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所謂道義(1 / 1)
鹿嶺要寨,桑果麾下大軍數千輕騎疾馳而來。
秦淮走出鹿嶺要寨,說道:“擺酒設宴,犒勞桑將軍。”
“桑將軍中箭了,桑將軍中箭了。”有人驚呼。
秦淮臉色變了變,改口說道:“就不擺酒了,喚醫官來。”
“戰事如何?”喬叔問道。
有將士說道:“稟,兩萬宋軍悉數被殲滅。”
秦淮大喜,問道:“繆斯呢?龍蠡呢?”
有將士答道:“未曾見到繆斯,龍蠡被大黎的人救走了。”
秦淮臉色冷了下來,胡荻兒攙扶他進屋去了。
塞上莽原,潦水河畔,有大軍正在交戰。
“報,”有斥候來報,“被困莽原的兩萬大軍悉數戰死。”
大宋百將排行第十的龍瑾拍案而起,提槍出營房,下令道:“全軍出擊。”
等到大軍洛邑涉過潦水與北境聯盟交戰,這位年輕的大宋百將排行第十的龍瑾半跪在地,哭喊道:“哥哥。”
龍蠡是龍瑾兄長,這是大宋行伍人盡皆知的事情。龍蠡在大宋百將(舊)中排行第十,龍瑾又在大宋百將(新)中排行第十。一門兩子,兩子都是棟樑之才。
大宋百將排行第十六的田蒙攙扶起龍瑾,拍了拍他肩膀,說道:“節哀。”
“不用管我。”龍瑾擺擺手。
前不久兄長過塞上莽原潦水牧場時還親自見過自己,誰曾想這一別竟然是永別?
“龍瑾,”田蒙在潦水對岸喊道,“說好的一起問鼎百將前三。”
龍瑾抬起頭,與田蒙對視,田蒙又說道:“我兄長戰死,我替他驕傲。”
田蒙的兄長便是戰死陽關的大宋百將(舊)排行第三的田恬。
龍瑾勉強笑了笑,提槍從浮橋涉過潦水。田蒙攬著他的肩膀喊道:“我比你大,這大宋百將第一讓與你,我取第二便可。”
塞上莽原,兗州邊界。
亓官莊望著不知死活的龍蠡說道:“公子,你當真要收他?”
江珏搖搖頭,說道:“只是敬佩他。”
江珏如何不敬佩儒將龍蠡?就在自己身前二十步的地方,兩萬宋軍悉數戰死,龍蠡依舊提槍傲立。顯然北境聯盟並不想殺他,奈何龍蠡至死不降。
最先動惻隱之心的是凌寒,這一幕何其熟悉?一人一槍,面對千軍萬馬。凌寒完美地學到了江侯的羞於表達情愫,儘管動了惻隱之心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提著槍衝殺而去。
幾乎是在凌寒提槍衝殺而去時江珏發話了,他說道:“雲將軍,請出手。”
雲歌本不願救龍蠡,畢竟他是宋人,但還是忍不住出手了,他彎弓搭箭一箭正中北境聯盟領軍大將桑果胸膛,可惜偏了一些,射在右邊。
桑果中箭墜馬,大軍一陣騷亂,凌寒趁機提起已經身負重傷的龍蠡,又在江珏等人的掩護下安然無恙歸來。
若不是雲歌這一箭正中桑果胸膛恐怕北境聯盟不會善罷甘休。當然,江珏請雲歌出手自然有他的計較,只要北境聯盟軍中無大將便是還餘下三四萬人又如何?他可不信北境聯盟敢興師動眾對大黎部隊出手。
江珏賭對了,桑果墜地後北境聯盟數千人護著桑果返回,餘下的也悉數退軍。
等到北境聯盟退軍雲歌才鬆了口氣,罵道:“你這個痴兒,都是什麼破主意。”
君儀得意笑道:“珏哥哥運籌帷幄,北境聯盟與宋國在潦水河畔交戰,無暇顧及我們。況且軍中無統帥,誰敢擅自發號施令?要知道,我們可是大黎王朝的軍隊。”
君儀說得沒錯,江珏可不會輕易拿自己的性命去賭,他是有足夠的把握才會這樣做。
龍蠡救下來了,那五千兵士一個個在雪地裡打滾,硬是超額完成了江珏下達的命令,竟然繳獲了一萬五千匹軍馬。
整整一萬五千匹軍馬,這可是一筆橫財,組建一支萬人騎兵軍團還綽綽有餘。
“這次我們不光擊退了宋國鐵騎,還繳獲了萬五軍馬,”雲歌苦惱地問道,“亓官莊,你說黎都的麗人要是喊我一聲英雄我該如何?”
亓官莊嗤笑道:“戰平繆斯,那是凌寒將軍的功勞;繳獲戰馬,那是我家公子的功勞。”
雲歌爭辯道:“我還一箭射殺了北境聯盟的大將呢。”
亓官莊撇撇嘴,說道:“我只知曉有人一連三箭連繆斯的衣角都沒沾到。”
雲歌臉紅了,他自詡騎術天下第一,箭術天下第一,弓馬騎射天下第一,但三箭齊發連繆斯的衣角都沒沾到,這是事實。
黎都外,三里。
“玉嬋姐姐,哥哥怎麼還沒回來呀。”小靜姝抬頭問道。
惡善瞧見騎著黑馬歸來的江珏,大聲喊道:“鴿子,鴿子。”
“凌將軍,雲將軍,你們去見天子,我就不去了,”江珏下馬上前,喊道,“亓官,牽馬。”
“痴兒,”雲歌嗤笑道,“你若不去,那王城麗人的愛慕只能讓我和凌寒兄弟兩人承受了。”
“我也不去了。”凌寒也說道。
雲歌朝兩人大聲喊道:“你們當真不去?”
兩人都沒答話,雲歌又喊道:“那我一人獨自享用了。”
靜姝撲進江珏懷抱,小臉緊繃說道:“哥哥又騙我,第二次了。”
江珏信誓旦旦保證:“以後不會了。”
“拉鉤。”
“拉鉤。”
惡善一臉喜悅地喊道:“鴿子,我也要抱。”
江珏為難了,還是輕輕地抱了抱惡善,惡善喜笑顏開。
亓官莊牽著三匹馬,一匹是江珏的,一匹是他的,還有一匹馱著半死不活的龍蠡。君儀朝小靜姝喊道:“靜姝,來我抱。”
小靜姝又一口一個君儀哥哥,惹人愛憐。君儀踢了一腳亓官莊,說道:“走快些。”
亓官莊先是抱怨兩聲,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拽著惡善追上君儀。
凌寒提槍單獨離去,雲歌還在處理這一萬兵士的安置問題,他忽然覺得這是個陰謀,那江珏和凌寒擺明了是把這個苦活交給他。
於是小道上只剩下江珏和玉嬋,江珏走得很慢,慢不是穩,而是亂。明明自己不再是痴兒,明明自己不再是懦夫,但還是不敢面對玉嬋。
“他們都好吧?”江珏小聲問道。
玉嬋想了想,說道:“靜姝很乖,惡善也很聽話,長安和如意一直保護孟先生,趙師姐和石頭師兄也很好,蒲音整日研讀藥理書籍。”
“那你呢?”江珏聲音更小。
“我很好,我很喜歡靜姝。”玉嬋答道。
簡短的交流後又是漫長的沉默,玉嬋忍不住問道:“你呢?”
江珏想了想,說道:“凌寒槍法很強,和繆斯不分高下。亓官的見識很多……”
江珏沒說完,玉嬋打斷道:“我要聽你的。”
“我沒什麼好說的,很不稱職,戰死一萬多人。”江珏愧疚地說道。
“有再添新傷嗎?”玉嬋詢問。
江珏頓了頓,說道:“沒有。”
“你猶豫了,”玉嬋忽然轉身望著江珏的眼睛說道,“你撒謊了。”
豫州,宋國,劍陵關。
繆斯策馬揚劍,喊道:“嘉柳何在,出來受死。”
繆斯身後跟著連同宋王i謙修、司徒鄒固和司馬施惠在內的數十洛邑貴胄和數千兵士。宋王i謙修喊道:“大執戈,冷靜些。”
繆斯回頭望了宋王i謙修一眼,然後提劍進劍陵關,揪住一個千夫長問道:“嘉柳何在?”
“公子嘉柳出關去了。”千夫長答道。
“何時走的?”繆斯再問道。
“昨日剛離去。”千夫長繼續答道。
繆斯一把鬆開這個唯唯諾諾的千夫長,再騎上快馬,追出關去。
過了劍陵關,再往前便是楚國地界。嘉柳與巧玉關係最好,除了避難楚國,繆斯實在不知道他還能避難到何處。
“嘉柳,莫說是楚國,便是你逃到天涯海角,我繆斯也要將你千刀萬剮。”
冀州。
白狄大軍一路南下,抵達唐國。白狄王阿古達提刀殺盡唐王宮,嗤笑道:“太弱了。”
與此同時,赤狄大軍正在燕國境內長驅直入,坐在高頭大馬上的赤狄王阿不休問道:“不知我那兄長抵達何處了,說好的均分冀州,我可不能落下。”
冀州。
三日之間唐國、衛國徹底淪陷,唐王、衛王被北狄人所殺,燕國淪陷半壁國土,燕王延卿下落不明。
鹿嶺要寨。
秦淮說道:“回冀州。”
黎都。
蒲音從裡屋出來,等待在外的江珏連忙問道:“龍蠡可有大礙?”
“無礙,靜養就好了。”蒲音說道。
江珏鬆了口氣,叮囑道:“就勞煩你了。”
蒲音笑道:“救死扶傷是我的本分,況且你我之間還客套?”
江珏呵呵笑道:“我擔心龍蠡會死,還打算讓亓官莊回去取神龍酒。”
“神龍酒那麼珍貴的東西……”蒲音說道。
蒲音話沒說完,江珏打斷了他:“神龍酒就是用來救人的。”
年輕的枝天子再次遣人來請江珏,江珏實在不好推脫,只好前去。
大黎王宮正擺酒設宴,最大的功臣還沒來,枝天子也未曾動象牙梜。
江珏還是初次來大黎王宮吃宴席,他在數十人的注視下攜帶玉嬋和靜姝而來。至於亓官莊和君儀來得早一些,甚至凌寒都比江珏來得更早。
“抱歉,來晚了。”江珏拱手說道。
“小將軍莫不是以為打了兩場勝仗就可以不把天子放在眼裡了吧?天子三次派人去請,這才肯來。還是小將軍效仿聖人伯岐?”有黎都老貴胄斥責道。
孟蘭起身想要替江珏辯解,江珏恭恭敬敬請孟蘭坐下,然後把靜姝交到玉嬋手裡,這才對老貴胄說道:“抱歉。”
那老貴胄喋喋不休還要斥責江珏一番,江珏再對他拱手說道:“抱歉,請容我說完。”
那老貴胄被江珏這三番兩次又是拱手又是致歉給弄得有些迷迷糊糊,於是不再說話,只是盯著江珏。
“首先,我還真沒把天子放在眼裡。”江珏轉身望著枝天子說道。
滿堂震驚,誰也沒料到江珏會如此語出驚人。
“人生天地間,為何要分三六九等?”江珏掃視著滿堂貴胄說道,“絲帛衣裳象牙梜,金絲冠帽美玉碗。你們在王宮安逸地享受這一切的時候可知曉天下黎民千萬有幾家幾戶能吃飽穿暖?”
“你們可以安然無恙地享受美味珍饈,可知曉有多少餓了啃草根,渴了喝雪水的將士埋骨沙場?”
有人喋喋不休,有人沉默不語。
江珏繼續說道:“我是個草莽,是個痴兒,是千千萬萬黎民中的一個。我沒把天子放在眼裡,是因為天子沒把千萬黎民放在眼裡。”
“道義二字,上是天道,下是仁義。道義二字,不在天子手裡,不在諸侯手裡,在這千千萬萬黎民手裡。今天,我這個痴兒能站在這裡,吃的是黎民種出來的糧食,穿的是黎民種出來的棉麻,沒有一樣是你們這些所謂的大人物賜予的。”
“我不敬天子,不敬諸侯,只敬道義二字,道義二字,在黎民手裡,所以我敬重天下黎民。”
“仁義禮信,忠誠孝悌,”江珏說道,“這便是子醜留下來的道義,所謂忠誠,我只忠誠於承載道義的黎民,而不是你們這些不知民生疾苦,只知尸位素餐的大人物。”
江珏說完,牽著小靜姝離場而去,留下喋喋不休的廟堂貴胄和痛哭流涕的年輕枝天子。
亓官莊與君儀追逐江珏而來,凌寒也離席出來,雲歌把象牙梜一丟,說道:“我忽然有些欣賞這個痴兒了。”
說罷,雲歌也大笑離去,他本就是一個縱馬莽原的瀟灑俠客,願意來黎都,只因為自己那傻妹妹放不下這個痴兒。
枝天子跑到大殿門口,望著江珏離去的背影,臉頰盡是淚流。
“太師,孤實在不稱職。”枝天子說道。
孟蘭嘆了口氣,他初次見到枝天子時他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還是個喜歡弓馬騎射的少年郎。
“天子,珏不懂事,不要怪罪他。”孟蘭說道。
年輕的枝天子搖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剩痛哭流涕。
國將不國,天子又如何拿得起道義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