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預言（二）（1 / 1）
【雅爾菲桑之城/曾經】
凹凸不平的漆黑石頭地，漆黑石頭牆，漆黑石頭天花板。
這裡沒有窗，照明靠那一把把燃燒的火把。
空氣裡是腐爛發黴的味道，潮溼而森寒。
這裡是叫雅爾菲桑之城的地方。裡邊的人從不知這到底是一座城還是一座建築。
這是一座囚城，只進無出。雅爾菲桑，在古語中是遺忘之意。這是一座被世人遺忘的黑色之城。
女孩在這石頭地上一步步拖著腳走路，灰僕僕的臉上殘留著一道道淚痕，嘴唇早已被咬得不成形，塵灰混著血和淚攪成發臭的東西，令她本就平淡無奇的面容邋遢骯髒。
女孩喘著粗氣，一步一步的挪著身體，她身下，一滴又一滴的血珠從胯間流出，滴在黑色的石頭地上。
女孩沒有伸手去捂滴血的地方，她同樣髒兮兮的小手死死抓著半塊發硬的饅頭。
突然，有道一側伸出一隻黑黝黝的，乾枯的手抓住了女孩破舊的衣服。那手指節粗大，指甲又黑又長，就如同野獸的爪子。
女孩驚呼一聲，另一隻黑爪子伸來，封住了她的嘴。女孩雙腳撲騰亂踢，可還是被拖進了道路一側的黑漆漆的洞穴.裡。
“嘿嘿嘿……哪裡來的蠢蛋女娃娃這樣大膽，抓著吃食在走道上亂竄，就不怕餓鬼把你連著饅頭一起吞了。”那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聲音桀桀怪笑著。
女孩看見，年前是一個裹著一身子破布條的佝僂身影，那東西一頭亂七八糟的長髮遮著臉，褐色的皮膚凹凸起伏疙疙瘩瘩一堆，雙手雙腳大而有力，就如同某種猿。
生於雅爾菲桑的女孩自然沒有見過猿，可她聽一個前不久餓死囚城中的阿姨說過猿的樣子，她想，應該就是這東西了吧。
【清流山腳/客棧/曾經】
白霜猛地睜開眼睛，撲在面前木桌上大口大口的喘氣。
她捂著胸口，心臟狂跳，背後升起一片細密的汗珠。
她回望四周，確定了身旁沒有那個裹著破布的髒東西身影，這才漸漸緩了下來。
白霜，都過去了。
曾經的黑暗陰影，不論是什麼，都已經死透爛於地底。
白霜，你是當初唯一的生還者。
你一直是能活下來的那一個，今後也一樣。
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白霜定了定神，語氣不耐煩地開口道:“誰呀？”
這樣的語氣等同於逐客令，白霜此時並不想有人靠近她。
“打擾到師姐休息了麼？”是曉曉的聲音。
居然是她？
白霜不解她這時為何會來找自己，難不成……又要逛街？
這樣想著，白霜略微頭皮發麻，可她還是說道:“沒休息……你進來吧。”
門開了，曉曉的身影出現在白霜面前。曉曉微笑著走進來，在看見只著內裙的大師姐後吃了一驚，面上騰地升起一片紅。
見到曉曉不自然的神色，白霜才反應過來，清流弟子明姬曉曉比白霜保守了太多。
即便是在房中，曉曉也絕不會這樣打扮。
白霜低笑一聲，心底升起了惡作劇般的愉悅，她走上前去替曉曉關上了門，將那不知是進還是退的曉曉關在了自己房中。
“有事嗎，曉曉？”
“那個……”曉曉的目光不經意間從白霜半露的胸脯上劃過，只一眼她的臉就更紅了，“那個，不知道師姐已經休息下了……”
白霜心情愉悅地打斷了她:“我沒休息，說吧，什麼事？”
因為曉曉的出現，她前番的不安，褪去了七分。
“那個，我給師姐買了生日禮物。”曉曉終於說了出來，“生日禮物。”
這倒是出乎了白霜的意料。生日禮物？除了師父外，白霜就沒收過其他人的生日禮物。
“昨天，師姐提了一下，這才知道師姐原來過生日了。”曉曉說著雙手捧出藏在身後的一個小布袋來，“師姐不是很喜歡頭飾衣服，我就，自作主張買了蔻丹，配著師姐的口脂用一定好看。”
聽了曉曉這話，白霜想起她昨日在牙豹屍體旁邊說的話，頓覺哭笑不得，那是她亂說的呀！
原來曉曉拉自己逛街是為了這個？白霜看著曉曉手中的小袋囊，接了過來，她眼中那抹戲弄的神情消失了，她柔聲道:“謝謝曉曉，我很喜歡。”
那是一盒子深紅色的蔻丹，散發著指甲花的清香。
白霜的生日，師父總是會給她煮上一碗熱騰騰的雞蛋番茄面，再給她縫一件新衣裳。
可自從她上清流，就再也沒收到師父縫的衣裳，連平時問候的信也沒收到半封。
不過怎樣，她都沒想過蔻丹也能做禮物。
可是這也不壞。她想。
曉曉用筆一下下將蔻丹描在白霜指尖，白霜的指甲不知是不是精心保養過，片片如同花瓣。
曉曉有些失神，她一直不曾如此認真地觀察過白霜的手。
這就是殺死無數作怪靈獸的手麼？怎麼可以生得這樣好看？
“怎麼了？”將曉曉神色盡收眼底的白霜調笑著問。
“沒，沒什麼。”曉曉搖了搖頭。
“曉曉。”
“嗯？”
“你，可有意中人？”
曉曉吃了一驚，立馬面色緋紅的搖頭否認:“這，當然沒有的啦！”
白霜在心底輕嘆了一聲，怎會有這樣的女孩子，竟真有這樣的女孩子。
也是，有白霜這樣的女孩，自然也有曉曉這樣的女孩。
同樣在清流一派，她白霜舉步維艱，而曉曉平步青雲。同樣的殿主，長老，處處為難她，可轉身立馬毫無私心的將一切交給明姬曉曉。
可白霜對此並沒有怨恨不公，她明白人和人的差別。她也明白每個人都只有一種命運，哪有那麼多如果當年。
況且，她從心底認為，明姬曉曉這樣美好的人，值得擁有這一切。
想著，白霜反手，將曉曉的手抓住，將身子向前一傾，朱唇微啟，猝不及防地捉住了女孩不染胭脂的雙唇，帶著一分狠勁地吻著。
！！！
曉曉瞪大了眼睛，待她反應過來後使勁甩開了白霜的手，將她一推。
“啪！”
曉曉不敢看摸著面頰若有所思的白霜，直接逃出了白霜的房間。
白霜望著曉曉離開的揹著，她一言不發地看著，然後起身關上了門。
她靠著門，微微苦笑著，這還是在清流頭一次被同門打嘴巴子。
可她發覺自己並不生氣。
不知為何，這一巴掌打下來，她一瞬輕鬆了很多，好似心底積壓已久的石頭一瞬被擊碎，消散無影。她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來，眉目和唇角間泛起一抹帶著澀意的微笑。
【雅爾菲桑之城/曾經】
女孩不停地後退，再後退，最後靠在了溼漉漉的牆邊。
她目光驚恐的看著面前的東西三口兩口吞下印著她黑手印的半塊饅頭。
女孩已經發現面前的“東西”，其實並非猿，而是一個可怕的老婦人。
她的腳上拴著一條鏽跡斑斑的鐵鏈，那鐵鏈陷入她的肉中，同她早已合二成一，她被這鐵鏈困在了這個高度不到半個人的洞穴.裡不知多少年，這才變成了如今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其實她早該認出這是一個人，她的叔叔阿姨都是這樣“住”在這些洞穴之中的。將來的她也要這般生活。
只是這老婦的樣子實在可怕，讓她年幼的腦子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
“嘿嘿嘿，剛被開了苞？”那老婦吃完女孩的饅頭，向她靠近，“為了這半塊饅頭？”
女孩向後縮了縮，點了點頭。
“不錯，半塊饅頭，值了值了。”老婦怪笑著，一口黑黃牙齒尖尖長長，噴著臭氣，“女娃子今年幾歲？”
“五……五歲。”
“五歲才被開了苞，你倒是幸運得很。”說著那老婦伸出黑爪子，一把扯下了女孩的褲子。
“啊！”女孩一聲驚叫。
“小娃子啥也不懂，這不處理，明兒的太陽就見不到嘍！”那老婦人唱歌般地說道，她轉過身去，在一堆爛草中翻找著什麼。
“什麼是太陽？”女孩猶豫了一下，問道，她總聽年長的公公伯伯們提這個詞，可她並不懂。
那老婦人猛地回頭死盯著她，那猙獰的面孔藏在陰影裡，目光直直髮冷，嚇得女孩心底又是一震。
然後，老婦幽幽開口:“也難怪，你是在這裡出生的……”
說著老婦人將翻出的黑乎乎的東西揉成團，放在嘴裡嚼碎，抹到了女孩的身下。
女孩吃痛，想喊，卻被那臭哄哄的手一把捂住了嘴:“小騷狐狸精，喊啥子喊，瞎喊來了那些人，可未必再有半塊饅頭你吃！”
那女孩渾身一哆嗦，即便疼的淚水糊了眼，也不敢喊了。
良久，那老婦鬆開了女孩，女孩大口大口喘著氣:“那些人，那些人，都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她許久。為何那些穿盔甲的可以對她的親人們一頓頓打罵？為啥她的親人們即使最強壯的也害怕那些人的一個眼神？
為什麼她想吃半塊饅頭要這樣疼？為啥他們要吃什麼都有？
“那些人，都是有靈力的大人物，同我們這樣沒靈力的賤民生來就不一樣。”老婦說著胡亂給她穿上了褲衩，口中喃喃，像是說給女孩聽，又想是在開解自己一般，“每個人，生來都只有一種命運，富貴命，梟霸命，乞丐命還是我們這樣的操蛋命，都是註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