裡。

“哼!”武叔發出輕蔑的笑聲。

“這個胡惟庸還真夠急的,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想動手了,不自量力。”

“既然如此我們就推他一把吧。”武叔又坐到了琴的面前,輕描淡寫地說,“他把明朝攪得越亂,對我們就越有利。”

“武叔有什麼計劃?”

“他的兒子該用用了。”武叔從琴的底面取出一張紙交給農鐵舒,“你就照著這上面寫的做吧。”

農鐵舒看也沒看一眼就將紙放入懷裡。

武叔料事如神,從沒有出過差錯。

農鐵舒也曾經有過自己的意見,但是事實證明她的想法很天真,比起深諳世道的武叔,她不過就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

“武叔,”農鐵舒突然皺起眉頭,無憂無慮的神情驟然消失,“師伯死了,是我害死了他……”

“與你無關,這是他的命。”武叔的聲音冷得像冰。

“如果我不聽爹的話,如果當時我沒有在海會茶裡下毒……”農鐵舒的臉漸漸失去血色。

“你對你師伯有感情?”武叔發出警告的語調,不悅於他萬無一失的掌控中看到了一個未曾留意的瑕疵。

“也不是,就是覺得……哎!不提了。”

那個簡樸的陋室又出現在農鐵舒的面前。農青山凝望的眼神,樹葉裡的蝴蝶,還有帶著九個赤色珠子的九連環。

“人在成長的過程中,總會經歷生老病死。鐵舒,你要學著狠心起來,要不你比誰都容易失敗。”

武叔語重心長,他的眉目之間傳遞出與那張年輕的臉龐絕不相符的氣息——一種看盡世事滄桑的悲涼和絕情。

“我會學習的。”農鐵舒低著頭。

“農青雲自從有了神農寶珠,是不是野心大了?”武叔翻開琴譜。

“他一直對神農鞭走火入魔,如果武叔能夠像變出神農寶珠一樣給他變出一根神農鞭,我看他連上天都不怕了。”

“哈哈哈,能做得上地上的皇帝就足夠了!”

武叔把手放在琴絃上又彈起了他最愛的《不伏老》。

引:①引關漢卿的《一枝花·不伏老》

②引關漢卿的《一枝花·不伏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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