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監院臨終(1 / 1)
郭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混著半凝結的鮮血,嚥了下去。
“這還要我說嗎?”
他不以為然,並且因為廢話都不能省去而很不耐煩。
“朱元璋是什麼人,全天下有誰比他的疑心更重?如果我據實稟報,他怎麼能相信這種天方夜譚?上游陳友諒,下游張士誠,然後還有方國珍和陳友定把他團團圍住,誰滅了我們的軍隊他都會相信,但絕不相信是一個怪物,一個魔鬼。
如果我坦白,他一定會給五百騎兵、康期仁以及我安上通敵的罪名,或者認為我們出現了內訌自相殘殺,才會導致全軍覆沒。還有可能是其他罪名,至於是什麼,只有他想得出來。我的兄弟不能被玷汙了,我這條賤命留下也就這一點價值了。”
郭桑的笑大方的坦露出來,缺席的門牙,發黑的犬牙,溝壑縱橫的嘴角,顫抖不止的下巴,但是這個笑很甜,很美。
紅石和徐妙錦回到了應天,帶著疑惑、不捨、感慨和心有餘悸。
他們常常想起郭桑孤老的樣子,他描繪的那場魔鬼戰爭和他最後表現出來的豁達。
他們看得見他的痛苦,但是卻沒有足夠的閱歷理解他何時明月入懷,以及這種轉變又是怎麼發生的。
碽握瑜一見到紅石就張牙舞爪,眉飛色舞。他有很多話堵在喉嚨,嚥了好幾下子口水才吐出聲音。
“紅石,你去哪了?你急死我了!你把我和蜂鷹留在客棧,莫名其妙失蹤了,你……我天天在外面找,到處打聽,見人就問,腳都磨破了……
蜂鷹倒好,對於你的失蹤不聞不問,我和他的關係這幾天越來越糟,不過我不在乎,他是隻無情無義的鷹,和人不同……”
蜂鷹飛到紅石的肩頭上,親暱地用腦袋磨蹭紅石的臉,他們有來有往地互動,留下為紅石操碎了心的碽握瑜自憐自哀。
“對了,還有一件事!”碽握瑜雙手叉腰,手握尚方寶劍,等待紅石開口認錯。
“什麼事,舅舅?”
紅石用手指幫助蜂鷹梳理羽毛,沒有意識到自己處於劣勢。
“你到底想不想知道?你怎麼對一隻鷹比對舅舅還好?”
碽握瑜直言不諱,他已經和蜂鷹締結過友誼,不擔心會得罪蜂鷹,即使真的得罪了,再重新締結即可,他認為接受一個老朋友比接受一個新朋友容易得多。
“我對你們倆都好,舅舅,有什麼事你說吧。”
紅石拿出了一罐木槿花和夏菊的混合蜂蜜。
“你給蜂鷹帶了蜂蜜,那你給我帶了什麼?”
碽握瑜盯著蜂蜜直流口水,其實他並不喜歡甜食,他饞的是紅石對蜂鷹的好。
“啊!”紅石緊皺眉頭,懊悔的樣子可以讓任何一個人原諒他的疏忽。
“好吧,我就知道會是這樣。”
碽握瑜自覺輸的體無完膚,沉浸在沮喪之中,沒有注意到蜂蜜旁邊出現了一罐醃菜。
“哎呀,我怎麼把妙錦愛吃的醃菜裝到自己的包袱裡了?不行,明日我要給她送過去。”
紅石咬著嘴唇,邊搖頭嘆氣,邊偷看垂頭喪氣的舅舅。
“醃菜”兩個字上是世上最強效的興奮劑,碽握瑜迅速抬起頭,兩眼發光,如餓狼一般貪婪的眼神很快就發現了寶藏,並且幾乎射穿厚厚的醃菜罐子。
碽握瑜喜歡吃醃製過的菜,從小吃到大,除了因為其風味無窮,還因為它們有代代相傳的保持種族繁衍的秘密。
儘管這罐醃菜不是用他媽媽從他奶奶那裡繼承下來,又留給他的母水製作而成,他還是欣喜萬分。
在聞到醃菜特有香氣的那一刻,那些氣味似乎變成了雲朵,帶著他裊裊上升,自由飄蕩。
“紅石,我以為你從沒注意到我的泡菜罈子。”
碽握瑜輕輕撫摸著醃菜罈子,像是找到了舊愛。
“你把泡菜罈子忘在漢城客棧的時候,一整日不言不語,我又不瞎!”
紅石開啟醃菜罈子:“你聞聞會不會比你那泡菜差?我看不會,這是一個老人花了幾十年的時間精心研製出來的,這幾日我全靠它下飯。”
碽握瑜把鼻子湊近壇口,深吸一口氣,在嘴裡,在喉嚨中回味了許久,比品了一頓大餐更加滿足。
“果真不錯,這醃菜是活的,像鮮花一樣有生命力!”
“舅舅,你現在總可以告訴我,剛才你說的是什麼事了吧?”
碽握瑜取了一雙乾淨的筷子,夾出一塊醃菜,放入嘴中:“今早,軒轅寺有一個和尚來找你,他說讓你去一趟,監院要見你。”
“監院要見我?你沒有聽錯?你確定不是寶通法師?”
紅石不敢相信那一張對他永遠板著的臉怎麼會想起他來?那一雙仇視的眼睛怎麼會要見他?
“我的漢語沒這麼差吧!是監院!”碽握瑜又夾出一塊醃菜,在蜂鷹面前來回晃動。
正在品嚐蜂蜜的蜂鷹不堪其擾,背對著他張開雙翅,擋住他的視線。
“那我去一趟吧,你們留在這享受美食。”
紅石出了門,留下一對即將言歸於好的朋友。
在經過短短的幾天之後,紅石又來到了軒轅寺。
短短的幾天裡發生了許多事,馬二雨悄然離開,他身世的秘密幾近大白天下。
那個神秘的幕後黑手有了越來越清晰的輪廓,他年老體衰但精神矍鑠,口誦經文但心機深沉,面目慈善但殺人無數。
紅石從來不敢正視那個輪廓,他希望自己的猜測走入了一個死衚衕。
儘量避開軒轅寺所有的人,尤其是寶通,紅石直達監院的禪室。
監院找他幹什麼?這麼多年來,他和他說過的話屈指可數,而且全是責備和訓斥。
難道他又做錯了什麼事,監院要對他怒斥告誡一番?
可是他已經這麼久不在監院的眼皮子底下,不在京城,監院還能抓住他的什麼把柄呢?
禪室的門虛掩著,嚴肅和靜穆從門縫裡向外蔓延。
紅石不敢從門縫裡偷看,輕輕叩了叩門:“監院法師?”
他的聲音委屈的像是一個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的孩子。
“進來!”監院的聲音一如從前那樣平靜,但卻少了固有的冰冷。
紅石小心翼翼推開門,監院雙腿盤坐在床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石蠟。
“石頭,你來啦。”
監院睜開眼睛,紅石覺得他眼睛裡的光像來自久遠的過去,來自他最熟悉的人——他的父親。
“監院法師。”紅石跪在地上。
“還好你來了,孩子,把門關上。”
“嗯。”紅石站起身,走到門邊關上了門,思忖著自己身處的這種奇怪的氛圍到底意味著什麼。
“石頭無禮,這麼長時間以來都沒有來看望監院,還請監院寬恕。”
“你不該來看我,這樣我才能好好守護你。”監院的臉像午夜的月光,寬厚祥和。
紅石大吃一驚,在軒轅寺,他只從寶通的嘴裡聽到過這樣的話。此刻,或許其他任何一個人和他說這樣的話,他都會由衷感激,然而監院給他帶來的卻是無盡的驚詫。
“孩子,這麼多年以來,你可能以為我討厭你,你也想方設法避開我,其實這是我故意為之。這樣我才能遠遠的看著你,偷偷的關心你,而不引起別人的懷疑。”
“為,為什麼?”紅石鼓足勇氣,提出了一個問題。
“嗯,石頭,我知道你的身世。”監院眼裡的父愛越來越濃烈。
“您知道我的身世?您,您是怎麼知道的?”
紅石覺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自己的腦子也將要離開身體,一切都錯了位。
“馬皇后把你託付給我,讓我守著你,保護你成長。”
“皇后娘娘……您是皇后娘娘的人?”
提到皇后,紅石的眼淚不由自主在眼眶中打轉,那個除了他的家人之外,唯一一個在這世界上給了他真正的溫情的人已經與他陰陽之隔。
監院搖搖頭:“我不是皇后娘娘的人,我是先皇的人。”
紅石後退了一步,溼潤的眼睛警惕起來,對監院的守護產生的感動消失無蹤。
“孩子,別怕。馬皇后瞞著先皇讓我守護你,所以我從未向先皇稟報過有關你的事,他甚至不知道你還活著。”
監院坦蕩蕩的眼神裡沒有隱瞞,沒有詭計,紅石的自我防衛功虧一簣。
“孩子,在一個無辜的生命和服從命令之間,我知道該怎麼選擇。”
監院伸出枯樹老根一樣的手:“靠近一些,讓我摸摸你的頭,一直以來我都想這麼做。”
紅石聽話的往前一步,依舊跪在地上,監院的手在他頭上輕輕拍了兩下,停留了一會兒,戀戀不捨的垂下。
“孩子,記得你看見斷裂的鐘梁時,我對你說的話嗎?你是不是怨我對你太過嚴苛?”
“不……監院,我……”
紅石想要解釋卻無法否定自己那時確實氣惱監院,甚至對他產生了疑心,懷疑他與斷裂的鐘梁有關。
“孩子,當時有人在盯著你,你若是對鍾梁如何斷裂追根究底,恐怕會招致危險。今天,我會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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