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英雄、懦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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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被世人稱為是一生無功無過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庸人的綦國老司馬武不古膝下兩子,長子延祚,次子去疾。

所謂延祚,便是國祚永延;所謂去疾,便是驅逐敵人。

延祚、去疾,是這位備受被眾人推崇的人間驚鴻客江望舒推崇的綦國老司馬武不古留給綦民最後的美好願望。

當時世人總喜歡拿江望舒和武不古作比較。

人間驚鴻客江望舒,豈止是獨步梁州?簡直是聲名遠揚九州傳唱的大英雄,一生征戰百戰百勝未逢一敗,蜀國軍中貴胄羅氏三代人數位頂尖大將悉數折損在他手裡,與天下僅存的兩尊武聖中的荊楚霸王在烏江賭戰何其驚才絕豔?江城一戰一人連敗宋楚五位頂尖武將又以一敵萬硬生生將要覆滅的枳國給一手托住。

提到武不古,實在想不起他有什麼功績,甚至碑文上也只含糊記載了他戎馬一生,罕有敗績。他從軍四十年又在司馬位置上待了三十四年,這幾十年裡只守不攻,恐怕加起來也不到十戰,自然是罕有敗績,還是罕有勝績。

兩相比較,江望舒矚目耀眼如同他名字裡面望舒二字懸掛在九天之上讓人高山仰止,武不古卑微渺小如同一粒塵埃,被踩在腳下。

如今綦地自由民總喜歡拿江珏和武不古作比較。

綦地自由民只知曉江珏初次出現在綦地便提劍殺人拯救了綦民五十萬,不記得武去疾兩次募集鄉勇義軍為了自由而戰;綦地自由民可以原諒江珏拋棄活泉關出關而去,卻不能諒解武去疾為了綦民不絕而領著數十萬綦民涉江避難;綦地自由民感恩江珏連舟為橋,提劍涉江死守活泉關,卻將放棄綦王之位只想為綦民爭取一方家園的武去疾唾罵為懦夫。

“延祚死了,所以綦國亡了;去疾還在,所以綦民不絕。”江珏朗聲喊道。

一席話擲地有聲,又戛然而止。不過夠了,江珏相信這些拄著柺杖的老人,玩泥巴的孩子和挺著肚子或抱著嬰孩的女人會懂,也會理解這位與他父親武不古一樣寧願橫眉冷對千夫指,也要俯首甘為孺子牛的武去疾。

活泉關的女人和稚子們都沉默了,都重新審視這位早已泣不成聲的武去疾,從殘存的記憶中回憶武不古、武延祚、武去疾這一家兩代三人。

武不古,從軍四十年,為大司馬三十四年,重養民輕戰事,所以在這幾十年裡綦民從三十萬戶、一百萬人增長到六十萬戶、兩百萬人。當真無功無過?三十四年人口增長一倍,這還算不上是天大的功勳?

武延祚,武不古長子,是綦國年輕一代裡最為耀眼的人,更是被江望舒盛讚綦國有此子,可保國祚永延。就是這位論才華、才氣、才能都遠勝他父親武不古的被譽為綦國未來柱石的武延祚在新裡之戰中庇護著武去疾,然後毅然赴死。

武去疾,武不古幼子,是個沒心沒肺又不學無術的綦都紈絝。每每武不古教訓他時總說:“你學學你兄長。”

這位不學無術又沒心沒肺的綦都紈絝總是頂嘴說道:“有兄長在,我安心當個浪子,不怕。”

新裡之戰後綦國覆滅,但綦民還在,於是這位不學無術又沒心沒肺的武去疾募集鄉勇義軍提劍而起為了自由而戰,設計在綦都斬殺那些擁兵自重的義軍將領,設計在綦都逼迫那些利慾薰心的鄉紳富商捐出物資的計策難道不能展現這位年輕少年郎的才華、才能和才氣?

率領鄉勇義軍鎮守活泉關使苦肉計擒獲楚軍主將公孫麟,火燒楚軍,又會是被綦民口口聲聲唾罵的懦夫?

領著數十萬綦民涉江實在是無奈之舉,白霖說是為了保全綦民,所以武去疾以大局為重。老漁夫鄉勇連阿之父唾罵武去疾一頓,武去疾認了;留在綦地不肯涉江的綦民唾罵武去疾一頓,武去疾也認了;不當綦王只當南疆大夫只為為綦民尋一塊新家園的武去疾回到活泉關接替江望舒守關再被唾罵為懦夫,他還是認了。

這個如今被唾罵為懦夫的當初不學無術又沒心沒肺的綦都紈絝長大了,整張臉和他死去的父親武不古一模一樣,整個人和他那被世人成為天底下最大的庸人的武不古一模一樣。

當年武不古戰死新裡前囑咐兩子延祚、去疾好好活著。延祚,代表著國祚永延;去疾,代表著驅逐敵人。

當年武延祚戰死新裡前囑咐武去疾好好活著。延祚可以死,去疾不能死。國祚可以斷,國民不能絕。

這位不再不學無術又裝作沒心沒肺的武去疾以為不會有人理解父親,不會有人理解兄長,更不會有人理解自己。他那顆當年為了自由而抗爭的清明又溫情的心變得荒蕪蒼茫,變得冰冷淒涼。和江珏正好相反,以前是,如今也是。

平心而論他有時候很嫉妒江珏,嫉妒他隨江侯姓,嫉妒他和自己當初一樣沒心沒肺,嫉妒他成了英雄。可是現在啊,他再無半點妒忌之心。一生有一知己,足矣。他不需要別人懂他,江珏懂便足夠了;他不需要別人理解他,江珏理解便足夠了;他不需要別人認可他,江珏認可便足夠了。

江珏舉著武去疾的手,振臂高呼:“去疾還在,綦民不絕。”

“去疾。”這一聲是江珏喊出來的。

“去疾。”這一聲是活泉關由劍閣弟子、老兵、女人、稚子組成的綦地自由軍喊出來的。

“去疾。”這一聲是白老喊出來的,越傳越遠,傳遍綦地三城二十萬戶五十萬人耳畔。

這一刻,武去疾覺得自己不再是個懦夫,他成了英雄。

“我甘願當一輩子的懦夫,需要的時候,我也會當英雄,哪怕只有一天,甚至只有一刻。”武去疾小聲對江珏說。

他撫摸著自己的胸膛,皮肉之下有一顆清明又溫情的心富有韻律地跳動,吶喊著自由與浪漫。

“你一直是英雄,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江珏說道。

江珏望著遠方緩緩而來的人,沉默了許久,低落地說道:“和你比起來,我更像個懦夫。”

半個時辰前。

趙淼聽見馬蹄踏地聲傳來,讓敬夫和石頭開門迎接。敬夫和石頭還以為楚軍再度來犯,趙淼說道:“只管開門。”

趙淼的耳力很準,她聽見馬蹄踏地聲很輕。留下一句沒有頭緒的話後她便到處去尋找玉嬋,果然在一個僻靜之處找到了。

“他回來了。”趙淼說道。

玉嬋很認真地抬頭望著趙淼,確定她沒騙自己後小聲“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

“他說自己是個懦夫,但至少那一刻,希望當你的英雄。”趙淼說道。

“嗯。”玉嬋還是輕聲答了一聲。

趙淼猜不透小師妹的心意,這位天資聰穎又性情冷淡的小師妹從來沒對一個男子有過好臉色,更何況江珏他有過兩段感情?雖然一段是被動的,一段是被破的。

玉嬋的眼眸閃動,彷彿裡面有兩顆星辰,她望著趙淼問道:“師姐,你喜歡石頭師兄哪一點?”

“哪一點?”趙淼不假思索答道,“他沒有哪一點好,但我就是喜歡。”

半個時辰後。

江珏心如莽原一片,清明又溫情,有天底下最好看的人緩緩而來。

身後揹負杜若劍的君儀說道:“珏哥哥,君儀說過珏哥哥要娶一個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哦。”

敬夫說道:“公子,大傻子和你去峨眉後玉嬋一連七夜夜夜提劍出去殺人,楚軍七日裡不敢有人起夜。”

江珏想起了自己當年還是個痴兒的時候在枳西,折了一束野花,蹦蹦又躂躂。

“珏。”有老農笑呵呵叫住自己。

“你是誰啊?”痴兒江珏歪著腦袋問。

那老農笑呵呵答道:“我是你玉伯伯。”

“玉伯伯好。”痴兒江珏恭恭敬敬行禮。

“她是誰啊。”痴兒江珏指著玉牛身邊的女孩問。

“我女兒,玉嬋,”玉伯伯說道,“嬋兒,向珏問好。”

“初次見面,你好,我叫珏。”痴兒江珏把一束野花遞給玉嬋。

江珏又想起了自己在峨眉練劍的時候,月下,有人手提短匕在山巔起舞,將天上的雲朵裁成布帛,將月亮和星辰都重新縫在布帛上。

他難得詩興大發,吟道:“踏月起舞弄清影,疑是天上瑤池客。”

趙淼先過來,她撲到江珏懷裡,哭著說道:“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石頭還看著呢,害不害臊,多大個人了,”江珏嫌棄地推開趙淼,然後解釋道,“我那顆草莽心長在右邊。”

那一槍刺在左胸口。

玉嬋一手提著苦劍,一手提著踏月匕,緩緩而來。

江珏紅著臉,不敢去看玉嬋,原本準備好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軟如無力的男人,”趙淼鄙夷說道,“不光是個痴兒,還是個懦夫。”

江珏擠開人群,不久又回來,手裡拿著一束野花。

“初次見面,你好,我是江珏。”和當年如出一轍。

「“我甘願當一輩子的懦夫,需要的時候,我也會當英雄,哪怕只有一天,甚至只有一刻。”武去疾小聲對江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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