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豁然開朗(1 / 1)
朱允炆打算弄明白這個問題,或許這樣會激怒皇爺爺,但他始終得知道答案。
“皇爺爺……”朱允炆抿了抿嘴唇,試圖讓那些從他嘴裡吐出的話聽起來更加溫和一些。
“胡惟庸和藍玉自持有功,恣意狂妄,犯下許多過失,於江山不利,於天下不利,對待他們不可心慈手軟。”
“嗯,有功之臣常常被功名迷惑。”
朱元璋用手指敲了兩下龍案。不管過去了多少時間,只要聽到這兩個名字,他總有沒發洩完的恨。
“胡惟庸和藍玉罪該萬死,但是孫兒不明白……”朱允炆的手從前額上慢慢劃過,想要擋住朱元璋的目光。
“為什麼那麼多官員也因他們兩人的謀反被處死?他們可能……並無謀反之心。”
朱允炆稚嫩的臉龐開始泛紅,這是他第一次和朱元璋討論胡惟庸案與藍玉案,也是他第一次質疑朱元璋的做法。
他擔心朱元璋生他的氣,但這又是他必須面對的問題。身為一國之君,他必須站在他認為正義的那一方。
朱元璋看著面前這個侷促但又拼命鼓足勇氣的孫子,眼睛微微溼潤,想起了朱標和他辯論的情形。
朱允炆和朱標多麼相像。朱標也曾經站在這裡,質問他為什麼要把那麼多官員牽連進胡惟庸案,為什麼不顧仁義大開殺戒。
他怒不可遏,狠狠的訓斥了朱標一頓,怨恨自己的兒子把他看作嗜血魔王,責怪朱標不懂得他的苦心。
如今,朱元璋沒了怒氣。朱標把對他的誤解帶進了墳墓,朱元璋不想再毀了他和孫子關係。
“炆兒,朕曾經叫你父王拿起一根帶刺的棍子。”朱元璋吸了一下鼻子,將眼裡還沒湧出的淚吞進了肚子裡。
“他一定都與你說了吧。他拿不起那根棍子,直到朕把棍子上的刺都削掉,他才拿得起來。胡惟庸、藍玉,還有他們的同黨就是棍子上密密麻麻的刺。”
朱允炆不敢再反駁,或許今日他沒有把一些人看成是刺,來日則不然。皇爺爺自然有著比他強百倍的洞察力和經驗,他又怎麼可以一味堅持他不經事故的想法呢?
“孫兒謹記皇爺爺教誨。”
朱元璋露出了笑臉,朱允炆不像朱標那樣固執己見,固守仁政,不善於變通,這令他欣慰不已。
他的笑臉鼓勵了朱允炆,徘徊在朱允炆嘴邊的話溜了出來:“孫兒……孫兒心中還有一事不解。”
“說!知而好問,然後能才。心裡不要藏著問題!”朱元璋保持著耐心。
“皇爺爺把皇位交給孫兒,叔叔們若有不服該如何是好?”朱允炆說完之後即刻低下頭去。
他不想猜忌叔叔們,對親人的不信任令他感到難堪。
可是自他被立為皇太孫以來,一切都改變了。
叔叔們和他刻意保持著距離,對他恭敬有加卻又貌是心非。
他們拼命掩藏著的不服還是從他們的一舉一動之中洩露了出來,朱允炆為此惶恐不安。
朱允炆請教過他的老師們,得到了五花八門的答案,但沒有一個解開他心中的困惑。
對待異心之臣,他雖不如朱元璋那樣果決無情,但只要想到江山社稷被置於危境,他相信自己終究還是會狠下心來殺伐決斷。
但對待親人,如果他們也有了異心,他該如何是好?
歷朝歷代皇家子孫同室操戈,手足相殘的例子屢見不鮮,難道他也要趁早殺光有野心的叔叔或兄弟們?
朱元璋的嘴唇鼓動了幾下,不僅對於朱允炆,對於他,這也是個難題。
他為此思慮過無數個夜晚,頒佈下條條禁令,但最終也沒能說服自己那些條條框框框得住他的子孫。
於是他轉向了人心。他的子孫們可都是血脈相連的骨肉啊!
他如果連他們都不相信,那他還可以相信什麼呢?
黃雀尚知銜環報恩,小兒也懂讓棗推梨,他給了子孫良好的教育,他相信他們一定不會行如禽獸,一定不會離心離德,一定不會踐踏他的威嚴。
“朕的子孫不會自相魚肉。只要你像你的父親一樣厚待他們,勤政愛民,做個賢明的君王,你的叔叔們會安分守己地待在他們的藩地上,他們的子子孫孫也會一直守分安命,守護著大明的疆土,推動大明的車輪。”
“而你,就是輪子的軸心,在這皇宮中坐掌天下大權,你的子子孫孫承繼大統,帶著藩王齊頭並進。我們朱家的人,”朱元璋把頭轉向殿外,看著太陽投下的萬縷金光,“會和和睦睦地守著這大明江山,與日同在,萬世萬代。”
“皇爺爺,孫兒明白了。”朱允炆不再繼續追問。
朱元璋堅定的信心感染了他。
他怎麼就不能把他的叔叔們當成自己的父親,父親豈會謀害孩子?
他和他的叔叔們身體裡留著同樣的血液,他們就是水和乳,一定會相交相融。
朱允炆明白了,心頭的疑惑和恐懼完全出自於自己的能力不足。
他沒有處理朝政的經驗,沒有上過戰場,與其說他擔憂雄才大略的叔叔們,不如說他懼怕無能的自己。
朱允炆豁然開朗,他的臉熱的發燙,慚愧於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羞恥於自己看見別人強大而不能容,卻不知該壯大自己。
他看著窺然不動的皇爺爺,他像一座山,無人可以征服的山。
他也要成為一座山,無人可以撼動的山。
從此之後,朱允炆勤學苦練,文武兼修,不再戰戰兢兢,提心吊膽。
每當看到叔叔們的目光,他不再覺得裡面深藏著敵意。
他不再去想那個荒唐的“不當皇太孫”的想法。他是皇爺爺的嫡長孫,不能壞了“嫡子繼承”的規矩。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信心,他必須承擔起這個責任。
即使祖父不在身邊,他也可以頂著天,因為他是天子!
一月之後,朱元璋頒下《世臣總錄》,以歷代臣子為戒,警告群臣安身立命,盡心盡職,始為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