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後凰(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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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洲神地/蒼皇神宮/熙鸞宮/現在】

神後慕容慎端坐在鏡子前梳妝。

名門出身的神後一直堅守著貴族的規矩,每日一至卯時便起身更衣梳妝,不論是做為慕容大小姐還是現在的蒼皇族天統神後,她都要求自己不可以有一點失儀。

這一開始是父親要求她的。父親說,這就是她的義務。

做好一個貴族小姐,出嫁後做好一個貴族夫人,伺候好夫君管教好下人。

這就是她這輩子要做的唯一的事。

對了,還有一件。靈力不能低下。

身為貴族,至少要擁有開繼之上的境界,顯赫貴族男子多是開繼之上靈師,若女子達不到開繼,將來色衰愛弛,還不給夫君丟人?

漸漸著,這些變成了她對自己的要求。

慕容慎在嫁入蒼皇家,成為神後之後,她已經是三等開繼一階靈師了。所以她便放棄了修行,一門心思打理六宮事物,教導妃嬪管束宮人,照顧蒼皇神族的各位子嗣,從不敢有絲毫怠慢。

這幾十年來,誰人不清楚她是個賞罰分明,平衡六宮的東宮之主?

誰人不清她是幾代來最兢兢業業的神後?

所有人都明白。世人皆歌頌神後賢德,威儀,是天生的後宮之首。生來就註定要母儀天下。

可唯獨神帝不明白,對她並不憐惜。

神帝對這個完美的妻子並不在乎,且不說對她這幾十年來辛苦管理後宮沒有絲毫讚許,在她為他生下蒼皇神一之後,更是一步都沒有再踏入她的熙鸞殿。

記得她誕下神一,神帝的繼承人之時。

她精疲力盡的躺在哪兒,看著自己的夫君抱著哭啼的幼子對自己笑道:“朕總算是有了繼承者,今後可以少耗些時間在這熙鸞殿,多騰些精力處理國事了。”

神帝此言,不帶分毫惡意,並不是想要傷害她,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可正因如此,字字戳心。

那一刻,她總算是明白,這個男人同她雲雨纏綿,不是為了情,也並非為了欲。

他只當這是一個任務,只想要她肚子裡的蒼皇家繼承人而已,並無其他。

她的夫君蒼皇傅一其實是同她極像的人。她努力做好神後該做的事,心無旁騖。而神帝也一樣,一直在努力成為一個稱職的神帝,同樣心無旁騖。

她其實最能理解夫君,但同時她也最恨他。在生下神一之後,這個天啟最高貴的女人,如同棄婦。

五個宮女伺候她穿上神後的重重華衣後,給她戴上了紅寶石三環鏈,耳上戴上流珠鸞鳥墜,在她養至三寸長的長指甲上套上了鑲著碎鑽金珠的長甲套。

那高高的髮鬢梳成後,女子的頭上已經著了十一二根釵子簪子和頭飾。

可那年長的姑姑依舊問:“娘娘今日還想佩戴哪種髮飾?”

“那個牡丹形的金步搖不錯。”

回答的不是神後,而是一個剛剛走進來女子。

那女子大約二十七八左右的樣子,妝容清麗靈秀,唇染著深豆沙色的口脂,一頭銀髮上左右各插著四隻銀簪,額前繞著藍色的蓮花華勝。一身藍色的綾羅綢緞薄輕紗,層層疊疊,半露酥胸,裙襬如同沒有重量一般隨著女子的蓮步而搖擺。

蒼皇神族的服飾厚重華麗,而東海貴族的衣著則輕盈飄逸,微風拂過,這層層輕衣優美的飄揚,如同雲上女仙。

伺候神後的一眾宮人見她走來,連忙行禮:“見過靖神妃娘娘。”

蒼皇神族靖神妃白氏,東海白家的後人。同東海女君白扶桑一個家族。

白家後人寥寥無幾,這靖神妃就是其中之一。

“沒有通報私自闖入本宮的寢宮,該怎麼罰?”神後頭也沒回,淡淡開口道,揮手讓宮人離開。

“罰臣妾給娘娘梳妝打扮。”靖神妃說著取過那隻牡丹步搖,插在了神後的髮間。

然後她取過梳妝檯前一個盒子,裡面躺著十幾根白色的粉棒,靖神妃取出一根,在手心裡輕輕敲了兩下,倒出些許細粉,那粉輕細帶香,白中透紅,定是不能多得的極品。

“這東海白玉玫瑰粉,臣妾也只弄來了三盒,一盒自己留著,一盒一根根分給了嬪妃妹妹們,一盒送給了神後孃娘。”

說著她用手中的粉細細為神後上面妝,“下面的嬪妃都喜歡的緊,捨不得浪費,而娘娘您居然一次都不用,這是怕臣妾下毒麼?”

“……神妃就當是本宮,捨不得用吧。”

神後坐在那裡,任由她給自己撲面,面無表情地道。

“捨不得用也好,害怕臣妾下毒也罷。”靖神妃說著又取過深棕色和赭石色的粉膏和妝筆,替神後畫眼妝,“臣妾看見這東西沒被娘娘丟棄,安安靜靜的擺在娘娘梳妝檯前,就已很是開心。”

靖神妃因為要替神後上眼妝,不知是否有意,她的臉和神後的前額貼的極近,女子幽幽的意味不明的聲音,不大不小清晰的傳進了神後耳中。

“白辰璧……”神後咬牙擠出她的名字,卻被那女人膽大妄為的打斷。

“臣妾在。”女人笑眯眯的打斷她,“娘娘您可千萬別動,這妝描花了可別怪臣妾手拙。娘娘老了,眼角有些皺紋,這眼妝還真真不好上。”

“你這賤人!”

居然敢?她居然敢這麼大膽的說本宮衰老?神後眼中的怒意明顯。

若是旁人閒言碎語,神後完全可以毫不在意,可偏生此人是靖神妃。端詳矜持的神後,每回發怒,不是因為神帝就是因為這個女人。

靖神妃見她發怒,卻一點消停的意思都無,她接著道:“神後孃娘母儀天下,怎能口吐如此粗鄙之詞?況且臣妾說說實話,怎就惹惱了娘娘您了呢?”

“以下犯上,靖神妃明白自己該當何罪?死罪!”

“要我說,何罪都不用當。”靖神妃眉目之中流過一道清冽的冷意,唇邊笑意卻是更濃,她放下粉膏和妝筆,細細挑選面前的一排不同深淺顏色的胭脂膏。

“白辰璧嫁給神帝后一十九年,娘娘才嫁進了神宮,可如今,娘娘的容顏卻衰老於辰璧。娘娘不會真以為在這天啟大陸,在這蒼皇神族中,靈力,只要開繼就可吧?”

“如今臣妾以下犯上,娘娘若想治臣妾的罪嘛……您認為蒼皇神族會允許您因為一己之怨而讓蒼皇家同東海白家生出嫌隙麼?要知道——”

靖神妃深色的唇貼著神後的面頰,她的纖纖玉指從神後的後頸抓住了她的脖子,兩根銀色的長甲套微微陷進神後的皮膚,一字一句地道,“辰璧孃家家主可是東海女君,當今天啟的最強者,這個世間唯一的真神。”

“而你,你算什麼?區區一個剛剛開繼的靈師而已,別說辰璧的家主,就是白辰璧自己,真要殺你也易如反掌。”

說著,靖神妃不聲不響地釋放靈力,神後的寢殿一瞬被靈力灌滿,似乎整個屋子都在抖動。

神後被她的靈力壓制的呼吸困難,她皺著眉,微張著雙唇,死死盯著身邊微笑的女子,說不出一句話來。

“您總是依賴別人,曾經是慕容家,如今是神帝。您就從不曾想過,讓自己稍微變得有用那麼一點點麼?是不是輕易得來的榮華富貴,讓您忘記了這天啟,以靈力與權勢為尊?”

靖神妃說著,依舊一手扣著她的脖頸,一手用指腹沾了些許深紅色的胭脂,在神後的雙唇上來回摩擦著,將她的唇瓣染上濃濃的深紅。

若不是這一室寒冽的靈力,這兩人此刻絕對曖昧無比。

“如今,你沒了神帝護你,蒼皇冠可是巴不得你死。你深居後宮,不問政事不結盟軍也就罷了,若你的靈力能達到展成,估計蒼皇冠也還會多忌憚你三分,可你偏生就一區區開繼,在朝中又孤立無援。

唯一的侄兒連戈將軍,您又心疼他的前程,讓他一心鎮守未央城,絲毫不同他提你孤立無援的委屈。你說你該怎麼辦,我的慎兒。”

說著,靖神妃放開了她,一瞬,壓迫著神後的靈力消失了。神後捂著胸口,喘著氣。

這時,門外傳來了一位公公細聲細氣的聲音:“神後孃娘,西域尊主蓋世逢魔求見。”

聽那通報,靖神妃瞟了神後孃娘一眼,意味深長地笑道:“呦,娘娘,這個機會,你可要抓牢了。”

只是不知,靖神妃話裡的深意,神後聽進去沒有。

……

侍女們在陽臺上擺滿了精巧的點心。神後的早膳自然簡單不得。

神後喜歡在晨光與和風中用早膳,所以宮人們就在陽臺上置了一張桌子。專供

神後早膳之用。

神後的早膳自然豐盛,除了香飄四溢的紅茶外,還有各色點心小食共六十六碟。

神後胃口並不大,這早膳她即便一道只嘗一口也不能將六十六道都嘗一遍。

而今日她想起了那個膽大至極的放肆女人靖神妃白氏,就算是面對一桌佳餚美饌,也依然一口也吃不下。

這時,她聽見了一串屬於男子的腳步聲。她放下了手中紅茶,抬眼,看見了一個身材高大強壯眉目如刃的黑袍男子向他走來。

蓋世逢魔,蓋世鐸家家主,西域尊主,西方主人。無論是哪一個稱呼,都代表著此人是天啟大地上數一數二的靈力大成者和地位顯赫的一方尊王。

看著這個向自己走來的年輕公子,當年只有二十五歲便封了西域尊主的鐸一真。少年金印身輕,神後想象著,他成為西霸的那天,是怎樣意氣風發。

神後不由有些羨慕蓋世鐸一真。靈力大成,對於她是一個想也不敢想的夢。

她是習慣了等人伺候的嬌貴人,吃不得修行的苦。

而一方霸主,她是一介深宮婦人,對朝堂權術一無所知,更是不敢想的。

若她有面前男子一半靈力,今日也不用受那靖神妃的嘲諷。

若她有面前男子一半的權勢,她今時今刻在一眾蒼皇神族面前,也絕不會像如今這般被動。

可有些東西,是怎麼羨慕也羨慕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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