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現實與追求(1 / 1)
榆林山上樹影婆娑,前方無數火把將山中照得亮如白晝,但畢竟只是火把,光亮照到公孫和曹阿七這裡時,已然只剩下黯然幽光。
公孫咬咬牙,放下曹阿七,轉頭囑咐她道:“阿七,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阿史那賀魯知道了我們的行蹤,但我是將軍的親衛,如今將軍有難,我不能拋下他獨自逃生,你會理解我的是嗎?”
“可是……”
曹阿七想說些什麼,卻被公孫堵了回去。
“繼續往東是走不了的了。但是我們並未身處絕地。你現在一路往北走,可以看到一處峽谷,峽谷之下就是榆林河口,那裡駐紮著樊洪和王伯超的兵馬。他們雖然效力於突厥,卻與我們同為漢人。你一個弱女子上門,他們就算對你有所防備,也一定不會為難你。”
“那你呢。”曹阿七很想說什麼鄭仁泰親兵這麼多,不缺他一個之類的話,但她知道,僅憑自己根本無法攔住他——相比較跟了十年的將軍,自己這個才成親四天的妻子分量太輕了。
“如果我能活下來,自然會去找你,如果一個月後你還沒有等到我……那就找個好人家嫁了吧。下一次,可千萬別找一個當兵的男人了。”公孫苦笑一聲,將手中短劍交給自己的妻子,“這把劍你拿著防身,防止路上出現什麼意外。走吧!再不走,只怕就走不掉了。”
“四郎……”曹阿七雙眼噙著淚,不住地搖頭,不願接過短劍,腳步更是沒有挪動一步。
“走啊!”公孫低吼一聲,“難道你非要看著我死在你面前不可?”
“四郎,我……”
曹阿七泣不成聲。
說有多不捨那是假的,畢竟再怎麼樣,兩人也只相處了四個晚上。至於心痛那就更談不上了。曹阿七對公孫的感情,更大程度上可以用依賴來形容。在危機四伏的戰場之上,眼前這個自己名義上的丈夫是自己此時唯一的依靠。一旦沒了他的護佑,她都想不到自己能堅持多久……
前方喊殺聲漸響,看來鄭仁泰和阿史那賀魯在經過短暫的“寒暄”之後,終於再次交手。公孫見曹阿七依然沒有動作,冷下了臉。
“曹阿七。你既然這麼不聽話,那我也沒有留戀的必要了。從現在你,你我不再是夫妻,我也不會再護著你。”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前方跑去,卻在沒入人潮的前一刻,不經意間回了頭……
曹阿七收拾好心情。她知道公孫這些都是氣話,也知道他這一去九死一生。但有句話說得好——事已至此,她也不必再有所留戀了。
“如果你能來找我,那無論你受了多重的傷,我都會陪你一輩子,如果你沒來……”曹阿七緊了緊懷中的劍,“那我會為你立一塊碑。”
她收拾了一下心情,轉過身毫不猶豫地向北走去。
不知是不是太過幸運,阿史那賀魯的軍隊並沒有對鄭仁泰的子弟兵形成包圍之勢。或許是時間太倉促無法集結太多部隊,或許是手下部落首領不再對他言聽計從,總之,曹阿七這一路走來,並沒有遇到任何一名突厥士兵,而不遠處的喊殺聲和金鐵交響聲,更是引得無數鳥獸散開。她手中的短劍,唯一的作用竟是砍斷狂野生長的枝幹和藤蔓,開出一條前往北方的道路。
不知過了多久,喊殺聲漸漸遠去,天空也泛起微微的光亮。曹阿七藉著朝陽確認了一下方向,又循著偶然找到的溪流一路往前,很快便找到了一處峽谷。
峽谷中的確有一處營地。曹阿七並不知道這座大營能駐紮多少士兵,但她知道這座大營絕對不正常。從她的角度往下看,崗哨和巡邏兵正四處巡視,也已經發覺了她的存在——至少和他四目相對的哨兵是這樣的。但奇怪的是,那個哨兵似乎並沒有發現他,依舊不斷巡視著,不斷與她進行短暫的目光交匯,不斷的將她無視——這簡直太詭異了!
曹阿七不由縮了縮脖子。若此時沒有天亮,她幾乎都要以為下方是借道的陰兵!
應該是活人吧……哪有鬼會大白天跑出來嚇人的。曹阿七這麼想著,鼓起勇氣往山下走去。
離得近了,眼前的景象便愈發滲人——所有計程車兵都在按部就班的重複著動作,對於她的接近根本不管不顧,一直到她就這樣大搖大擺的走到營門前,終於感受到了阻力。
但這讓她更加惶恐了——明明自己離營門還有三寸之遙,為何自己卻再也無法前進半步?就好像……遇見了一堵牆!一堵看不見的牆!
這,難道是真的鬼?曹阿七整個人都顯得手足無措。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嗯?我道是哪個不要命的觸發了我的結界,原來竟是一個小姑娘。”
絕望之時的曹阿七忽然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音色溫潤卻稍顯清冷,但並沒有太多距離感。
她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布衣,膚色偏黑,身材飽滿,容貌豔麗的女子正俯下身看著自己,眼中帶著問詢之意。
“這位姑娘,您……是人是鬼啊?”曹阿七單手壓住短劍,神色緊張。
“人?鬼?”鍾離春笑道,“那你覺得,我應該是人,還是鬼呢?”
“小女子肉眼凡胎,能看到姑娘,姑娘應該是人吧?”曹阿七身子抖索了一下,戰戰兢兢道。
“你說是,那便是咯。”鍾離春輕笑著直起了身子,“不知這位姑娘孤身一人來這裡所為何事?對你來說,這可不是一個該來的地方。”
“是這樣的,妾身本是王文度將軍所屬的一位舞姬……”曹阿七將自己來此的前因後果一一道來——直覺告訴她,最好不要對眼前這個神秘的女人有所隱瞞。
“原來是這樣……”鍾離春點了點頭,“你那小男人倒是聰明,知道讓你到這裡來尋求庇佑。但不巧,如你所見,此時這座大營空無一人,你男人口中的樊洪王伯超,並不能給你帶來庇護。至於你所看到的,也不過只是幻象罷了。你還是另尋他處吧。”
“姑娘!”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神秘女人,曹阿七怎麼甘心放棄?她恨不得死命抓住這根救命稻草!當下也不顧自己滿身泥濘,跪在地上爬到鍾離春身邊,死死抱住她的大腿,“妾身和四郎約好了!他如果能活下來,就會第一時間來這裡找妾身。他讓妾身在這裡等他一個月,一個月後,無論他來與不來,妾身都不會再叨擾姑娘您,但這一個月,還請姑娘收留妾身。”
鍾離春嘆了口氣:“可是,這裡只是一座空營,沒有食物,沒有禦寒衣物,任何物資都沒有,你孤身一人,怎麼在這裡度過一個月呢?”
曹阿七頓時愣在當場,半晌才呆呆問了一句:“那……姑娘您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呢?”
鍾離春似笑非笑:“這就跟你無關了。你若是想留在這裡,我不會阻攔。但你怎麼才能活過這一個月,我可就愛莫能助了。”
“不!”曹阿七連連搖頭,再度抱緊了鍾離春的大腿,“姑娘!求求您別丟下妾身,妾身可以幫助你做任何事!從琴棋書畫到柴米油鹽,從端茶倒水到鋪床疊被,我都可以做的!求求您!哪怕是讓妾身為奴為婢也可以。”
“為奴為婢?大可不必。”鍾離春輕輕一拂,掙開了曹阿七,“我一個人慣了,可不習慣有人忙前忙後伺候我。再說,看你這副悽慘的模樣,這一個月誰伺候誰都還兩說呢。我說曹姑娘,我能準你留在這裡,已經是看在你肚子裡的孩子的份上了。”
“孩子?”曹阿七愣了愣,隨即面色半悲半喜,“我肚子裡有了孩子?可我才和四郎……”
“你現在自然是感覺不出來的。”鍾離春嘆了口氣,“罷了!看在你肚子裡的孩子面上,我便指引你一個去處。這榆林山脈有一座最高峰,名為白雲山,山頂有一道觀,名為白雲觀。道館裡住著一個神仙。你若是憂心肚子裡的孩子,可以去白雲山上求他的庇佑。當然,這樣一來,你就註定等不到你的丈夫了——是選擇留在這裡,還是去白雲觀,你可想好了?”
曹阿七咬咬牙,很快做出了決定,五體投地道:“請姑娘帶我去白雲觀!”
“我可沒這能耐帶你直接去那白雲觀。”鍾離春搖了搖頭,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卻也已經對她失去了興趣:“那老神仙在白雲山設了障眼法,防止凡人誤入。不過我可以帶你去一處山道,你可順著山道而上,一路走到盡頭,便能看見白雲觀了。不過我先跟你說好,那白雲山是榆林山脈最高的山峰,那一處山道又頗為陡峭。你最好帶上你男人的短劍拄著上山,這樣能讓你輕鬆一點。”
“另外,那老神仙雖說平日裡頗為友善,但偶爾也會心情不佳。若是她刻意在路上刁難你,那時我也無能為力,只能靠你自己。你若跨不過去,那這山道之上,便是一屍兩命。你——可想好了?”
“是的!”曹阿七用力點了點頭,“多謝姑娘指點!還未請教姑娘芳名?若妾身今生還能有幸遇見姑娘,也好盡我所能報答一二。”
“我的名字?”鍾離春淺淺一笑,“如果你能爬到山頂,問那老神仙便是。若不行,那你也沒有以後了。”
鍾離春完全失去了和她談話的興致,一揮袖,將她送到了白雲山腳,二話不說便匆匆離開。
“如果你真的選擇留在原地,那說不定還真有機會……”
鍾離春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下一秒,就幾乎已經忘了這個再也不可能遇見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