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峨眉山上有仙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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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峨眉,峨眉山上有謫仙。

峨眉山上有謫仙,這是峨眉山下人口口相傳的事情。傳聞梁州驚鴻江望舒提劍上峨眉斬殺了仙人,但不久過後又有山下的樵夫、獵戶不止一人也不止一次親眼目睹過謫仙風采,謫仙究竟長什麼樣卻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有獵戶說謫仙是一個鬚髮盡白的老人,手持一把長劍,能騰雲駕霧,將他從山中們猛虎口中給救了下來。怕人不信,他還掀起下裳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這便是當時山中猛虎抓的。

有樵夫說謫仙是一個鬚髮盡白的老人,手拎一個酒葫蘆,身後跟個後生,能醫死人肉白骨,只好了他多年的眼疾。怕人不信,他還指著百步外的峨眉山腳說道:“那裡有人走來了,合計四個。”

果然有人峨眉山上而來,一共四個,一個空手,一個提刀,一個掛著小酒葫蘆,一個負劍。

四人只有提刀那位年長一些,其餘三個都是少年郎,個個神采不凡。

眾人連忙攔住四人,那獵戶恭恭敬敬拱手說道:“四位公子,敢問是不是從山上來?”

空手那少年郎點頭說道:“是。”

獵戶大喜,繼續問道:“幾位也是去山上拜訪謫仙?”

空手少年郎還是點頭。

“可曾見到?”獵戶還沒開口,那樵夫先發問了。

獵戶有些惱火,樵夫這麼粗魯無禮,要是引起這四位公子的反感恐怕也問不出關於謫仙的事情。

空手少年郎說道:“見到過。”

眾人皆是大喜,獵戶也不怪樵夫無禮了,都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神色,表示想聽聽關於謫仙的事蹟。

“峨眉山上有謫仙,負劍,也提小酒葫蘆。能斬殺天下虎狼,能治天下疾病。”空手少年郎說完,領頭離去。

一群人面面相覷,樵夫挺著胸膛說道:“我就說了謫仙是有妙手回春之術的神醫。”

獵戶也不肯讓步,針鋒相對答道:“明明謫仙是有提劍的仙人。”

兩人還是爭執不下,都嚷著親眼目睹過仙人風采,都嚷著對方是在胡說八道。

“山下人,有山下人的活法;山上人,有山上人的事情,”空手少年郎說道,“我們從山上來,為山下人的活法做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大黎歷五百零六年,九月初一。

活泉關關門大開,四個人,領頭的兩手空空,身後有一個提刀的絡腮鬍漢子牽著兩匹馬,一個腰間懸掛著小酒葫蘆的少年郎牽著一匹馬,一個手負劍的少年郎也牽著一匹馬。

“公子回來了。”敬夫站在活泉關上高聲喊道,笑著笑著就哭了。

“公子回來了。”這個聲音傳遍了活泉關,那些正在訓練的女人和孩子都伸長脖子翹首以盼。

“公子回來了。”這個聲音傳遍了關內柴邑、高浦、新裡三城。二十萬戶綦地自由民屋門大開,拄著柺杖的老人,玩泥巴的孩子,挺著大肚子或者抱著嬰孩的女人從這二十萬戶小屋裡出來,從收穫過後的田埂道、阡陌上彙集,都朝著活泉關而去。

“諸位,”江珏望著活泉關自由且浪漫又可愛的人們,許久才說道,“我回來了。”

敬夫衝下來撲過去,一把抱住牽著兩匹馬的亓官莊,喊道:“大傻子,你回來了。”

“二傻子,害不害臊?”亓官莊嫌棄地推開敬夫。

石頭只剩一隻左手,他揮起獨臂一拳砸在江珏心口,快要砸到的時候又收住了勁道。

“疼。”江珏浮誇地說道。

劉長安與邵如意兩人聯袂而至,劉長安說道:“師祖說了,這裡會長治久安。”

邵如意說道:“師祖說了,你會萬事如意。”

長安,如意。

數十在那幾乎沒有一絲希望的死戰中倖存的老兵相互攙扶著,倚靠著城門,一個個鐵打的漢子哭得稀里嘩啦。他們沒有一個囫圇人,要麼缺了胳膊,要麼少了腿,要麼瞎了眼睛。

“我回來了。”江珏朝這數十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笑了笑,笑得沒心沒肺,笑著笑著也哭了。

進了關門,盡是陌生面孔,全是女人和孩子,都睜大眼睛望著這位禁止被人談論的英雄。是活的,是活生生的,是他們親眼看著的活生生的英雄。

他不知疲倦地優雅且鎮定地揮舞著苦劍,遞出一劍、十劍、百劍、千萬劍,從破曉到黃昏,從黃昏到漫天星宿,硬是守住了這座搖搖欲墜的已經算不上雄關的破關,硬是守護住了關內三城之地五十萬由他起為叫綦地自由民的的族群。

江珏從這些現在陌生,將來也會熟悉的臉龐中望見一張熟悉的稚嫩臉龐,於是喊道:“白戈。”

“白戈拜見公子。”白戈像模像樣地行了個禮。

江珏還禮,卻啞口無言。一個族群,到底是要到什麼地步才會讓女人和孩子來守關。一個族群,又到底是什麼力量支撐他們在滅絕邊緣數次揭竿而起為自由而戰。

江珏還看見了一個熟人,只不過他背過身,格格不入。

“武去疾。”江珏笑著喊道,笑得沒心沒肺。

“你回來了。”武去疾笑道,笑得也沒心沒肺。

還是痴兒的江珏是個沒心沒肺的少年郎,枳西稚子羞辱他,嘲笑他,他也不惱,反而笑得沒心沒肺。

還是武家公子的武去疾也是個沒心沒肺的少年郎,整日遛狗鬥雞,武不古恨鐵不成鋼,他沒心沒肺地笑,笑著說“有大哥在。”

時過境遷,當年被枳西稚子奚落為痴兒的,如今成了被五十萬綦地自由民尊為公子的大英雄,他還是沒心沒肺地笑。

時過境遷,當年被父親罵作不成器的傢伙,如今成了被五十萬綦地自由民和南疆數十萬綦民口中的懦夫,他還是沒心沒肺地笑。

“我走了。”武去疾笑著說道,笑得沒心沒肺。

“去哪兒?”江珏笑著問道,還是笑得沒心沒肺。

去哪兒?武去疾不知曉哪裡還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南疆綦民喊自己一聲懦夫,綦地自由民喊自己一聲懦夫,巴國更是不待見自己。天下之大,竟然沒有他武去疾的一處立錐之地。

“當年我說過什麼?”江珏問道。

當年?武去疾想啊想,也沒過多久,就是江珏被楚人設計誘騙出活泉關之前。

“當年你說不是誰天生就是英雄,也不是誰天生就是懦夫,”武去疾繼續說道,“當年你還說若是真要選擇,你當懦夫,讓我當英雄。”

一語成讖,沒想到江珏轉身就當了懦夫離開了活泉關,把當英雄的機會留給了武去疾。

“有些人天生就是英雄,比如你,”武去疾沒心沒肺地笑道,“也有些人天生就是懦夫,比如我。”

江珏選擇了當懦夫,把當英雄的機會留給了自己,但自己還是被白執指著鼻子罵了一句懦夫。正如在南疆時自己大開城門迎接楊羨大軍進城白霖指著自己鼻子罵了一句懦夫,然後提劍殺出城去。

“沒有人天生就是英雄,也沒有人天生就是懦夫,”江珏不再沒心沒肺地笑,他朗聲對著活泉關眾人說道,“他爹,武不古,那是江侯都敬佩的人物,一輩子守護綦地寸土不失。”

武去疾搖搖頭,說道:“我爹我知曉,一輩子沒立過功,也沒犯下什麼過失,不稱職的司馬。”

江珏繼續朗聲說道:“武不古,及冠從軍,二十五被拜為司馬,五十九戰死新裡,從軍四十年,為大司馬三十四年。四十年裡綦國寸土未失,三十四年綦民有增無減。”

江珏說的是真心話,這是江侯說的。原話是“世人只知曉梁州驚鴻江望舒守護國土國民百戰百勝,不知曉百戰百勝背後是枳民五十萬戶半數沒有兒郎;世人只知曉綦國司馬武不古戎馬一生無功無過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庸人,不知曉武不古愛兵如子、愛民如子四十年綦國寸土未失、三十四年綦民有增無減。”

江侯還說過杜若之死前他一心只想攀登那縹緲無蹤的武聖境界,杜若之死後他終於知曉了原來生死才是黎民大事所以不願再起兵戈,不再鋒芒畢露,甚至讓追星劍蒙塵。

江侯還說過比起人間驚鴻客這個譽名,他更喜歡草莽詩人這個名頭。如果可以選擇,他甘願當個默默無聞的教書先生教書育人,而不是當個威名赫赫的梁州驚鴻叱吒疆場。

武去疾沉默了,許久才說道:“原來還有人記得我爹,我以為都忘了。”

“沒人忘記,你會,我不會,他一生守護的綦民也不會。”

武去疾沉默不言,江珏繼續朗聲說道:“你們可知曉,綦國老司馬武不古膝下兩子,兩子延祚,次子去疾。所謂延祚,便是國祚永延;所謂去疾,便是驅除敵人。延祚,去疾,是這位你們以為一生無功無過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庸人的老司馬留給綦民最後的美好願望。延祚,為守護綦民而死,只剩下一個去疾,你們還不肯珍惜?”

江珏話沒說完,武去疾已經哭成淚人。原來這世上還有人理解父親,還有人理解兄長,還有人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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