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祖孫對話（1 / 1）
華蓋殿的琉璃金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正中央矚目的金球不可一世，傲然矗立。
它象徵著權威與尊貴，象徵著君命獨一無二。
“炆兒！”朱元璋慈祥地看著眼前這個血氣方剛的孫子,心中有太多的話要對他說，有太多的事要教導他。
然而，他預感到自己沒有足夠的時間了，他像一輛磨損殆盡的馬車，雖然極力想拉著大明王朝向前飛奔，可是卻力不從心。
從每日晨間咳出的更多血痰，批閱奏章時昏花的雙眼，上朝時端坐半個時辰便氣喘吁吁，朱元璋清醒地意識到他這輛馬車不得不停止前行，而把大明王朝放在自己的孫子朱允炆這輛朝氣蓬勃，充滿活力的馬車上。
“朕老了，國事都要交給你了。你可做好準備了？”
朱允炆怔了怔，雖然日日夜夜陪伴在皇爺爺身旁,也知道自己遲早要接過皇爺爺的重託，但他心中還是痛苦萬分。
他希望皇爺爺永遠教導著他，這偌大的奉天殿裡始終有他們祖孫二人，而不是他孤零零一人坐在皇爺爺現在坐的位置上。
“皇爺爺……孫兒圓木警枕，攻苦食淡……一天也不敢耽誤學習,但是，孫兒想和皇爺爺一起……”
朱允炆清澈的眼睛蒙上了一層薄霧。
“傻孩子，註定會發生的事你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你要學著沉穩下來，不要這樣輕易就感情用事。炆兒，從明日起,群臣所奏政事就有你處置決斷吧。”
朱元璋把手中的奏章合上，這將是最後一本由他獨自批閱的奏章。
“朕治理天下以來，深知仁、明、勤、斷之大，惟仁則不失於躁暴，惟明則不惑於邪佞，惟勤則不溺於安逸，惟斷則不牽於文法。①創業難，守成亦難。生於富貴便不知民間疾苦，不達人情世故，故朕命你朝乾夕惕，練習國政。你若能恆久持之，國之幸也。”
朱允炆吸了吸鼻子，站直身體，不敢再讓柔軟的心大行其道：“孫兒銘記皇爺爺的教誨，不敢負社稷，不敢負天下。”他目光炯炯，像是視死如歸的大將。
但是，這不是一個輕鬆的許諾，彷彿一座大山壓在他的脊背上，他要拼命挺直了腰桿，才能保持松樹一般的氣魄。
朱元璋滿意的點點頭：“嗯，朕不會選錯人。你和你的父王一樣，勤奮好學，心胸寬廣。天道酬勤，得道多助，人心會站在你這一邊的。”
“皇爺爺謬讚，孫兒惶恐。”看見皇爺爺的笑容，朱允炆輕鬆了一些，隨之而來的是一直盤旋在他心中的困惑。他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欲言又止。
“炆兒，想說什麼就說。”
“嗯，皇爺爺，近日孫兒在有些問題上糊塗了。”
“哦？是何問題？”朱元璋饒有興趣，問題來自於思考，他很清楚大明要的不僅是一個善於納諫，還要會獨立思考的帝王。
“老師們教孫兒修齊治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以修身，此為治國之本。可修身必定實行仁政，而非暴政。但有時候仁政和皇權函矢相攻，不可兼得。皇爺爺，孫兒不知道以後若是遇到了這二者相悖之時該如何抉擇？”
朱允炆放下後腦勺上的手，正了正身體，準備洗耳恭聽。
“炆兒，只要有帝國，仁政與皇權的矛盾就始終存在，而且沒有一個固定的答案去解決這個問題。書文典籍只能給你做個參考，你不能凡事都按書上寫的生搬硬套。出不由門，行不從徑為智也。這幾年你跟著朕處理朝政，親眼目睹朕在仁政與皇權之間權衡，應該有些許心得吧。”
“天下太平的時候帝王要施行仁政，才能得民心，把江山坐穩。朕會交給你一個太平的天下去坐，所以從你和你父王小時候開始，朕就讓你們跟著儒學老師學習，對待百姓要仁厚，治理天下要靠仁政。但是……”
朱元璋頓了頓，加重了語氣，犀利的目光中透出寒意。
“如果這個天下不太平，有人要和你爭奪，你就得狠下心來剷除所有對你不利，對天下不利的人！”
一片寂靜，呼嘯而過的鳥鳴沒能穿過華蓋殿的層層金瓦。
朱允炆蹙著眉頭思考，依舊不能領悟其中含義。怎麼才能知道有人要和你爭奪天下，有人會對你不利？如果等到他們有所舉動，那麼為時已晚。如果在他們毫無舉動之前剷除他們，會不會錯殺無辜？
他打算弄明白這個問題，或許這樣會激怒皇爺爺，但他始終得知道答案。
“皇爺爺……”朱允炆抿了抿嘴唇，試圖讓那些從他嘴裡吐出的話聽起來更加溫和一些。
“胡惟庸和藍玉自持有功，恣意狂妄，犯下許多過失，於江山不利，於天下不利，對待他們不可心慈手軟。”
“嗯，有功之臣常常被功名迷惑。”朱元璋用手指敲了兩下龍案，不管過去了多少時間，只要聽到這兩個名字，他總有沒發洩完的恨。
他曾經那麼信任他們，給他們豐厚的賞賜，給他們加官進爵，讓他們享有無以復加的榮耀，但他們還是背叛了他，他們想要更多，想要坐在他的位置上，想要得到他打下的江山。
“皇爺爺，胡惟庸和藍玉罪該萬死，但是孫兒不明白……”朱允炆的手從前額上慢慢劃過，想要擋住朱元璋的目光。
“為什麼那麼多官員也因他們兩人的謀反被處死？他們可能……並無謀反之心。”
朱允炆稚嫩的臉龐開始泛紅，這是他第一次和朱元璋討論胡惟庸案與藍玉案，也是他第一次質疑朱元璋的做法。
他擔心朱元璋生他的氣，但這又是他必須面對的問題。身為一國之君，他必須站在他認為正義的那一方。
朱元璋看著面前這個侷促但又拼命鼓足勇氣的孫子，眼睛微微溼潤，想起了朱標和他辯論的情形。
朱允炆和朱標多麼相像。朱標也曾經站在這裡，質問他為什麼要把那麼多官員牽連進胡惟庸案，為什麼不顧仁義大開殺戒。
他怒不可遏，狠狠的訓斥了朱標一頓，怨恨自己的兒子把他看作嗜血魔王，責怪朱標不懂得他的苦心。
如今，朱元璋沒了怒氣。朱標把對他的誤解帶進了墳墓，朱元璋不想再毀了他和孫子關係。
“炆兒，朕曾經叫你父王拿起一根帶刺的棍子。”朱元璋吸了一下鼻子，將眼裡還沒湧出的淚吞進了肚子裡，“今日你也試一試吧！”
內使匆忙遞上一根帶刺的棍子，朱元璋端坐身體，一隻手臂搭在金光燦燦的雕龍扶手上，另一隻手接過那根滿是尖刺的長棍。
他看了一眼那些不懷好意的尖刺，輕蔑地轉過頭去，彷彿它們的敵意只是自取其辱。
他注視著朱允炆，決心把這種堅定的信念傳遞給他。
“炆兒，今日你的叔叔們都被冊封為藩王，散佈在大明疆土的各個角落，你可知朕為何做此安排啊？”
朱元璋唇邊泛起微微笑意，表明他對自己的安排稱心如意。
然而，他的眼睛裡卻毫不配合地射出嚴厲的目光，其中飽含他的用心良苦——皇太孫朱允炆如果不能領會他的意圖，勢必讓他大失所望。
“皇爺爺，藩王手握兵權，鎮守一方自是為了保證大明的太平和百姓的安居。”
“嗯！”朱元璋從未對立朱允炆為皇太孫動過一絲疑慮，雖然朱允炆與朱標都沒有從他身上繼承徹底的果決和分寸適度的無情，但他承認他們具有相同的優點——仁心，這是一位守江山的接班人的寶貴品質。
“炆兒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孫兒愚鈍，謹聽皇爺爺教誨。”
“我朝英雄輩出，守邊的人難道還沒有嗎？徐達、馮勝、沐英哪一個不可以替朕分憂？”
“皇爺爺說的是。”朱允炆當即明白皇爺爺的用意。
“拿去！”朱元璋猝不及防把那根滿是尖刺的長棍推到朱允炆面前。
朱允炆毫不猶豫伸手接住，鮮血從指縫中滲出。
“傻瓜！”朱元璋伸出一腳踹開木棍，“來人啊！把這根棍子上的刺全部削掉！”
“是！”內使趕緊走過來，抓住棍子頂端幾寸光滑的地方，又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柄腰刀，手起刀落，尖刺散落在地上，揚起的細小木屑在空中苦苦掙扎。
“炆兒，你再拿拿看！”朱元璋微笑地看著朱允炆。
朱允炆顧不上還在淌血的手，畢恭畢敬接過了棍子。
“炆兒，你看，剛才這根棍子上長滿了尖刺，你的手全劃破了。現在我把刺削去了，你不就能拿了嗎？”
“炆兒，有些臣子就是這木棍上的尖刺，你必須隨時隨刻盯著他們，一旦他們像這些刺一樣冒出了頭，你就必須將他們除掉，以免讓自己受傷。”
朱允炆盯著手上的棍子若有所思，他的處事態度與父親朱標相似，卻與朱元璋截然相反，這源於他寬厚的性格和從小培養的以仁為本的思考方式。
注：①引《明太祖實錄卷之一百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