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峰迴路轉(1 / 1)

加入書籤

“那我去找李監副,看看他所謂的星變是老天的旨意,還是某個人的主意!”朱棣義憤填膺。

“四弟,救人如救火,恐怕來不及了。李監副豈會輕易承認他受人擺佈?等你找到證據,李太師一家早就人頭落地了。”朱標說道。

“大哥,我要試一試,不管結果如何,我必須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朱標看見朱棣的眼睛閃閃發光,裡面除了堅定的信念,什麼也沒有。

朱標又一次來到了奉天殿。不管會被碰得如何頭破血流,他必須再一次向父皇替李善長求情。

他的弟弟為了救李善長尚且不顧一切,他這個做大哥的怎麼能抱頭縮項,絕仁棄義?

朱元璋埋頭伏案,成堆的奏章就像用之不竭的井水。

它們是維繫生命的源泉,也是葬送生命的魔咒。

“父皇,”朱標看著年邁的父皇臉上的皺紋和挺不直的脊背,心裡很不是滋味。

“您歇一歇吧,您都已經批閱一個時辰了。這是太子妃做的糕點,您嚐嚐。”朱標遞上一個精美的食盒。

一旁伺候的太監趕緊接過食盒,小心翼翼的捧出裡面的幾盤糕點。

“皇上,這糕點做的真是精緻,紅的,綠的,紫的,黃的,比御花園開的花還鮮豔呢!”

埋在奏章中的朱元璋眼前一亮,心情隨之開朗起來。

“嗯,可惜了,太子妃不能做御廚呀!哈哈哈!”

朱元璋拿起一塊山藥紫薯糕細細品嚐,一塊下肚之後,想起了太子。

“太子到此處來不是專門為了給朕送糕點的吧?”

“兒臣……”

朱元璋側目望著朱標,已然知道他想開口說什麼。

“兒臣想替李太師求情。”朱標的勇氣把他推上了刀尖。

朱元璋微蹙雙眉,他剋制著自己的情緒沒有發作。

他一向很注意自己在朱標面前的言行舉止,因為朱標就是將來的皇上,他希望自己成為一個好的標榜。

“此案已定,證據確鑿,太子把心思花在其他方面吧!”

“兒臣覺得給李太師定罪的兩條理由都不是鐵證。”朱標沒有放棄,“他的家奴所做供證並不可信。為何事隔這許多年那家奴才來告發?是否被歹人所逼迫?父皇,兒臣可以尋得這奴才來與李太師當面對峙。”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堆積的比他的眼睛還高的奏章上。

幾十年後坐在這裡批閱這些奏章的是朱標,而不再是他。

他會不會錯判民情,冤枉良民,放過罪人,錯殺功臣?大明的臣子會不會服從他?大明的百姓會不會愛戴?

朱標不知道自己用心良苦,在為他掃清障礙,可是朱標這種明辨是非,堅持不懈,勇往直前的精神不也是一個帝王應該具備的品質嗎?

他難道連朱標這種寶貴的品性也要一起清除嗎?

想到這裡,朱元璋轉過頭來看著朱標,平靜的問道:“另一條理由呢?”

“欽天監的星變之說更難以服眾。”

“天道主宰眾生命運。天賦秉性,貧富貴賤,生死病老,生之註定,不可逆也。你自幼跟隨李太師學習儒學經典,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難道太子忘了嗎?”

朱元璋的眼神又變得犀利起來。

“父皇,兒臣不敢忘。但李太師……”

“既然你都沒忘,李太師更知道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樂夫天命復奚疑!李太師會安然接受天命,不會有痛苦的。你等旁人為何還在這裡為他做無謂之爭?”

“父皇,星變預示要降罪一個大臣,可這個大臣未必是李太師。”

“那是誰?”

“兒臣不知。兒臣只知人世尚未定論李太師有罪,天命又怎會無端降罪於他?”

“李太師當然有罪,胡惟庸造反之時,他就無法脫罪。但朕念在他年事已高,又曾為朕打下江山,方才免他一死。如今連他的家奴都要告罪於他。你說難道不是天命要亡他嗎?”

“父皇,胡惟庸造反之時,兒臣也曾與李太師長談。他並未與胡惟庸有半點牽連,雖然胡惟庸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但他只是看中了胡惟庸為官的才幹,平素裡少有往來。除了在朝會上相見,他們私底下也就是過年和壽誕才會相互走動。至於送禮,也僅僅相互饋贈薄禮,並無賄賂之嫌。”

“你怎可信他一面之詞?”朱元璋不自主的提高了音量。

他的剋制就像燒水壺的壺蓋,當水沸騰的時候,總是輕而易舉就被頂開。

他惱怒於自己三番五次地教導,朱標竟然還是如此輕信於人。

“父皇,請息怒!”朱標毫不退縮,“兒臣不會相信他的一面之詞,兒臣相信的是人性。請父皇想想,李太師如果和胡惟庸共同謀反,他能得到什麼?”

“當年李太師與父皇出生入死,攻城略地,曾多次救父皇於險境,他的功勳可比漢代蕭何。他處尊居顯,封公封地,帶金佩紫,可謂是位極人臣,身名俱泰。如果說他和胡惟庸一起謀反,那他能得到比現在所擁有的更多嗎?”

“即使胡惟庸謀反成功,他也不過只能得到現在的榮譽和地位而已,但是如果胡惟庸謀反失敗呢?父皇英名蓋世,從一介布衣創立下大明王朝,父皇之文韜武略,奇才異能,李太師與群臣有目共睹。而胡惟庸不過是一個善於在官場中左右逢源,八面玲瓏之人,他豈能與父皇同日而道?”

“李太師又怎會做此等反裘負芻,猿猴取月之事?更何況李太師已至古稀之年,安家享天倫之樂,子孫之福乃人之常情,又怎會去龍頭鋸角,火中取栗?”

“如果說父皇因為星變就要殺了李太師,那麼其他大臣便會心灰意懶,人人自危,又有誰還會為父皇竭盡心力,鞠躬盡瘁?天下百姓更會因此對父皇失去了信心。得人心者昌,失人心者亡。父皇真要殺掉一個不可能謀反的人而失去天下人心嗎?”

說完這一席話,朱標垂目而立,不敢再與朱元璋的眼睛對視。

這是他最據理力爭的一次,這是他最慷慨激昂的一次。

一直以來,他在父皇面前,甚至在所有人面前,永遠都是溫文爾雅,不緊不慢,不急不躁。

這一次他在奮力為李太師辯駁,也在努力不讓弟弟失望。

同時,他還在爭取父皇對他的信任,信任他的決策能力,信任他的判斷能力。

過了良久,朱元璋緊繃的臉漸漸柔和起來。

劍拔弩張之勢悄然退去,回憶像一隻柔軟的手貼在朱元璋的胸口。

“太子,你剛才的那些話讓朕想起了你的母后。”

朱標慢慢抬起頭,淚水奪眶而出。

“你的母后也像你一樣,總為別人考慮,就算自己會受到傷害也毫不在乎。你的天性過於仁柔,這是父皇對你唯一放心不下的地方。父皇一直教導你作為一個帝王有時必須心狠絕情,可你終究還是學不會。現在父皇還在,能幫你看著這些大臣,以後若是你坐上了皇位,該怎麼辦?人心難測啊!”

朱元璋的眼中泛起淚光,每每想起馬皇后,他的內心就變得柔軟。

“太子,朕就答應你再饒李善長一次。如果他再犯,你就別來求情了。”朱元璋拿起案几上的奏章,不再言語。

“謝父皇!”朱標淚如泉湧,跪在地上不停的磕頭。

他知道在這件事上做出讓步對於父皇來說非常艱難,這不僅是因為他一貫堅持己見,還因為他為朱標的將來擔憂。

身為一國之君,必定要拋棄許多常情。如果處處遷就大臣,朝廷就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胡惟庸。

他深知他的父皇殺過功臣,但有時他不得不這麼做。

李善長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還能回到家中。

他也不再奢求,叫家裡的十幾個僕人用了五天的時間粗糙地修葺了舊宅,趕在正月十五入住,也算是將就過了個新年。

簡單翻修的宅子和匆匆忙忙趕過的新年沒有影響李家的氣氛,相反他們比往年更加歡樂。

人一旦掉下過懸崖,就不在乎懸崖上是否雜草叢生。

石頭很想回李家和父母團聚,可是他又害怕自己捨不得再離開。

幾日前放棄報仇的想法已經蕩然無存,它只會在石頭祈求上天用它與自己父母艱難的處境交換時才會出現。

冷靜下來後,石頭決定和燕王一道回北平。

石頭知道這一次李家可以安然無恙,多虧了太子朱標。

他是一個有恩必報的人,太子救了他們全家七十幾口人命,他覺得自己一條命根本無法償還。

可是與此同時,另一件事情又開始困擾他。

他未來將和道衍走上同樣的道路,也就是幫助燕王奪位。

燕王要奪的自然是太子朱標的位。太子朱標寬仁和善,又對李家又有救命之恩,他於心不忍,卻又不想放棄自己復仇的計劃。

他思前想後,始終想不出一個折中的辦法。無奈之下,石頭只好決定暫時不想,未來或許多變故,且走一步看一步。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