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秩序與自由(1 / 1)
“這便是劍門關?”黃庭站在牆上朝下方俯瞰。只覺得這山壁宛若刀削斧鑿一般,幾乎呈九十度拔地而起,直入雲端,“不愧是天下第一險!有此險關,才知世上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
“的確如此。”婁獲點頭附和,“此地奇崛險要,只需數十老兵鎮守,可擋五千兵馬來攻!若遣一善戰之將與五百精兵,只怕千軍萬馬也奈何不得。坐擁如此天險,也難怪不少豪傑選擇蜀地為龍興之地。”
“不僅如此。”長耳兔繼續道,“蜀地西連崑崙,東接荊襄,北倚漢中,雖有南部蠻夷之患,但四面環山的地形也註定蠻夷無法太過猖獗。突厥能在漠北劫掠邊城,全賴塞外一片平原,無遮無險。遼東的高句麗亦如是。反而相比之下最不繁榮的蜀地最是安逸,這便是所謂的地利了吧。”
“黃庭弟弟快看!”趙青青可沒興趣聊什麼地理優勢,而是將注意力全部放在欣賞景觀上——儘管這不是她第一次來蜀地,但黃庭是第一次啊!為了提高黃庭的觀賞體驗,自己肯定是要進行一番指導的。
“怎麼了?”黃庭果然也被吸引了目光——實在是那兩個人過於離譜了。婁獲哪裡都好,就是喜歡時不時暗示自己去逐鹿天下,至於長耳兔,這貨更是直接明示了。這兩人一唱一和,搞得他不勝其煩,也只好趁機借趙青青的話逃離這奇怪的氛圍。
“快看那!有人在修棧道!”趙青青伸手指道。
黃庭循著方向看去,果然發現有數百人全身掛在簡易的架子上,一點點將木板切割拼湊,連線成足以承重的棧道。
“萬一掉下去,可就是粉身碎骨了啊。”黃庭嘆了口氣。
儘管知道棧道修建的必要性。但對這些勞工沒有采取任何安全措施的做法還是讓他感到非常不適。古代的徭役制度就像是一個死迴圈。一邊壓榨著男丁,一邊又渴求著男丁。矛盾的背後,是千年以降根深蒂固的階級對立。
這更讓他堅定了要革命的想法。但具體方案他卻沒什麼頭緒。或者說,目前看來,與他志同道合的人還是太少了,百姓的思想普遍沒有得到解放。不先轟轟烈烈搞一場思想解放運動,他那就不叫革命,而叫反叛了。
但此時的情況又與千年後有所不同。彼時封建王朝沒落,國家被列國輪番敲詐,幾乎成為殖民地。但在唐朝,封建制度達到鼎盛,唐朝對外形象一直是天朝上國。只不過這份榮耀,不妨礙百姓依舊水深火熱,受苦受累而已。
一個制度沒落了,那就想辦法去改變,這符合絕大多數人的想法,也是千年之後的革,命來得如此猛烈洶湧的原因。但如何向百姓證明封建制度的落後?那便只有用同等級卻不同制度的文明來進行對比。但從哪裡找這樣一個文明呢?突厥?山東?烏斯藏?回鶻?總不能靠涅羅城吧?那就沒有可比性了。
這是一個死局啊!黃庭嘆了口氣。如何拿兩個文明做對比?在這個時代,一般只有兩種辦法,第一種自不必說,便是戰爭。非到萬不得已,黃庭是不願意將一個文明拖入戰爭漩渦之中的。第二種依舊不靠譜,那就是稱臣納貢通商。一旦走這條路,那和喪權辱國的半殖民地有什麼區別?
算了,還是先按之前的計劃來吧!說不定經過經濟、文化、思想一系列的改革和革命之後,能有能人志士站出來振臂一呼成為武裝勢力呢?這樣也就不用我想那麼麻煩的事了。黃庭如此寬慰自己。
“怎麼?黃兄弟又在思索憂國之策了?”耳邊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黃庭的思索。他回頭一看,婁獲正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每當他用這種眼神看自己的時候準沒好事!
黃庭深吸一口氣:“婁先生有什麼事嗎?”
“我猜,黃兄弟一定在想,憑什麼這些百姓要冒著生命危險,服這麼重的徭役。而那些貴族,什麼都不需要做,卻能坐享其成。人與人的階級差距,為何會如此之大,是嗎?”婁獲眯眼直笑。
您也想當怪物……不,您的確是怪物。黃庭愕然片刻,嘆了口氣:“知我者,婁先生也。”
“因為我們是一類人。”婁獲笑道,“想當年,我也會有這樣的想法,為什麼有些傢伙天生就高高在上,而我等生來就該任人魚肉?我不甘心,於是設計推翻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的統治,意要建立一個萬族平等的世界。可有幾個傢伙,偏要和我說什麼天地有序,萬族有類,沒有高低階級,就沒有了規矩,沒有了規矩,就沒有了秩序。然後我和他們大打了一架。”
婁獲神色無悲無喜,反而是有些懷念:“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這場道統之爭,代表著自由與平等的我敗了,從此,天地便有了秩序、規則和階級。”
“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想,有秩序也挺好的。若是這個完全無序,那早就亂了套了,那還會像這樣儘管不公平,卻還能正常運轉下去呢?可每當我看到這種生來不公的待遇,我又會不禁想到,若是一片天地真的完全按照秩序與規則去運轉,那這方天地該是如何了無生趣!那規則的制定者又該如何權勢滔天——我不想看到這樣的世界。”
“但關於兩者的平衡與取捨,一直是我無法把握的問題。所幸我遇到了黃兄弟你,這讓我找到了一絲方向。於是我一邊觀測凡間,一邊特意觀察著你。”
婁獲的臉上露出些許歉意:“之前對你的窺探,我感到很抱歉。但請你相信我,我對你的所有觀察,都是經過你師父的允許並在她陪同之下進行的。你也知道,我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實在不是你師父的對手。”
好一個手無縛雞之力,你打狐狸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還有,你這是在殺人誅心啊!黃庭聽到這個訊息,只覺得眼前一黑。也不知道這傢伙看了自己多少……師父也是的,我都預設讓你監視了,為此還刻意剋制自己不近美色,沒想到她倒是早早把自己賣了……
但看都看了,現在發飆也於事無補,黃庭只好伸手捉住身後開始揪自己衣角的小嫩手,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那婁先生覺得,我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婁獲當然也察覺了趙青青和黃庭的小動作。但他不是個多管閒事的人,只瞥了一眼就不再關注:“一個志向遠大、見識非凡、聰慧機敏、嫉惡如仇、心無城府的俗人。”
“???”
黃庭愣了愣,只聽前面那些詞,他還是很受用的。畢竟對方是魔祖,放眼整個洪荒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能得到他的認可,那也算是一種榮耀了。可最後的俗人是怎麼回事?
“黃兄弟且聽我細說。”婁獲並未改口,反而鄭重其事道,“黃兄弟固然機敏過人,身懷俠義之心,心有崇高之志。但撇開這些優點,拋去你一身的修為,你幾乎與凡人一般無二——衝動,易怒,多急智而少深謀,愛炫耀而少城府,喜獵奇而好美色,重理想而輕現實,完完全全就是一個不諳世事的愣頭青。若是沒有這一身修為和你師尊的庇護,只怕你初次下山見樊洪將軍之時,便已是你的死期。”
手心中的小嫩手微微顫抖,黃庭卻仿若未覺。自出山以來,自己仗著師父的威名,說話做事的確有些不計後果肆無忌憚,其中固然有被禁錮了二十年後發洩一番的原因。但更深層的原因,還是因為心無敬畏。
他身在後世,不畏皇權,不敬鬼神,所以哪怕穿越到了這個封建背景下的洪荒世界,有如此大的靠山存在,他依然對敬畏這兩個字沒什麼概念。他不否認這和自己原本的性格有關係,但他會敬法律,守道德,卻不會遵守什麼唐律和天條,究其原因,他對這個世界都沒有多少認同感。
他也知道這樣不行。至少在自己或師父找到返回原來的時空的辦法之前,自己都會留在這方天地,甚至若是永遠找不到方法,那他就只能留在這個世界。既然如此,那他就必須入鄉隨俗,儘快融入這個世界——可他做不到。
他嘆了口氣,收回握住已經溼了的手,抱拳躬身:“還請婁先生教我。”
“不敢當不敢當。”婁獲連連擺手,“我只不過痴長黃兄弟一點歲數,哪裡擔得黃兄弟如此大禮?當初你面對玉帝,可是都沒有彎過腰呢。”
“先生是在埋汰我?”黃庭苦笑。
“非也。”婁獲搖搖頭,同樣嘆了口氣,“說實話。我自己也至今沒有找到一個平衡點,一條適合的道路。因此我才有意三分天下,看看這三條路分別會出現什麼可能,又會走向什麼樣的結果。這雖是我的一己之私,但我也的的確確是在為天下百姓著想——在皇權至上的凡間,唐朝一家獨大對他們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好事。相反,讓山東和西域給到唐朝足夠的壓力,或許反而會讓百姓好過一些——有選擇的話,誰不想過上更好,更安生的日子呢?”
“原來如此。”黃庭頷首,讚歎一句,“不曾想先生竟有如此格局!先前是我錯怪先生了。”
“不敢當。”婁獲輕笑,“還望與黃兄弟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