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驚鴻隕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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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珏哥哥,是不是有人喊你?”君儀似乎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不太敢確定,畢竟稱得上公子的劍陵關可不止江珏一人。

江珏回頭,看見了敬夫。活泉關距離劍陵關不算遠,七八日行程,敬夫來觀戰也在情理之中。

江珏還想和敬夫敘舊,卻見到敬夫臉色難看。

“公子,江侯死了。”敬夫紅著眼說道。

“敬夫,你開什麼玩笑,誰能殺江侯。”江珏以為敬夫在開玩笑,但他曉得敬夫不會開玩笑,況且敬夫身邊還跟著蒲音,蒲音臉色也難看。

敬夫紅著眼不說話,從背後取了一把劍遞給江珏,江珏認出來是追星劍。

江珏兩眼恍惚,身形踉蹌。

大黎歷五百零七年三月二十。梁州,巴國,巴陽。

在江望舒的帶領下蜀軍節節敗退,大司馬羅戰戰死,蜀國軍中貴胄羅氏三代再無遺脈。

知曉江望舒瞭解西境戰事後楚國徵西將軍白鹿大王退回涪陵,舊綦都戰事也瞭解。

“王上,如今四境單單剩下綦地武去疾了。”謝家公卿進言道。

巴君芥子苦惱不已,綦地三城是他的心病,如今武去疾已經斬斷浮橋,想要涉江只能泛舟。奈何有江侯在,恐怕收復綦地三城是痴人說夢。他只好說道:“江侯在,綦地難收。”

“王上,楚國熊協是怎麼死的?”謝家公卿進言。

巴君芥子一臉陰沉地望著謝家公卿說道:“江侯不是熊協,東境黔中、武陵、涪陵還在楚國手裡,楚軍還等他去平定。”

謝家公卿低聲說道:“王上不知曉江侯要走了?”

巴君芥子勃然大怒,國難未已,江侯竟然又要走了?

大黎歷五百零七年三月二十一,梁州,巴國,巴陽。

破曉,漁夫還沒出漁,江中泛著一層薄霧,恍若人間仙境。

“江侯,非走不可嗎?”芥子挽留道,“西蜀平定了,可楚國和南蠻還虎視眈眈。”

江望舒決然說道:“南帝熊冉大軍都在吳越,太保大軍南下自然可以收復失地。如今北帝秦淮勾結白狄、赤狄異邦,這才是頭等威脅。”

江望舒執意離去,可不單單是因為巴國戰事即將落下。經歷了梁邑之圍,他對巴君芥子寒了心,若不是武去疾領著綦地自由軍馳援而來,恐怕自己已經埋骨梁邑了。

武去疾和敬夫也百般勸阻江望舒離去,所以在打過川東,蜀帝吳歸去了帝號要求議和後江望舒便萌生了去意。

“既然江侯執意要去匡扶黎室,孤也不好相勸,祝江侯此去順利。”巴君芥子不再挽留。

江望舒拱手拜別,蒲音還在綦地等自己。江望舒上小舟的時候還搖了搖頭,這個江珏,當真是痴兒,如此珍貴的神龍酒竟然拿去救一個被稱為不屬於人間的怪物。

“江侯,一路順風。”芥子大聲喊道。

漁舟緩緩往綦地駛去,武去疾、敬夫、蒲音、白老等人正在對岸迎接。

“哼,江望舒,你若安心留在巴國,孤怎麼捨得殺你?”巴君芥子看著緩緩往江心駛去的漁舟,嗤笑道。

蒲音抱著神龍酒,武去疾知曉神龍酒可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酒,於是問道:“江珏到底是救誰?”

蒲音不想暴露惡善的身份,撒謊說道:“一個傻大個。”

武去疾搖搖頭說道:“江珏還是傻,這麼珍貴的東西。”

白老之孫白戈忽然指著江心漁舟喊道:“船進水了。”

白老是新里人,結識的漁夫不少,自然瞧出來端倪,連忙催促道:“快,下水去救江侯。”

不用武去疾和敬夫棹舟下水,有漁夫解開繩索爭相下水。

江中,漁夫連忙用手堵住漏洞,奈何窟窿太大,哪裡堵得住?

“江侯,這可如何是好。”漁夫神色悲哀。

不止一個窟窿,足足三個,江望舒費力堵住船中間窟窿,漁夫堵住船頭窟窿,船尾的窟窿卻有水不斷進來。漁夫手持短匕撲來,江望舒沒有防備,正中後背。

“是芥子的意思?”江望舒一腳將漁夫踹開,呵斥道,“前半段無事,行到江心三個窟窿。”

漁夫苦著臉,他太年輕,不懂得掩飾。

“江侯,莫怪小人,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小人也有苦衷,殺了我吧。”漁夫索性不堵窟窿了,哭喪著臉坐在即將沉水的船頭。

江望舒沒有殺漁夫,他不想死,他竭力堵住窟窿,他還沒見到不知叫酒兒還是彩屏的孩子。

再是泛舟江上的草莽詩人,江望舒也不會鳧水。

等新裡漁夫趕到,江望舒已經溺水,撈上來已經氣絕。

“神龍酒,快。”武去疾一把搶過蒲音手裡的神龍酒餵給江望舒,也是徒勞。

武去疾晃著蒲音喊道:“蒲音,你不是醫聖的弟子嗎?你會妙手回春之術對不對?”

蒲音哭喊道:“我沒辦法。”

蒲音不是醫聖,他只能醫活人,不會醫死人。

有漁夫打撈起追星劍,放在地上。至於黑馬,養在活泉關,黑馬在川東瘸了一條腿。

“敬夫,你去黎都請江珏回來,”武去疾抹了把淚喊道,“我帶江侯去南疆。”

江珏三人抵達活泉關時活泉關只有不多不少的幾十個守關將士。

“將軍,”有女兵喊道,“芥子已經涉江,李勤將軍率軍在抵達。”

芥子,芥子,又是芥子。

江珏手提追星劍策馬狂奔,敬夫和蒲音緊隨其後。從劍陵關到活泉關,江珏一路上一言不發,偶爾喝點粥,夜裡抬頭望漫天星宿。

大黎歷五百零七年四月初七,梁州,南疆,南郡城。

南蠻夫人季衍青腰挎兩把彎刀出城,她的左邊是武去疾。小沁站在南郡城上左手抱著小長安,右手牽著小彩屏。

“姑姑,”已經快三歲的小彩屏會說話了,她抬頭望著小沁說道,“我爹沒事,對嗎?”

小沁沒回答,小彩屏又問道:“娘去哪裡?”

大黎歷五百零七年四月初七,新裡。

“將軍回來了。”

綦地自由軍讓開一條路,注視著兩次拯救他們的英雄冷臉上前。江珏沒哭,他在路上已經哭幹了淚。

敬夫不在,武去疾不在,斷了隻手的老兵李平和她的女兒李勤成了綦地自由軍主心骨。老兵李平抹了把淚喊道:“將軍。”

江珏回來,他踏實了。巴軍涉江,他已經盡力了,還是沒攔住。

“李平啊,”江珏聲音有些嘶啞,他喊道,“老兵還有多少?”

“都在活泉嶺守墓,我還有隻手,可以上陣。”李平悲愴說道。

巴軍已經有萬餘人涉江,主將是謝家貴公子,老熟人了。

謝家貴公子見到江珏有些腿軟,不過仗著身邊的巴軍越來越多也有了底氣,他喊道:“綦地綦民叛亂,我奉巴君之命討伐綦地三城叛軍。”

江珏手持追星長劍朝巴軍衝去,身後敬夫、李勤、李平領著由女人和半大孩子組成的綦地自由軍跟隨江珏的步伐衝殺而去。

“賜我姓者,我視為父。殺我父者,雖遠必誅。”江望舒一劍砍翻一名巴軍。

“守護,守護,守護一群尸位素餐之輩,”江珏在敬夫的掩護下往巴軍主將謝家貴公子殺去,他的聲音嘶啞又冰冷,“當日在江城饒你一命,今日取你項上人頭。”

謝家貴公子臉色慘敗又雙腿發軟,他看著身前的巴軍如同秋後稻子一般簌簌倒下,想退又被枳江攔住了路。

江珏遞出星河第一劍,謝家貴公子眼前有星辰劍芒閃爍,這是他見到的最後的風景。

“你是第一個。”江珏悲憫地說道。

“守護,悲憫,衣足,飯飽,留心,疾風,痴兒。”江珏一共揮出七劍,七道星辰劍芒連綴成線,又編製成星河。

七劍,只是開端,他不知疲倦地遞出七十劍,七百劍,七千七萬劍。

從破曉到黃昏,江珏腳踏游龍步穿梭在巴軍軍陣中,不知疲倦地遞出一劍又一劍。

後來老兵李平回憶,那一天天昏地暗,大白天裡地上有星辰閃爍。

“公子,”敬夫一把抱住江珏,喊道,“殺完了。”

江珏的頭髮已經散開,他前不久剛在黎都行了及冠禮,天子親至,三公只少了江侯這位太保。江珏當時還在想等下次見了江侯再請他替自己行一次及冠禮。

枳江半面江水被然後,涉江的一萬多巴軍連同主將謝家貴公子在內無一生還。

這還不夠,罪魁禍首是芥子,芥子沒死,悲憤難平。

連同李平在內的綦地自由軍見到江珏轉身都退了一步,江珏的一頭黑髮被染紅,髮梢還有血珠滴落,“啪嗒”一聲,落在他那顆清明又溫情的草莽心上。

來自地獄的惡鬼,敬夫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口水,他心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江珏沒心沒肺地笑了笑,追星劍落地,他倒在血泊中。

“蒲音,蒲音,”敬夫喊道,“李平,李勤,白戈,去找蒲音。”

敬夫害怕江珏又和上一次一樣,江侯已經沒了,他這個江州軍部將只剩下公子。

“蒲音去請他師傅了。”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來。

敬夫這才想起,蒲音剛到活泉關就往西去峨眉了。

好在白老懂些醫術,他看過之後說道:“小將軍無礙,只是累了。”

江珏太累了,他揮了七萬七千七百七十七劍。

上一次這麼瘋狂是在活泉關,他在峨眉睡了一個月,加上來回,整整兩個月。

亓官莊不在,敬夫不放心別人,只好親自守在江珏床榻前。

江珏醒來的時候是午夜,他太餓了。敬夫親自給江珏餵食肉糜粥,江珏太累了,他的手都抬不起來。

“公子,我去巴山給那六個匪敬酒了。”敬夫紅著眼說道。

“蘭埔酒家已經嫁人了,還是時常送酒來。”敬夫又說。

“我沒見到巴陽富商盧布之女穀雨。”

“武去疾說你一直是個英雄,他把江侯送去南疆了。”

“武去疾沒用彩屏和酒兒這兩個名字。”

江珏想起了他和季衍青的秘密,悲哀地說道:“彩屏和酒兒是江侯給他的孩子起的名。”

敬夫愣了愣,肉糜粥灑了一些。

“還有,”敬夫沉默了許久,才小聲說道,“亓官莊和我去找過荊琦君的下落。”

江珏死死盯著敬夫,他想知道荊琦君是死是活。

“公子,節哀,”敬夫低聲說道,“我和亓官莊已經把她安葬好了。”

江珏閉上眼,喊道:“亓官啊。”

亓官莊不在,他在黎都。江珏覺得老僕人秦爺爺太老了,所以把亓官莊留在黎都。

“敬夫啊。”江珏又喊道。

“公子,我在。”敬夫一直瞞著這件事沒告訴江珏,他害怕江珏承擔不住。

“我累了。”江珏閉上眼,嘆息一聲。

敬夫端著半碗肉糜粥退了出去,他不能理解江珏的痛,在綦地,江珏沒了娘,沒了女人,也沒了爹。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江珏和江侯不是父子卻勝似父子,江侯臉薄,江珏也是。

敬夫沒離開,他守在房外。他忽然嫉妒亓官莊那個大傻子了,自己這個二傻子在公子眼裡分量還是沒有亓官莊重。

“敬夫啊。”江珏在屋裡喊道。

敬夫聽得真真切切,他沒答話,亓官莊說過江珏總是無事也喊人的名字。敬夫笑著笑著哭了,公子肯喊自己,這是福氣。

“敬夫啊。”江珏又在屋裡喊道。

敬夫抹了把淚喊道:“公子,我在。”

“你說要是我替江侯回來,江侯是不是不會死了?”江珏問道。

敬夫沒答,江珏又喊道:“敬夫啊,我想看看星星。”

敬夫進屋揹著江珏出來,兩人背抵背看了一晚上星星。這一夜天上星辰稀稀拉拉有幾顆,北斗七星分外顯眼。

“敬夫啊,”江珏抬不起手,只好努嘴說道,“你瞧那七顆星辰,像不像星河七劍。”

“像。”敬夫答道。

“敬夫啊,”江珏又喊道,“你瞧那顆紫薇星,是不是江侯?”

敬夫還是答道:“像。”

再之後江珏也不問了,只是望著北斗七星和紫薇星怔神,偶爾喊一聲“敬夫啊”,敬夫也答道“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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