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分出勝負(1 / 1)
林沉落詫異問道:“皇帝不管這些嗎?”
胡正文面上流露出悲涼之色,說道:“管?皇上修玄十多年,哪有精力理會這些民間疾苦!”
林沉落茫然不解,皇帝又不是道士,為什麼要修玄?
趙耀疆也一臉疑惑的問道:“在我入天山之前,印象中的晉元皇帝不是雄才大略,勵精圖治嗎?怎麼會迷上修道而不理朝政?”
胡正文嘆了口氣,目光中充滿了痛苦之色,說道;“不錯,皇上十六歲登基,先誅根基牢固的權臣魏太安,又殺禍亂朝綱的大宦官王振,確實是展現了他精明幹練的一面,之後的十年他也不負眾望,勵精圖治,整頓朝綱,將先帝遺留下來的隱患痛疾一併清除,開創了中興局面。然而十九年前皇上從泰山封禪歸來,卻猶似變作一人,在宮中建道觀,一心修玄,尋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之法,從此不在過問朝政,天下事皆交由內閣與司禮監共同決斷,偏偏內閣首輔楊文廷又是個大大的奸相,任人唯親,貪汙受賄,不理民間疾苦,不問百姓死活,近些年來西北一帶,民變頻發,若非有修為不俗的大將軍袁玉成鎮壓,這天下恐怕早就亂了!”
林沉落一臉匪夷所思,說道:“我曾聽聞三十年前血祖霍亂江湖,那時便是皇帝以一人之力將其打敗,還江湖太平。想不到這樣一個絕頂修為的高手,竟然也想著能以道法得長生!”
胡正文連喝下三杯酒,才說道:“哼,越是地位超然之人,越想著能長生不死,這本就是人間至理!”
趙耀疆輕蔑一笑,說道:“長生不死,哼,依我看不過是無稽之談罷了,那位列四大家族的西域苗家,世代不遺餘力的尋求長生之法,這都過去數百年了,也沒見他們苗家有過長生不死之人!”
胡正文感嘆道:“長生不死,是否是無稽之談,我一介儒生,不好評斷,但他身為皇帝,便註定了要以天下為己任的宿命,怎可心無掛礙的信奉黃老?”
林沉落於政治朝堂一竅不通,但見胡正文說的悲天憫人,倒也覺得當今皇帝不理朝政,確實是大大的不對!
趙耀疆也跟著嘆了口氣,說道:“胡閣老與那楊文廷首輔素來不和,如今內閣是他楊文廷掌權,你身為次輔,想來日子也不好過!”
胡正文端起酒壺又要往酒杯去倒,卻發現酒壺已空,極為煩躁的說道:“酒呢!”
趙耀疆欲言又止,無奈的嘆了口氣,命下人提來一隻裝滿酒的酒壺,為胡正文手中的空杯酌滿!”
胡正文又是連飲三杯,才說道:“老夫隱忍十多年,縱然楊文廷中飽私囊,不顧蒼生,我也只是肚子裡憋氣,卻不曾勸諫過他一言,甚至有些喪盡天良之事,還是由我親自去辦!故而這麼多年來,他楊文廷雖知我與他不是一路,但也只當我是認命服輸,不敢在與他爭鬥,他對我的提防之心也有了鬆懈!”
胡正文抬眼望向天空,若有所思的道:“老夫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在這世上恐怕也待不了太久,臨去之前,倘若不能為天下蒼生,為大寧王朝扳倒這罄竹難書的楊文廷,死後也無臉面去面對列祖列宗!”
趙耀疆溫言道:“這楊文廷當是天下人的仇人,要扳倒他,也應該是天下人齊力扳倒,你不要將重擔都扛在自己一個人的肩上!”
胡正文笑而不語!
林沉落目光轉動,說道:“等我修為大成之日,便潛入那楊府將這老賊一劍宰了!”
胡正文目光訝異的望著林沉落,隨即流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說道:“你當他楊文廷身旁沒有頂尖高手的保護嗎?嘿嘿,你莫要忘記我們寧國可是人人尚武,他楊文廷又何嘗沒有一身足以自保的修為?要殺他這種權傾朝野的權臣,也只能以權謀殺之!”
林沉落似懂非懂,沉聲不語!
但隨即林沉落又覺得自己說出的那番話,太過幼稚,先別說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修為大成,自己以絕境修劍道,能否活到修為大成的那一天都未可知,更別說入楊府殺楊文廷了,更何況楊文廷身為首輔,權傾朝野,又怎麼會缺少修為絕頂的護從保護?
趙耀疆問道:“胡兄,你是否已有了對付楊文廷的法子?”
胡正文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這十多年來,為了畢其功於一役,我一直暗中布棋,如今也到了反守為攻的時候了!我已讓慶東郡郡守黃蘊涵,將他這些年收集到的楊文廷罪證,上交朝廷,彈劾楊文廷!”
趙耀疆茫然問道:“這樣會有用嗎?”
胡正文平靜說道:“沒用,這封奏章掀不起波瀾,而且黃蘊含彈劾完之後,必然會被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死!”
林沉落一聽這話,心頭一陣迷惑,忍不住問道:“即是如此,你為何還要讓黃蘊含彈劾!”
胡正文嘆了口氣,說道:“既然要扳倒楊文廷這個在朝廷已根深蒂固的老賊,自然是要付出極大的代價,黃蘊含所寫的十八條罪狀,不過是眾人皆知之事,楊文廷對付這類奏章的處理辦法也早已輕車熟路。但滿朝皆知黃蘊含是楊文廷一手提拔的門生,徒弟彈劾師傅,這在重孝義的大寧來說,可是大事,因此這才是這場反擊的關鍵所在!在這之後,我還伏有許多後手,誓要畢其功於一役!”
趙耀疆欲要再問,胡正文卻打斷他說道:“我念在我們之間還算有些交情,才告訴你這些,你莫要再得寸進尺,繼續追問,之後的事情牽扯極廣,我不告訴你,也是為你好!”
趙耀疆哈哈一笑,說道:“奸猾老匹夫,我不問就是!”
胡正文搖頭笑了笑,轉頭向林沉落問道:“小兄弟,你今後有何打算!”
林沉落微一沉吟,說道:“我要去北域東華城見一個人!”
胡正文繼續問道:“那這之後呢?”
林沉落一愣,說道:“暫時還沒想過!”
胡正文捏著鬍鬚,面容嚴肅的說道:“你生性坦蕩,堅韌不屈,這些都很合我的胃口,你若不怕入得我的門下,會惹來無盡的麻煩,不妨從東華城歸來之後,到京都找我,我可以給你一個平坦仕途!”
一旁的趙耀疆神情激動,說道:“小兄弟,能得到當朝次輔的青睞,這是莫大的機遇,你可莫要錯過!”
林沉落神色黯然,緩緩說道:“多謝胡大人好意,只是我走的是絕境修劍的路數,若是投身仕途,沒了置之死地而後生,也就練不成睥睨天下的劍道,更是殺不了張安山為族人報仇!”
胡正文神情平靜的哦了一聲,像是早已猜到林沉落會這般拒絕,又像是對林沉落是否願意投入他的門下,並不是太在意。
趙耀疆卻是一臉驚詫,一字字道:“絕境修劍道!”
隨即,趙耀疆長長撥出一口氣,說道:“你就不怕劍道未成,就先死在練劍的途中?”
林沉落猶豫片刻,道:“怕!但我更怕修不成劍道,報不了家仇!”
趙耀疆目光一窒,端詳林沉落良久,才緩緩說道:“好!你行事果真是出人意表,看來我之前還是低估了你!”
林沉落搖頭苦笑,若非仇人張安山,修為高深,自己大可徐徐漸進,練上個三五十年,又何須以絕境修劍道!
趙耀疆欲言又止,沉思片刻後,終於開口道:“我女兒趙茗救過你的命,你在廣場之上替她挺身而出,只能算是你在報恩,我們趙家與你應當是互不相欠,但我趙耀疆卻也是極為欣賞你,況且在我的心中,也沒將你當做外人,你既然想一心修得至高劍道,為家族人報仇,那我趙耀疆便助你一臂之力!”
林沉落毫不猶豫的說道;“多謝前輩好意,報仇之事,我不想假手於人,那張安山我定然是要親手斬殺的!”
趙耀疆眯眼笑道:“這一點我豈會不知!我說的助你一臂之力,是要讓你的劍法更上一層樓!”
林沉落疑惑的望著趙耀疆!
趙耀疆接著道:“雲頂山劍痴關武河曾欠我一個人情,你隨我上雲頂山,我可讓他傳你一式劍法!”
林沉落心中大喜,他是修劍之人,自然聽說過雲頂山劍痴的名號,說是一式劍法,但這劍痴關武河若是真心傳劍,一式劍法便足以是受用無盡了!
林沉落忙躬身稱謝。
趙耀疆卻擺了擺手,說道:“關武河劍道獨樹一幟,艱澀繁複,難練至極,不少天資絕頂之輩,透過關係受過他的劍法傳授,但終究還是連一人練成的都沒有。你能否練成關武河的劍法,還是未知數,你現在不必謝我!”
林沉落神情激憤,躍躍欲試!
胡正文卻嘆了口氣,平淡說道:“唉!天下練武之人皆是一般的執拗,總以為靠著武力便可以解決一切事情,殊不知自古以來殺人最多的不是武夫,而是決勝千里的讀書人!在我看來,武功再高,都抵不過文人一隻筆,一張紙!”
趙耀疆一笑置之,林沉落卻在細細咀嚼胡正文這一番話。
胡正文接著說道:“明日我便會動身回京都,我相信少則一年,多則兩年,我與楊文廷這場鬥爭就會分出勝負,到時倘若輸的人是我,趙耀疆,你莫要忘了每年的清明,帶上一罈好酒,到我墳前!”
趙耀疆正色說道:“好酒有的是,但我還不至於奢侈到將酒潑灑給黃土喝,你要想喝我珍藏的好酒,就給我好好活著,只要你活著,想喝多少酒我趙耀疆都會親自給你送去!”
胡正文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絲落寞之意,隨即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夕陽西下,涼亭中已有些昏暗,雖有下人點燃了燈火,但天未黑透,燈火似也顯得不夠明亮。
三人醉意漸濃,均在涼亭之中,依著一根石柱,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