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小江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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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黎歷五百零七年四月初九,破曉,梁州,綦地,新裡。

“敬夫啊,走吧。”江珏喊道。

敬夫棹舟,舟上只有他和江珏。

江珏懷抱追星劍在舟上假寐,枳江今早風平浪靜,薄霧氤氳,與江侯遇難之日一模一樣。

“公子,你就是不想連累別人。”敬夫說道。江珏要涉江殺芥子,特地選在破曉,新裡漁夫還沒出漁。

江珏有些冷,他那顆草莽心溫情又清明,於是他也不再是耐寒耐凍的痴兒。他的目光悲憫,讓敬夫有些心酸。敬夫在船頭棹舟,聽見江珏答道:“不是連累,這是我的私事。”

“公子,他們可不這樣認為。”敬夫答道。江珏在綦地自由民心中的地位無人可以比擬,敬夫不行,武去疾不行,江侯也不行。

新裡有三三兩兩漁夫準備出漁,瞧見江中小舟開始喊,可惜敬夫已經棹舟到江心,聽不清喊的什麼。

敬夫特地選在巴陽往下一里靠岸,此處沒有巴軍駐守。

“敬夫,你回去吧。”江珏用毋庸置疑的語氣說道。

敬夫不答話,只是繫好小舟。

江珏還想勸阻,聽見薄霧氤氳的枳江有竹蒿划水聲。江珏失策了,他以為自己走得悄無聲息,但他還是低估了新裡漁夫出漁時間。

領頭的是女將李勤,這位老兵李平的女兒儼然成為了綦地自由軍女兵的楷模,她正直勇敢,她謙遜公正。

巴陽駐軍終於發現端倪,只是綦地自由軍已經有千人涉江,漁舟再一次連綴成浮橋攔斷江流,綦地自由軍絡繹涉江。

“回去。”江珏呵斥道。

李勤噘著嘴答了一個“不”,甚至提劍向巴陽駐軍殺去。

“公子,你為我們戰鬥,我們怎麼捨得讓你一人去戰鬥?”敬夫說道。

巴陽駐軍已經衝殺過來,江珏也不再猶豫,只好持劍追上李勤。巴陽駐軍不多不少,等見到江珏領頭而來,這千餘駐軍調轉方向回了巴陽,竟然沒了戰意。

有不止一個倖存的巴軍用近乎幻想的語氣和故事把江珏描繪成一個不屬於人間的怪物。有人驚恐萬分地說江珏在新裡無休止地殺伐,不知疲倦;有人說他揮了七萬七千七百七十七劍,每一劍都如同索魂惡鬼手裡的鞭子準確無誤地勾走一條性命;有人說他持劍起手有劍芒閃爍,甚至比江侯的劍芒還耀眼三分。

一兩個人說,人們笑他傻了;三四個人說,人們半信半疑;可當每一個從新裡撿回一條命的人都這樣說,於是鬧得巴陽人心惶惶。

有人親眼目睹江珏在遞出第七萬七千七百七十七劍時倒下了,巴陽守軍都期盼這個不屬於人間的怪物不會再次醒來。

當年他在活泉關倒下後站了起來,這次他在新裡倒下後還是站了起了,讓巴陽駐軍都失望了。

巴陽駐軍只有五千人,五千,不少了。但一萬多人都不夠這個不屬於人間的怪物屠殺,何況是五千人?

“江珏,”謝家公卿壯著膽子喊道,“只要你退軍,可以劃江而治,可以不追究你殺我兒的事。”

江珏笑了笑,謝家公卿沒有當年祁子有骨氣,祁子為了替死於漁夫之釁的樊宇報仇,悍然出兵綦國,兵臨活泉關。

江珏的聲音嘶啞了,他輕輕喊一聲“敬夫”,敬夫會意,喊道:“謝家老狗,我家公子說了,江侯之死,與巴人無關,與巴國將士無關,他只殺芥子。”

謝家公卿被喊作老狗,悲憤交加,下令道:“放箭。”

沒有一個巴軍放箭,不是巴陽沒有箭矢,而是他們敬重江侯。

儘管有人親眼目睹江侯是因為舟楫沉江而死,但這些巴軍心裡不無猜測是芥子的手段。芥子是巴軍不假,江侯一生守護國土國民,巴人五十萬戶誰不惦記江侯恩情?

敬夫沒見到箭矢,鬆了口氣,繼續喊道:“江侯待巴民恩重如山,江珏公子是江侯義子,他與芥子仇深似海。江珏公子是替江侯報仇,不會濫殺無辜。”

“放箭,”謝家公卿抽劍抵住一個現任巴陽大夫葛鹿,厲聲呵斥道,“我讓你放箭。”

這位年輕的巴陽大夫葛鹿輕蔑地瞥了謝家公卿一眼,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下令道:“綁了這老狗,開城迎接小江侯。”

巴陽城門開了,巴陽大夫葛鹿領著幾位千夫長在城門口恭恭敬敬喊道:“恭迎小江侯。”

小江侯,江珏嘆了口氣,回頭對李勤說道:“你們回去吧。”

敬夫沒離去,他與江珏在五千巴陽駐軍的簇擁下進城。

“小江侯,末將願意為先鋒開路。”巴陽大夫葛鹿開口了。

敬夫與葛鹿相視一笑,他說道:“公子,葛鹿是我兒時好友。”

“芥子掌權後太師巴莽先傷後死,幼王溺水而亡,如今江侯也沒了,”葛鹿說道,“國內早有聲音懷疑這一切都是芥子所為。”

“會死的。”江珏望著葛鹿說道。他不是開玩笑,戰爭,會死人。

葛鹿再次請命:“末將願為小江侯開路”

五千巴陽軍浩浩蕩蕩從巴陽出發,沒路過一處城邑,葛鹿便親自去造訪一番,快到浮圖關時江珏身後跟了近兩萬人。

江珏是江侯義子的事早從黎都傳了出來,加上江侯偏袒江珏不是一次兩次。從巴陽到江城,附近的四五座城邑都是江侯封地,更是得到江望舒恩惠,於是這兩萬人都尊江珏為小江侯。

江城。

巴君芥子臉色慘白,一萬多人涉江過新裡有去無回,江珏還領軍抵達浮圖關,舊枳都又被南蠻圍攻……

傳回江城的,沒有半個好訊息。

“死守浮圖關,”巴君芥子咆哮道,“楊羨為何還不馳援回來?”

舊枳都。

南蠻夫人季衍青兵臨城下,巴國南境執圭楊羨拒守不出。

“執圭,江珏已經打到活泉關了,”有千夫長喊道,“撤吧,守不住了。”

楊羨沒撤軍,他在想,如今巴國廟堂大人物單單剩下巴軍芥子、六位卿大夫和自己這個南境執圭了,那七位都在江城。

念頭瘋長如野草,楊羨的臉色湧現出狂熱,他指著舊枳都下的南蠻大軍喊道:“區區南蠻,也敢覬覦我巴國?出戰。”

楊羨是南境執圭,舊枳都的巴軍不得不出戰。況且南蠻人有勇無謀,只要楊羨指揮得當,南蠻必敗。

見到舊枳都楊羨大軍終於肯出城迎戰,南蠻夫人季衍青一聲嬌喝,南蠻大軍傾巢出動。

武去疾與南蠻軍師黎槊坐鎮軍中,這位南蠻軍師黎槊不再染指指揮權,只負責傳遞武去疾的命令。他沒有苦惱,甚至擺出一副學生對待先生的恭敬態度。

南蠻夫人季衍青身先士卒手持兩炳短刀殺入巴軍軍陣,身後七十二寨寨主提刀衝鋒,再後面有南蠻勇士,也有綦民。

楊羨在城上越看越心驚,南蠻勇士實在勇猛,便是那領頭的女將危險程度絲毫不弱於那些莽漢。

不過他還是勝券在握,再勇猛又如何?還不是有勇無謀的蠢貨?他楊羨一步一步從千夫長爬到巴國廟堂,靠的可不是蠻力,而是謀略。

“放箭。”楊羨下令。

箭矢鋪天蓋地往南蠻軍陣而去,武去疾一臉凝重喊道:“舉盾。”(梁州官話)

南蠻軍師下令:“舉盾。”(南蠻土語)

有號兵鼓牛角號,第一聲短促,第二聲冗長。

浮圖關。

江珏所率兩萬人被拒在浮圖關外,還有一個壞訊息是各地有巴軍支援江城。

浮圖關是江城的大門,只此一條路,只要巴軍扼守住浮圖關,江珏幾乎束手無策。

江珏此時束手無策,想過浮圖關,太難。

“小江侯,我去攔住來軍。”巴陽大夫葛鹿領著數千人守在巴軍必經之路上,為江珏爭取破關時間。

浮圖關緊閉的關門大開,英武的江城守衛軍百夫長苟不言領軍出來,見到江珏揚劍,連忙喊道:“別殺我,我是友軍。”

江珏自然認得這個長著狗臉的英武的江城守衛軍百夫長苟不言,當初還被此人刁難過。敬夫連忙勸阻道:“公子,苟不言確實是自己人。”

“我偷偷從江城出來替公子開門,”苟不言先是可憐巴巴地獻殷勤,然後再豪氣萬丈地拍著胸脯說道,“浮圖關都是我的人,公子只管放心。”

江珏對這個英武的江城守衛軍百夫長苟不言刮目相看,一個小小的百夫長還有這麼大能量?可見到苟不言那殷勤的笑容,怎麼看都像一張狗臉。

“葛鹿,”江珏喊道,“給你五千人守浮圖關,可否?”

葛鹿搖搖頭,江珏眉頭皺了皺,五千,是他能抽出來的極限了,畢竟一共才兩萬人,苟不言可說了江城守軍不下兩萬。

“小江侯,一千足以,”葛鹿拍著胸膛保證道,“只要我葛鹿不倒,浮圖關不失。”

“好,葛鹿聽令,給你兩千人馬,死守浮圖關,”江珏覺得一千太少,再加了一千,又囑咐道,“等我殺了芥子,一醉方休。”

過了浮圖關,再無關隘,江珏領著一萬八千人長驅直入,殺向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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