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縣令輪流署事 關長生仗義除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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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關詡,字長生,河東郡解良(今山西運城解州鎮)人,祖上曾是書香門第,到祖父時,家道散落。祖父關審,字問之,到中條山幹活摔死山間。父親關毅,字道遠,葬關詡祖父於中條山中,然後攜妻抱子到解良城中,以賣豆腐為生。父母起早貪黑,不辭勞苦,日子略有好轉,便把少兒關詡送到胡先生家裡讀書。

關詡上學回家路經五里堆,總愛在鐵匠韓守義鋪前逗留觀看,對掄錘翻飛的動作頗感興趣。年齡稍長,便拜韓守義為師學習打鐵。

韓守義只有一女,已經許配人家為妻,唯恐手藝失傳,便毫不保留地將打鐵技藝傳授給關詡。

從此,關詡白天在胡先生處讀書,晚上在韓守義鐵匠鋪打鐵。待到十八九歲,胡先生便把女兒胡玥許配給他為妻。

解良城中一個姓蔡的商人見關詡身軀魁梧,體格健壯,又打聽到他性情豪爽,仗義守信,便聘僱他為其護送貨物。又過了兩年,關詡看父母如此勞累,於心不忍,便不讓父親再賣豆腐,自己白天在韓守義處打鐵,晚上為姓蔡的護送貨物,以此養家餬口。

這天夜裡護送運鹽馬隊到黃河岸邊,等交接完畢歸來,天已卯時。關詡翻了幾頁《春秋》,無心細讀,想起那個傾其家財易官者卻斤斤計較區區船費,如此貪婪吝嗇的官吏,實在可惡,心生厭煩,便昏昏欲睡起來。

一覺醒來,天已過午,關詡急忙翻身起床,趕往五里堆鐵匠鋪。韓守義一見關詡來到:“自你為人護送商貨,吾就琢磨,為你打造一把佩劍,用以防身。怎奈一直尋不到好鐵。昨得一鐵,三斤三兩,正好適合你的身軀體重。你看如何?”

關詡仔細觀看那塊鎢鐵,不禁大喜。韓守義又把關詡身高、臂長測量一番,畫出圖形,標明尺寸,關詡又根據自己感覺做了些修改,師徒二人開始按圖打造。

經過七七四十九天千錘百煉,一把重三斤三兩,長三尺三寸,鎢明錚亮,鋒利無比的寶劍打造出來。關詡得此寶劍,如虎添翼,愛之甚切,形影不離,終生佩戴。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再說範通策馬趕往河東郡,向郡守呈交了任職誥文。郡守看了,說是現任縣令任期還有仨月,叫範通或是回家,或是租房住下,等其任職期滿再去接任。

範通尋思:閒等仨月不知少收多少錢財,虧本太大。便向一郡吏打聽如何儘快接任。郡吏告訴他,朝中為了增加收入,提前放任已為尋常,見怪不怪。上有定規,下有對策,地方有地方的規矩。

範通問有什麼規矩。郡吏卻說,沒有好處,我為什麼說呢?

範通掏出錢遞給他後才說,新官若想盡快接任,當需賄賂隸屬上級。繳納“調任金”,然後與前任協商調停。

範通說,所帶錢財幾乎花光,所剩無幾。郡吏則說,這倒無妨,可先賒欠,上任半年後連本帶利還清便是。範通沒有它法,只得按照郡吏所說,在所欠字據上簽字畫押後,攜帶河東郡任職公文,隨郡守遣派督郵前往解良接任縣令。

縣令呂陽,字懷德,冀州河間人,因縣令乃用錢所買,一上任便開始搜刮。先是張貼告示,鼓動百姓“有冤伸冤,有仇告狀,自有本縣做主”。

呂陽升堂坐衙,分別審訊原告、被告。原告有理,便對其說,出錢若干,便重判被告,原告心想,花些錢財,打贏官司爭口氣,倒也樂意;被告無理,便對其說,出錢若干,便免坐牢,被告尋思,破費錢財,免受牢獄之災,倒也划算。呂陽吃罷原告吃被告,等雙方把錢繳了,把原被告召至公堂,驚堂木一拍,冠冕堂皇地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和氣生財”,便把案子結了。

時間一長,“冤死不告狀,屈死不報官”便在當地民間流傳開來,喊冤告狀的漸漸少了。眼看斷案收入減少,呂陽便帶著縣吏衙役到鄉里肆意搜刮,所得錢財盡入己囊,所索牛馬豬羊雞鴨等暫放監獄飼養,然後叫衙役到集市變賣。

這日,呂陽剛從鄉里搜刮回來,縣吏報稱,督郵已到多時,縣尉陪同在館驛等候。

呂陽急忙趕至館驛,見督郵南面高坐,急忙整冠施禮。督郵說明來由,並叫範通把任職公文給呂陽過目。

呂陽看了公文,面帶怒色,也拿出自己的任職誥文:“明載任職期限,尚有仨月不到任期,豈能交任。”

範通極為生氣,指著自己的任職誥文:“明明寫著‘即日到任’,豈有不交之理。”

督郵看二人說著說著爭吵起來,互不相讓,心中尋思:範通繳了“調任金”,太守許之即日接任,若接任不成,太守必然怪罪;呂陽任職期限尚有仨月,況且平時對自己多有孝敬,如若逼其交任,似有不妥。思來想去,終得一法。於是屏退其他人等,只留呂陽、範通二人:“二位縣令不必爭執,依吾之見,不如一遞一天,單日呂縣令署事,雙日範縣令署事,每日子時交接印綬,期限半年。如此,範縣令算是即日接任,呂縣令算是期滿交任,豈不是各有所得,圓滿交接。”

二人聽了,各自盤算。

呂陽思量,單日搜刮一天,騰出雙日,正好變賣所取財物,半年摺合仨月,倒也不虧;範通覺得,自己剛接任,無署事經驗,單日窺視呂陽所為,雙日仿效,倒也事半功倍。就這樣在督郵調停下,雙方同意一遞一天輪流執掌縣事。

初一單日,呂陽署事。本城牛倌具狀大堂,稱是鄉下張三租用耕牛,期限三天,不到兩日,卻把一頭死牛送還,訴求補足三天租金,賠償活牛一頭。漢光武帝建立東漢,採取很多措施促進農業發展。當時使用耕牛耕地已很普遍,法律規定,不論是屠殺自己或他人耕牛,均嚴厲治罪,不得赦免。

法律條文是死的,理案方法是活的。呂陽見有耕牛官司,心中暗喜,便問牛倌:“租用耕牛有何憑據?”

牛倌呈上租用契約。呂陽又問:“死牛何在?有無證人?”牛倌回答:“死牛賣給屠夫李四,可為證人。”呂陽一邊叫牛倌堂下候審,一邊著衙役提張三、李四一干人等到堂。

先提張三到堂。呂陽問:“下跪張三,牛倌告你租用其牛,可有其事?”張三答是。呂陽再問:“租用三天,為何兩日便還?”張三荅說,是一老牛,從早到晚,先拉犁,後拉鈀,不到兩日,牛便累死,就把死牛還給了牛倌。

呂陽又問:“說是累死,有何證據?”

張三說,驗看牛屍,若無宰殺刀痕,便是累死。

呂陽驚堂木一拍:“大膽刁民,還要抵賴。牛已變肉被食,何來牛屍?再說,既是不用刀,或勒死,或砸死,均為屠殺。屠殺耕牛,罪之當極。”

張三連忙求饒,表示願意賠償。呂陽這才說道:“買一活牛,吾代交牛倌,好言謂之,以平其怒;再買一牛,上繳官府,以贖汝罪。”

張三為免牢獄之災,只好答應。呂陽便叫衙役領張三去獄中挑揀兩頭活牛,等按標價交錢後放其回家。張三花錢買了兩頭活牛,卻落得兩手空空而歸。

再提李四到堂。呂陽問:“下跪李四,牛倌告你屠宰其牛,可有其事?”

李四答,是買牛倌死牛。呂陽再問:“牛為何而死?”李四荅說不知。

呂陽又問:“死牛現在何處?”李四說,已經剝皮剔骨,肉也賣完。

呂陽驚堂木一拍:“大膽刁民,還要抵賴。死牛,活牛,均是耕牛。既以屠宰為業,定然宰殺不少耕牛,待吾查明,死罪難免。”

李四連忙求饒,說是隻此一次,表示願意賠償。

呂陽這才說道:“買一活牛,吾代交牛倌,好言謂之,不予追究;再買一牛,上繳官府,以贖汝罪。”

李四唯恐審查以前殺牛宰馬之事,只好答應。呂陽又以助其興業為由,賣給他兩頭肥豬,李四欣然答應。呂陽便叫衙役領李四去獄中挑揀兩頭活牛,以及兩頭肥豬,等按標價交錢後放其回家。

李四花錢買了兩頭活牛、兩頭肥豬,卻只牽著兩頭肥豬而歸。

然後傳喚牛倌到堂。呂陽說:“原告牛倌,被告業已認罪伏法,受到嚴厲懲罰。這場官司算汝贏了,汝將牛賣給屠夫宰殺,已得牛錢,算是補償。不過,按照當朝法律,不論屠宰自己或他人耕牛,均為犯法,夥同屠夫屠殺自家耕牛,罪不可免。”牛倌連忙求饒,表示不再追究賠償。

呂陽這才說道:“買四頭牛,一來可以補充牛群,二來可免坐牢之災。”牛倌知道牛價定然高出市價,但為免牢獄之災,只好答應。呂陽便叫衙役領牛倌去獄中,將張三、李四已經交過錢的那四頭牛,按高出標價三成的價格賣給了牛倌。牛倌牽著高價所買的四頭牛,悻悻而歸。

次月初二雙日,範通署事。範通原本想窺視呂陽行為,依葫蘆畫瓢,以補缺少署事經歷之短,湊事半功倍之效。誰知一月過去,到堂喊冤者寥寥無幾,既無官司,就沒有原告、被告可吃。下鄉搜刮,就像過篩一樣,一遍又一遍,只能是雁過拔毛。貧苦百姓窮苦不堪,多已淪為豪強士族的部曲、佃客,無毛可拔;豪強士族,依仗權勢,靠有部曲,就連當繳賦稅也拒不繳納,甚至武力抗之,一毛不拔。

範通著急,長此以往不但發財無望,就連本錢也難撈回。還是渡河那天晚上偶遇鹽商船運私鹽給了他啟發。解良經商及運送商貨者居多,若加大盤剝,收益定然不薄。

範通打定主意,單日暗查城內店鋪,登記造冊。雙日,白天帶著印綬、告示,領著衙役,沿街挨店挨鋪由原來的十五稅一提升為十五稅二收繳稅費,若無現錢,不由分說便拉商貨;夜晚於城四門設立關卡,沿河巡查,查扣私鹽,並將所拉商貨、所扣私鹽存放到自己分管監獄,單日變賣。

又一雙日,範通一早來到縣衙,等班頭點卯完畢,正要帶眾衙役上街收繳稅費,忽報一人衙前喊冤。

範通心想:上任以來,很少有人告狀,若此官司大有油水,即便審理。便叫傳喚喊冤之人。

那人來到堂上,也不跪拜,只將一封書信遞交範通。範通看了書信,乃河東郡督郵所寫。

此人乃督郵妻弟,不敢怠慢,問有何事?

督郵妻弟說,五里堆鐵匠韓守義有一女兒,頗有幾分姿色,便前往求婚。怎奈韓守義卻以女兒已有婚約為由給予拒絕。不久前,督郵妻弟帶領家丁部曲到鐵匠鋪,想豪奪強娶,怎奈韓守義有一徒弟,力大無窮,武藝高強,部曲家丁反被打傷。督郵妻弟找到督郵,督郵便寫信叫官府為其做主。

範通心打邊鼓:督郵託辦,情面之事,難以啟齒索要好處,於是說道:“吾剛接任,人生地陌。明日呂縣令署事,託其辦理即可。”

督郵妻弟聽是推脫之詞,著急說道,已經探聽清楚,韓守義今日午時便將女兒出嫁,等到明日,生米已成熟飯。督郵妻弟看範通仍在猶豫,立即許諾,等事辦成,當以重金酬謝。

範通一聽,便隱約其辭起來:“想汝一個人一大早過來,能帶錢幾何?說起謝金,實在不好意思。”

督郵妻弟馬上明白,說是以縣級官階一年俸祿相謝,現寫欠據。範通等督郵妻弟寫好欠據並簽字畫押後,便著班頭帶領眾衙役隨督郵妻弟趕往五里堆。

天近午時,迎親隊伍已到,韓守義與前來祝賀的街坊四鄰忙著招待。正當伴娘把韓守義女兒攙扶上馬,就要起嫁之時,一班衙役蜂擁而至,不由分說,持棍驅趕迎親隊伍。

督郵妻弟一見坐騎馬上的新娘子,急忙趕上前去,一把拽下馬來。韓守義女兒拼命掙扎得脫,跑回店鋪,頭撞鐵砧而亡。

韓守義見女兒撞砧身亡,順手掂起鐵錘,咬牙切齒撲向督郵妻弟。一班衙役上前阻攔,督郵妻弟趁機爬起,拼命跑向縣衙。韓守義想要追趕,卻被一班持棍衙役圍住。韓守義雖然打鐵煉骨頗有臂力,怎奈一拳難敵眾手,早被一群年輕體壯衙役打翻在地,頭破血流。

這時,忽聽洪鐘般一聲大喝:“休得傷吾師傅。”

韓守義一看是徒弟關詡,手指店鋪,連連擺手。關詡哪肯幹休,衝上前去,拳打腳踢。衙役看不是對手,抱頭鼠竄,四散而逃。關詡也不追趕,背起韓守義回到店鋪。

韓守義已經有氣無力,斷斷續續講述了事情經過,大聲呼喊“報仇”而亡。街坊鄰居圍攏過來,個個義憤填膺:“豪強劣紳欺男霸女,貪官汙吏盤剝百姓,如此暗無天日,何時是了。橫豎都沒有活路,不如聚集起來,把貪官殺了,把豪強富戶財產搶了,然後佔據山林,落得個逍遙痛快。”一年長者則說:“休得胡言,這是聚眾造反之罪,必有抄家滅門之禍,斷不可為。”

關詡說道:“造反斷然不可,但仇一定要報。當務之急是請街坊鄰居幫忙,先把死者葬了。”

眾人一聽,便忙碌起來,變辦喜事為辦喪事,將韓守義父女裝棺入殮,入土安葬。關詡把一運貨夥伴喚來,吩咐到岸邊尋找著船家周家父子,讓其在那等候。

事畢,關詡感謝街坊四鄰:“為師傅報仇,由徒弟一人承擔。請各自回。”等眾人散了,關詡回到自己家裡,叫妻子胡玥幫著父母收拾一些傢俬細軟。

傍晚時分,帶著父母妻子來到黃河岸邊,見周家父子已等候在此,便攙扶父母妻子上船,然後將一書信交給周老伯,讓其轉交鹽商,必會妥善安頓,又囑咐妻子細心照顧父母。

等船離岸,關詡跪地,望著河心叩頭說道:“恕兒不孝,自送父母離鄉別井。怎奈孩兒答應師傅,不報師仇,枉為人徒,不義不信,何以立身?殺暴除惡,勢必連累父母。連累父母受禍,枉為人子。不孝豈忠,不忠不孝,何以為人?今暫

天各一方,待兒建功立業壯志得展,封侯拜將志願實現,定然光宗耀祖。”拜罷站起,連夜趕回解良。關詡哪裡料到,與父母妻子就此一別,卻是終生永別。

關詡握劍潛入督郵妻弟家中,數名家丁阻擋,被關詡殺了,只有一人活命,跪地求饒。關詡提其後領,逼其帶路,來到督郵妻弟住房,劍指心窩:“搶劫民女,逼死人命,死有餘辜。”說罷用力推劍,登時身亡。家丁驚呼一聲,轉身便跑。關詡拔劍返身拋擲,正中後背。關詡趕上前去,拔劍而去。

關詡提劍來到縣衙,已是子時,大門關閉,便翻牆而入,徑至驛館,見兩個縣令正交接印綬,大喝道:“一遞一天輪流縣令,亙古奇蹟,當會流傳後世。今日絕跡,不復再有。”說著,揮劍直刺,一劍一個,結果了兩個輪流縣令的性命。然後割了二人首級,用髮髻系印綬於中間,將印綬與一邊一個首級放置公案正中,劍蘸汙血,在牆壁上寫道:一遞一天害民,貪官汙吏當殺。

關詡回到家裡已是寅時,人去宅空,頓覺悽然,回到自己房裡,把心愛《春秋》一書揣入懷裡,索性一把火燒了自家宅院,連夜奔向中條山。

次日,縣丞、縣吏及三班衙役到衙,見狀大驚,急忙申報河東太守,自是畫圖繪影,通牒各州郡縣,緝拿殺人兇犯。督郵聞知妻弟被殺,自告奮勇,帶領官兵到解良四處張貼榜文,緝拿關詡。

且說關詡來到中條山中,已是午時,尋到祖父墳塋,砍倒一樹,颳去樹皮,用劍刻一木碑,立於墳旁,作為標記。關詡傍晚下山,渡過黃河,亡命他鄉。從此,關詡更名關羽,改字雲長,混跡江湖。蕩跡天涯。正是:仗義守信除惡暴,更名改字淪天涯。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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