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含恨而終(1 / 1)
“王爺,你對臣妾太好了,臣妾……”觀音奴有些哽咽。
“臣妾無以回報。只要王爺的病能好,臣妾做什麼都可以。對了,臣妾聽說西域有一味藥,是當地的一種爬蟲。它可以排除身體瘀毒的,又不傷元氣……”
“西域的藥?”朱棡的身體猛然震動了一下,緊緊盯著觀音奴,“你熟悉西域的藥?”
“聽說過一些……”觀音奴的眉毛高高聳起,她從朱棡的眼裡看見了不安,自己的隨之慌亂起來,“不過……臣妾沒有親自種過。”
“觀音奴,你是從哪聽說的?”朱棡吃力的直起身體,緊緊抓住觀音奴的雙臂。
“王爺,您您彆著急,臣妾慢慢說與您聽。小時候,臣妾的哥哥教臣妾認的,有可以治刀傷,劍傷,還有毒蟲咬傷的藥,中原的,西域的,漠北的,還有一些漂洋過海的外邦……但臣妾也只是粗淺瞭解……”
“二哥呢?他認不認得西域的藥?”
觀音奴一怔,自從離開秦王府後,再也沒有人在她面前提到過朱樉。
“他不認得,他對藥材一竅不通。”觀音奴低下頭。
“秦王府有沒有來過一些西域的人?”朱棡沒有看見觀音奴的難堪,像是著了魔。
“沒有,他不喜歡和外邦的人打交道,總擔心他們有所圖謀。”
“毒藥呢,他有沒有用過毒藥?”朱棡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不知道,不過他常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觀音奴的聲音越來越小。
然而,朱棡什麼都聽到了,沒有落下一個字。
朱棡咬著嘴唇,額頭上冒出幾十顆汗珠。他用手捂著心臟,覺得自己喘不上氣來。
觀音奴感覺到朱棡發抖的身體,慌忙抬起頭來,從兜裡扯出絹帕,哆哆嗦嗦的替朱棡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王爺,王爺,你,你哪裡不舒服?”
朱棡沒有回答,感覺自己掉入了一個漩渦,困在熊熊的烈火和洶湧的波濤之中。
水沒有淹沒火,火沒有攔截水,它們齊心協力向他撲來,他是它們共同的敵人。
他的身體失去了知覺,剩下一顆頭顱苟延殘喘。他的眼前漆黑如墨,他知道他再也看不見光亮。
“王爺!王爺!”觀音奴使勁搖晃著朱棡的身體,慌手慌腳尋找他的脈搏。
她找不到,她的手哆嗦的厲害。
她又把耳朵貼在朱棡的胸脯上,那裡很安靜,冰涼得像是寒冬的雪。
寒意滲入觀音奴的臉,迅速爬往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她燥動的心開始下沉,終於不再狂亂。
淚水在她的皺紋裡蜿蜒而行,她喃喃道:“王爺,你不能丟下臣妾。臣妾有幸遇到了你,臣妾沒有白活一世。你去哪,臣妾就去哪。”
她把整個身體緊緊貼著朱棡,好像又感覺到了朱棡沸騰的血液。
“咳!”朱棡的胸脯顫動了一下。
“王爺!”觀音奴緊緊抓住上天的恩賜,深知這是和朱棡在陽世的最後一次凝望。
“你好些了吧?”
朱棡點了點頭,緩緩睜開眼睛。
“噗!”一大口鮮血從他的嘴裡噴出,噴到觀音奴身上。
觀音奴微笑著,鎮定的抹去殘留在朱棡唇邊的血漬。
“王爺,你看你不聽臣妾的話,總是偷偷把藥倒掉,現在受苦了吧?今日我會放一些甘草,藥就不苦了,說不定你喝了還想喝呢。”
觀音奴的笑容很燦爛,她想著自己還要再給朱棡親自熬藥,直到朱棡恢復健康。
“哪有不苦的藥?”朱棡被觀音奴的笑容感染,除了觀音奴的笑,他什麼也不想看到,什麼也不想想起。
“所謂良藥苦口,如果不苦的話,那就不是良藥了。”
“王爺,您老是欺負臣妾漢話水平差。”觀音奴把臉貼在朱棡的臉上。
“呵呵,對了,你想念蒙古嗎?”
“嗯,想。”
“聽說蒙古舞狂放不羈,與中原的舞蹈差距很大。你能跳給我看嗎?”
“臣妾已有二十幾年沒跳舞了,這骨頭早就硬了。”
“看來我是沒有這個福氣了。”朱棡的眼裡有一汪清泉,不是淚,是柔情。
“王爺……”觀音奴蹭地站了起來,她的肢體已經做好了準備。
“臣妾給您跳一個!您……可不許取笑臣妾。”
“呵呵!”朱棡沒再說什麼,只是笑著。
觀音奴走到屋子中間,伸開雙臂,踮起一隻腳,抬起另一隻腳。
她向朱棡跨出一步,她的手臂像山巒一樣起伏,她的頭高高昂起,與自由的駿馬齊頭並進。
她凝視著藍天,白雲倒映出她家鄉的影子,那裡有她愛的人,她眷戀的土地和奔騰不息的河流。
朱棡目不轉睛的盯著觀音奴,他的視線漸漸模糊。
觀音奴時而如潺潺流水般玉軟花柔的身段,時而如銅澆鐵鑄般強健有力的體魄離他越來越遠,他的手臂從床沿邊滑落。
“王爺!”觀音奴撲到朱棡身邊,緊緊抓住他冰涼的手,“臣妾跳的不好……”
朱棡的唇邊依舊掛著笑,他努力睜開眼睛:“桃,羞,杏,讓……可惜我……”
“王爺,你什麼時候想看,臣妾都會跳給你看!”觀音奴把朱棡的手放在胸前,用自己的溫度溫暖它。
“當初,我在秦王府見到你第一面時,就知道你是個心地善良,情深意重的女子……我想多陪陪你……我想……”
觀音奴把手指放在朱棡的嘴唇上:“臣妾知道,臣妾什麼都知道,王爺的心,王爺對臣妾的情。臣妾會一直陪著王爺。”
一道光亮撥開了黑幕,幸福灑在朱棡的身上,他想讓時間停留,他全然忘了恨。
“那幅畫……”朱棡的眼睛看向南面的牆壁正中懸掛著的一幅大明山川的水墨畫。
“王爺,王爺要那幅畫?臣妾去取來!”
觀音奴趕緊起身搬了一把凳子,站在凳子上,取下畫。
“背面。”朱棡閉上眼睛,呼呼的喘著氣,好像要為最後的衝刺積蓄力量。
觀音奴把水墨畫翻轉一面,上面是朱棡設計的皇宮地圖。
“王爺,你看。”
朱棡猛然睜開眼睛,明亮的目光從皇宮上掠過,他看見了父皇,看見了母后。
他看見他和大哥、二哥、四弟、五弟……談笑風生,嬉笑玩鬧。
觀音奴輕輕撫摸朱棡的臉,心中盛放的花朵已然枯萎。
一張大明山川的水墨畫從太原晉王府送到了北平燕王府。
紅石慢慢展開它,攤平在桌面上,他從未想到自己會收到這個禮物。
道衍在一旁酸溜溜的說道:“觀音奴還真是奇怪,臨死前還記得把這莫名其妙的畫送給你,怎麼不送給我?”
“應該是我教她逃脫殉葬……她心生感激吧。”紅石若有所思。
“她要感激你?帶她離開秦王府的人可是晉王。”道衍的嘴角不情願地向下耷拉著。
“這畫有什麼意思?又不是出自名家之手。”道衍指著畫問道。
紅石用手託著下巴,他也看不出任何門道。
這只是很普通的一幅大明山川水墨畫,一百文就可以在任何一個集市買到一幅。
“裝卷軸的捲筒倒是很名貴。”道衍拿起捲筒放在一隻眼睛前,閉上另一隻眼睛,往捲筒裡瞧。
紅石瞥了一眼道衍,忽然想起了他從捲筒裡取出畫時,這幅畫一反常態,畫面在外,它是往外卷的,而不是如大多數畫那樣往裡卷。
他抓住一端的卷軸,掀起一個角。
“背面也有畫!”他心裡驚呼一聲,“不,是圖紙!”
他看見了幾處標註著高度和寬度的數字。
他趕緊放下卷軸,假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把奪過道衍手裡的捲筒。
“大師,今早殿下不是要找你嗎?你趕緊去,別讓殿下等你!”
“哦,我差點忘了!都是被這不值錢的畫給耽誤了!”道衍拔腿就跑。
紅石關上門,心跳得很厲害,他已經猜測出自己大概會看到什麼了。
他走到桌前,把畫翻轉了一面。
沒錯,正如他所料,這是一張皇宮改造的圖紙!
皇宮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建築,地上和地下,出口和入口,殿堂和角落,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畫在上面。
皇宮的建造者,皇宮的擁有者,沒有一個人腦子裡的皇宮會比這張圖紙上的皇宮更詳細,更清晰。
紅石想起晉王參與了宮城地基塌陷的改造和皇城的擴建,他沒想到晉王會詳詳細細地把它們畫在圖紙上,更沒想到觀音奴會給他送來這樣一份厚禮。
皇宮的地形結構對於某些人來說一無所用,可是對於另一些人來說卻勝於珍寶。
沒有人會把一座荒蕪的高山看在眼裡,可是要征服它的人就要用腳丈量它的每一寸土地。
紅石默默無聲地看了許久,決定不能讓朱棣和道衍發現這件珍寶。
他也說不出是為了什麼。
儘管他們有著同樣的目標,本應該分享資源,但他偏偏想獨自擁有這張圖紙。
這張圖紙好像有著它的使命,紅石不知道那是什麼,他現在所要做的只能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卷好,放入捲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