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木爾苗聖列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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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地方,就有棋楸;有棋楸的地方,人也成了弈士。

郢都廟堂這盤棋楸,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最大的弈士,自然是楚王朝的奠基人楚帝熊冉。

縱橫家聖人木爾和農家聖人苗聖也是弈士,比楚帝熊冉小,又比其餘人大。

縱橫家木爾侍從一個神秘老人,這位老人便是大黎太傅朗軒,或者說是玄郎。

朗軒太過於神秘,很少待在黎朝廟堂,更多的是四處遊歷,甚至他精通易容之術,以至於孟蘭只能憑藉蛛絲馬跡推測他的事蹟。

縱橫家木爾是朗軒的門生無疑,畢竟朗軒是伯岐轉世,無論是道家無為之道還是縱橫之術,甚至是農家學說他都不光有涉獵,還是大能。

木爾跟隨朗軒學縱橫之術三年,縱橫家,是權術家,也是野心家。

容得下木爾的權術和野心的國度,只有三個,一個是宋,一個是楚,一個是魯。

吳越勉強算得上大國,但和宋、楚、魯比起來後勁不足。

胡塞自然也是大國,可惜窮兵黷武,只能算得上馬背上的莽夫。

木爾出山是宋國國力縱橫天下無疑,甚至魯國也比百廢待興的楚國強,木爾單單選擇了楚。

宋國強盛是因為有宋王宋驍在,左手仁義詩書,右手刀兵征伐。睿智的木爾有著遠見卓識,他窺測到宋國強盛的陰影下隱藏著兩個危機。

第一個危機是宋驍十子,子子無能。宋驍不小了,一旦宋驍不在,宋國後繼無人,無人能執掌宋國這方棋楸,無人能駕馭宋國這乘戰車。

第二個危機是宋國家大業大,最不缺的便是人才。即便自己去了宋國恐怕也不得重用,頂多是領個閒職,像個吉祥物一樣。

所以木爾首先排除了宋國。

至於魯國,魯國是傳統大國。傳統,意味著腐朽,尤其是無能的魯王柴考,他在太師殷隱的無為之治和宋驍的利誘下徘徊。柴考太矛盾了,他奉道家聖人殷隱的黃老之學為圭臬,一心想著無為而治;可他又忍不住宋驍的誘惑,終於還是和宋驍聯手滅蕭滅齊。

所以木爾沒選擇魯國。

楚國是個好去處,年輕有為的熊冉有王天下之相,他可以成長為天下數一數二的弈士,只是欠缺一個替他掌管全域性的人。

更何況楚國地處偏遠,又戴著前朝遺脈這個帽子,聖賢才都避而遠之。

縱橫家,是權術家,也是陰謀家,所以木爾權衡過後去了楚國。

木爾失算了,他沒想到成為他一生之敵的不是中原來的聖人,也不是楚國本土貴胄,而是一個大半生碌碌無為一朝參透農家玄奧的老農。

木爾初到郢都,熊冉仰慕不已,內事從治國治民到治軍,外事從黎朝宋魯到吳越,他早已熟稔於心。

熊冉也聽得進去,一個有王天下野心的君王和一個有遠見卓識的聖人不謀而合。

苗回來了,從大澤培育良種回來。三年,楚國地產從最為落後到是吳越富庶之地三倍,是豫州豐饒之地兩倍。

莫大的功勳讓苗聖不單單與他平起平坐,甚至還壓了他一頭。

木爾受不了這種委屈,他正值壯年,鋒芒畢露,苗聖就像一團軟軟的棉花,他一拳打過去也是軟綿綿。

苗聖背後站著三位武夫,木爾忌憚不已。

第一位是跟隨苗聖去大澤育種的將門之後夫錯,這位夫錯從大澤回來脫胎換骨,竟然力壓荊楚武夫俠客攀升到武聖境界。

第二位是夫錯帶回來的一個女人,竟然也成長為一等一的大將,她叫杜若,英姿颯爽,美豔絕倫。

第三位是三苗人苣臣,一個身無長技的刺客,竟然也脫胎換骨,成為荊楚當仁不讓的夫錯之下第一人。

熊冉廢除三公六卿再立三公,第一位自然是縱橫家聖人木爾,拜為國師地位顯赫,便是楚王熊冉見了也得喊一聲木師。第二位是農家聖人苗,拜為大司農,楚王熊冉事無鉅細都要請教他。第三位是荊楚霸王夫錯,靠著一手霸王槍法橫掃荊楚,攀登武聖止境,好不顯赫。

木爾一向看不起苗,只因為苗大半輩子都是個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三苗農夫。

苗聖沒有什麼傳奇經歷,就像他一輩子躬耕於水田,也不見培育一株一苗兩穗的嘉禾。

唯一值得稱讚的是他撿了個水靈靈的女兒,可惜木爾只生了兩個女兒。

針鋒相對,既然都是郢都這方棋楸上的弈士,自然要分個高下,既是廟堂之爭,也是學術之爭,還是意氣之爭,只是兩人都不知曉還是同門之爭。

熊冉的態度很微妙,他放任木爾和苗爭執,很少干涉,只是偶爾覺得權力失衡稍加干涉,也儘量不留痕跡。

熊冉是個聰明的君主,他深諳御下之術。木爾和苗聖的廟堂之爭從烏江賭戰之後失衡,沒有大將軍夫錯和徵南將軍杜若的支援,苗聖勢單力薄。

木爾和苗聖的政見相悖,木爾主張軟硬兼施攻伐擴地,苗聖主張養民安民。

廟堂貴胄十之七八都站在木爾身後,他們大多是南荊後裔,他們是玄鳥後裔,是虞執後人。

玄鳥與巨人千年的爭端,前六百年是玄鳥在巨人頭頂築巢,後五百年是巨人腳踏玄鳥。

荊楚與中原的爭端是玄鳥後裔與巨人後裔的千年之爭。

黎朝始祖少挈結束了虞朝末代君王虞紂的統治,少挈大發慈悲將虞朝太子發配到虎豹橫行、毒瘴遍地、荊棘叢生的南荊立國就已經買下了爭端的種子。

這顆爭端的種子在禮樂時代一直在紮根,霸主時代被中原國度三番五次踐踏後終於萌芽,等到黑暗動盪時代更是瘋狂汲取養分長成了參天大樹。

楚國從楚靈王到熊冉,歷經七代,代代明君,無一不是在夾縫求生。

六位祖先給熊冉留下了一分不大不小的家業,無論是楚王熊冉還是廟堂貴胄都無時無刻不想著問鼎中原。

苗聖太懦弱,或者說格局太小,他單單把眼光放在荊楚這方棋楸上;木爾有遠見卓識,他老早就想踏足天下這盤棋楸。

所以郢都貴胄都十之七八都站在木爾身後,可惜他們太愚蠢,他們不懂得蟄伏。

熊冉性子沉穩,這是別人的看法,木爾覺得熊冉是個急躁的人,他總是儘量不著痕跡地詢問木爾是否可以行大事,木爾總是推辭。

木爾在等,等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嘗試過,但失敗了,洛邑學宮祭酒子醜身死後他嘗試入主洛邑學宮,卻被同是縱橫家的鄒固羞得滿臉慚愧狼狽而逃。

木爾不知曉鄒固是從那裡習得的縱橫之術,木爾不知曉他和鄒固都是師從朗軒習得縱橫之術,可惜鄒固學了十年,他才學了三年。

木爾在等宋國不攻自破,只要宋驍倒下,宋國這盤棋楸再無人可以執子對弈;只要宋驍倒下,宋國這乘戰車再無人可以從容駕馭。

楚王熊冉詢問木爾天下大勢時,木爾從容回答。

“吳越同室操戈,可以火上澆油,可以煽風點火。”

於是熊冉煞費苦心火上澆油又煽風點火,吳越同室之爭越演越烈。

“宋驍不死,霸業不舉。”

於是熊冉屢次派遣木爾帶著楚地物產前去宋國慰問,既有親近之意,也有查探宋驍的意思。

“與其與宋爭鋒,不如以退為進。”

熊冉恍然大悟,於是將女公子芷蘭拱手相讓,娶了宋驍愛女女公子巧玉。

這是木爾最滿意的一子,如果不是後來發生些不愉快。

“梁州枳綦俱是小國,可以取鹽水泉鹽之利。”

於是熊冉三番五次討伐梁州。

這是木爾落得最糟糕的一子。

楚國在梁州折損了太多,不算是尋常將士,大將軍夫錯折損,四徵四鎮裡面更是有數位,公孫一家公孫麟、公孫驥、公孫休,鎮北大將景瑟,徵西將軍滕雲。

這等代價,是熊冉繼位以來從未有過的,恐怕除了宋楚,再無國家可以揮霍。

木爾是聰明人,熊冉也是,所以聰明人之間交流很輕鬆。從廟堂權力失衡後熊冉便開始不加掩飾地插手廟堂之爭,他是楚王,自然要保持廟堂的平衡。木爾是聖人,他知曉熊冉的底線,所以也不會輕易去觸碰熊冉的底線。

熊冉不是嗜賭之人,但他和木爾賭了不下十次。十賭九輸,是故意為之,木爾看著眼裡,所以也懂得適可而止,他還是錯了。

江望舒和夫錯烏江賭戰之後熊冉和木爾賭了第一次,關於宋國是否會再度入侵梁州。熊冉賭的是,木爾只好賭否,賭注不大,當然,不大隻是對木爾而言,畢竟能食三城采邑的放眼天下也沒多少。

熊冉理所當然輸了,木爾沒敢兌換三城采邑,他已經有了三城,不敢再多要。

木爾懂得適可而止,他已經得到了除了王位之外的一切,佳人美妾,采邑封地,權力地位……

熊冉又拿江望舒會不會赴會鳳凰城和木爾賭,熊冉賭的不會,木爾只好賭會。

江望舒來了,單騎隻身闖鳳凰城。熊冉還是賭輸了。

熊冉再和木爾賭,賭的是揚名活泉關的痴兒江珏會不會蠢到來郢都,熊冉賭的不會,木爾只好賭會。

那個痴兒還當真來了,熊冉又輸了。

熊冉樂此不疲還是要和木爾賭,郢都御馬場賽馬,他用一門親事做賭注賭江珏那匹黑馬會贏,木爾只好賭野馬王。

木爾覺得楚王熊冉是刻意送自己一門親事,他也好和弟子秦孟亭有個交代。畢竟野馬王位列天下三大良馬,江珏那匹黑馬再是不俗也弱了許多。

野馬王不到二十步抵達終點口吐白沫,熊冉贏了。木爾戰戰兢兢,一直等回到府上才和弟子秦孟亭說道:“不準再打苗淼主意。”

木爾頭一回看不透熊冉,誰不知曉宋王宋驍和楚王熊冉的秉性。宋驍講究多,所以宋國有千里沃壤富城百座,所以宋國有百萬雄師大將百人。

熊冉講究好,所以女人要天下最美的,宋夫人巧玉有沉魚之貌,自然算得上最好;所以武將要天下最好的,楚國雄師八十萬脫穎而出的也只有四徵四鎮,大將軍夫錯死後熊冉不立大將軍只等著一位武聖;便是駿馬,偌大一個御馬場只養了一匹野馬王,其餘的熊冉還真看不上。

熊冉連野馬王都捨得,木爾覺得看不透了,他竭力思索自己近三年有沒有任何不妥當之處,最後鬆了口氣,或許是錯覺。

熊冉再賭江望舒會不會上鉤,這次木爾學乖了,他請求先賭,賭了否,熊冉只好賭了是。

木爾以為自己投其所好,可惜還是賭錯了。

木爾早該猜到的,野馬王只是個圈養在深宮的玩物,剩餘價值只能死。

木爾早該猜到的,就像當初他告訴熊冉可以行大事時隱晦地表示苗聖會反對,然後苗聖死了。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這是傳道受業的那位白髮老人給木爾上的最後一課,可惜木爾領悟地太晚。

新曆二年,八月。

宋夫人巧玉帶著幼子投水而死,木爾終於領悟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帶著弟子秦孟亭遠走冀州,也聽到了家眷慘死的訊息。

熊冉最不待見的便是縱橫家,縱橫家,陰謀家,野心家,權術家。

木爾慶幸自己及時領悟,可還是晚了,半個九州都是楚王朝的天下,他又能走到哪兒去?

木爾死了,死在弟子秦孟亭手裡,死在他視為子嗣的秦孟亭手裡。

秦孟亭還小,木爾沒教誨過他“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他也不懂。

秦孟亭封聖,不單單是封聖,還被尊為天下首聖。

苗,三苗人,大半生平平淡淡實在不值得浪費筆墨。唯一值得稱道的是苗聖與江珏相處那一段日子。

痴兒江珏被設計誘拐到郢都,又被安置在苗聖府邸,這是木爾的意思,他是想試探熊冉的底線。

熊冉允許了,熊冉表面沉穩,其實很急躁,甚至他急不可待地想舉大事,成霸業。

以前楚國不強,所以苗聖養民安民的主張熊冉很喜歡,現在不一樣了,楚國地闊三千里,將士八十萬,他想重現虞執先祖的輝煌,造就九州霸業。

苗聖老了,他沒有什麼剩餘價值,甚至那把老骨頭還會妨礙楚國戰車的步伐。

可惜,木爾失策了,他猜到江珏會怒不可遏殺了苗聖,也猜到苗聖不會待見江珏,可他沒猜到苗聖對江珏視如己出。

木爾沒猜到的多了,就像他沒猜到他和苗聖的廟堂之爭實則是同門之爭,他更沒猜到江珏就是為他傳道授業的老人的後人。

江珏一入郢都便裝瘋賣傻,苗聖看破,不說破,他試探性地詢問江珏的心思。

江珏謹小慎微,如履薄冰,他猜不透苗聖的心思,敷衍道:“小子哪有什麼心思,能得到楚王賞識是榮幸,能得到苗聖垂青也是榮幸。”

江珏不知曉苗聖打的什麼心思,所以只能敷衍。他已經篤定要裝瘋賣傻,自然不會輕易暴露。

“公子又誆騙老朽了,其實若不是公子介入,淼兒要麼嫁給翟莊,要麼嫁給秦孟亭。”苗聖透了個底,他關心的是他的孫女。苗聖一生沒有子嗣後人,單單有個撿來的孫女苗淼。

比起秦孟亭,老朽更欣賞翟莊,少年郎就該隨性而為而不應該心思縝密。苗聖看在眼裡,江珏的心思可不比秦孟亭淺,任憑江珏心性再好,在苗聖面前的偽裝也是徒勞。苗聖說過治民便是治農,他豈會不知曉人心?

江珏嘆了口氣,他還是太年輕,於是也不再苗聖面前遮遮掩掩,他說道:“苗聖以為小子心思太重?小子這也是無奈之舉。”

誤入郢都深處,豈止是無奈?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絕境,甚至會牽連到其他人,比如江侯。

“苗聖並不在乎江珏的掩飾,江珏的事也知曉個大概,比如日日讀的是六藝經書,比如先前在活泉關救了數十萬黎民才揚名。可的志向微妙大了些,既想肩挑道義二字,又想拿起黎民。少年郎的肩膀太稚嫩,手也小,如何挑得起道義二字,又如何拿得起芸芸眾生?

肩挑道義二字,手拿眾生芸芸,豈是那麼容易的?

江珏對眼前的老人高看一眼,畢竟是活了七十歲的老人家,雖然大半生都是在水田裡搗鼓,但見識豈是江珏這等少年郎比得的?他在活泉關救了數十萬綦民的事倒是不用多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但單單從六藝經書就看得出來自己想肩挑道義,眼光何其犀利?“小子只是喜好看書識字,哪裡敢說是想肩挑道義二字。”

“你可識得石頭和趙淼?”石頭和趙淼已經找過了苗聖,自然也透露了底細。

石頭和趙淼,沒多少交情,算起來也是玄郎強行塞來的,江珏自然不會承認和他倆有關係,否則這兩人楚人抓獲恐怕自己也要遭遇無妄之災。

“你可識得聖人玄郎?或者說是大黎太傅朗軒?”苗聖不依不饒繼續發問。

“聽過。”江珏給了一個還算勉強的答案。

“僅僅是聽過?”苗聖問道。

江珏點頭,他有些驚訝苗聖為何會知曉玄郎便是朗軒的事實,但他拿捏不準苗聖的態度,所以不敢胡亂扯上關係。

“公子還在誆騙老朽,”苗聖說道,“老朽也不和公子打啞謎了,老朽當年只是個尋常農夫在大澤挑選良種,然後有幸見到了郎大人,郎大人指點我不要只是想著田地裡的事,還要操心地上的事。田地裡的自然是農事,地上的則是天下事。後來老朽才有幸在田地裡悟道,才能走到這郢都廟堂。老朽已經見過了趙淼和石頭,公子的身份不簡單吶,所以公子只管說自己的心思,老朽自然鼎力支援。”

江珏在思索,他信了一些,因為玄郎便是朗軒很隱蔽,知曉的人實在不多。他也不敢全信,把命運交到別人手上是愚蠢的行為。

苗聖已經開誠佈公,江珏還是不為所動,苗聖覺得不太像話,他只好丟擲底牌:“亓官莊這一去就不回來了。”

他沒有意外地看著江珏急切的臉龐,繼續說道:“你先別急,老朽自然保他安然無恙,還有你的夫人,若是願意出城老朽也當盡力。”

“若是小子也想出城呢?”江珏慌了一剎,很快平靜下來。

“老朽不敢把話說滿,不敢說能保公子出城,但可保公子安然無恙。”苗聖見到江珏放下了戒心,權衡之後給了個答案。

“公子若是不信今日便可送她出城,”苗聖信誓旦旦說道,“老朽用性命擔保,若是不能出城公子可以提劍殺了老朽。”

“好。”江珏點頭,他本就打算讓兩人先出城,然後自己再尋找機會逃出去,畢竟荊琦君和亓官莊的武力還是有些欠缺,有些時候多一個人不是多一份力,而是多一分累贅。

苗聖好歹是郢都數二數三的大人物,數一自然是楚王熊冉,他吩咐苗淼與荊琦君一道去尋找亓官莊,藉此送走了亓官莊。

苗聖在郢都數二數三,無論是國師木爾還是楚王都不是瞎子,兩個活人離開自然也看在眼裡。

“淼兒,你和公子等會親熱些,莫要羞。”苗聖說道,他早有了打算,應付楚王好辦。

楚王熊冉和國師木爾都趕來了,苣臣自然也在。木爾問道:“先前我瞧見苗淼和荊琦君一道離去,怎麼就回來一個人?還有那莽夫呢?”

苗聖拱手朝楚王說道:“王上,老臣的孫女豈有與他人共侍一夫的說法,於是老臣散些錢財讓兩人離去了。”

苗聖說得不無道理,再是三妻四妾也要看人,江珏什麼身份?苗淼又什麼身份?

苗淼挽著江珏的說從屋裡走出來,朝楚王行了個禮。江珏依舊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樣,一口一個媳婦,羞得苗淼抬不起頭。

“嗯,是這麼個理,”熊冉說道,“明日先訂個婚,然後搬去王宮,畢竟淼兒現在也是我女兒了。”

楚王熊冉也是大度,畢竟苗淼算得上是他的女兒。

“多謝苗聖了。”江珏發至內心地感激朝苗聖,荊琦君和亓官莊都不在,他也沒了後顧之憂,可以放開手腳。至於訂婚一事,江珏並不放在心上,這只是權宜之計。

苗聖猜到江珏心思,囑咐道:“公子近期不要輕舉妄動,恐怕王上現在看得緊。”

江珏點點頭,他惜命,不到萬不得已肯定不會鋌而走險。他倒是好奇苗聖是用什麼手段送荊琦君和亓官出城的。

苗聖好歹也是郢都數二數三的大人物,這點本事還是有的,無論是富商沈布還是石頭、趙淼都是不小助力。

江珏嘆了口氣,欠的人群越來越多的,先是欠了玄郎,現在又欠了苗聖。他不喜歡欠人情,欠得太多,還不起。

“明日,訂婚便訂婚,公子若是喜歡淼兒以後好好對待即可,若是不喜歡也無妨。”苗聖留下一句話便離去,留下江珏不得其解。江珏忽然覺得事情有些遠離他的掌控,本來只是逢場作戲,現在他不得不假戲真做了。

苗聖更感興趣的是江珏想要肩挑道義,手拿黎民。苗聖已經七十了,他老得像一顆朽木,都不要風吹隨時可能倒下。

江珏如實答道:“小子從沒想過肩挑道義,手拿萬民。”

江珏生了一顆冰冷又淒涼的草莽心,他在乎的人實在很少。

“賜我名者,我視之為師,為人弟子,定然謹記先生的教誨。”

“賜我姓者,我視之為父,為人子女,自然惦記先生的好。”

江珏的肩膀嫩了些,手掌也小了些,哪裡敢妄言肩挑道義,手拿黎民?

“還沒去做怎麼知曉做不到?有些事總要人去做的,也有人在做,比如你口中的孟先生,比如江候,再比如山上那位。”苗聖對江珏越來越滿意了,總覺得把苗淼託付給他是個好歸宿。

“那苗聖呢?”江珏太年輕,他一個問題把苗聖難住了。

“老朽無能,只能在水田裡摸爬滾打,如今年紀大了連這點小事都做不了。”苗聖顯然謙虛了,養荊楚兩百萬戶千萬黎民,豈會無能?

江珏還小,他不懂事,他繼續問道:“總要人去做,為何一定要是孟先生,一定要是江候?”

苗聖不答,江珏繼續問道:“小子雖然以前從未來過楚國,但苗聖的風采小子也有耳聞,既然能養楚地兩百萬戶為何不能養天下九州黎民?”

苗聖沒有作答,他的兩眼盡是看透了人間的睿智,讓江珏想起了睿智的阿二。

在來郢都之前,在巴國或是在綦地,江珏所見到的盡是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黎民。來郢都他開了眼界,五湖魚羹,何其美味,簡直是人間珍饈。可便是這人間珍饈,他頓頓都吃的上。何其美味的五湖魚羹,可惜滋味如同嚼蠟,他想起在綦地,在活泉關,那些綦民自發組成的鄉勇義軍吃的是什麼?整整三萬人,糧草供給跟不上,只能刨草根、割樹皮,能見到的葷腥還是綦地漁夫送來的魚。

江珏對錢財沒有什麼概念,和江侯隨行時一切開銷都是江侯做主,他以前和阿五到巴陽販賣木材、魚、草藥和鹿皮也掙了點小錢,悉數交給了蘭埔的米妮。前不久隨盧家商隊一趟掙了整整九百枚刀幣,尋常人家終其一生恐怕也賺不到這個數字。可是這九百枚刀幣摺合成糧食還不足夠三萬人吃一天,江珏忍不住想啊,天下那麼多軍隊,這打仗要死多少人,又要吃多少糧食。

江珏想起了巴山老匪阿二,阿二富有智慧,他和江珏說起過關於天空、大地和穀子這個晦澀神秘的問題。

“天空、大地和穀子的智慧?”苗聖饒有興致地念了一遍,顯然很感興趣。

關於天空,阿二說:“天上有許多星辰,是人變的。天空的星辰代表了人的意志,是最奇妙的智慧。有好的,叫禮樂;有壞的,叫權謀。”

關於大地,阿二說:“大地分為四海八荒,又化為九州,大地住著人,我們叫做黎民,又分為宋人、楚人、巴人許多人。人多了就有戰爭,有的人選擇征伐,有的人選擇守護。”

關於穀子,阿二說:“穀子天生地養,人是穀子的孩子,所以人也是天生地養。我聽說世上有禾一苗兩穗,兩穗都是穀子叫嘉禾,一苗一稗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叫。”

苗聖心悅誠服地拱手說道:“受教了。”

他託付江珏替他給阿二敬一杯酒,可惜阿二死了。

苗聖惋惜地說道:“天空,代表了統治者,代表了權力,所以天下九州最大的統治者叫做天子;大地承載著黎民的希望,是統治者賜給黎民的,用來種植五穀;黎民種植五穀,自然也是屬於統治者。”

“苗聖,小子不認可,”江珏說道,“人生天地間,為何要有貴賤之分、尊卑之別?都是吃五穀,當然了,所謂的統治者可能只吃肉糜不吃五穀菜蔬。但是都生在天地之間,為何不能做到平等,做到和平?”

苗聖啞口無言。

“孟先生教給我的仁義禮信、忠誠孝悌,不能做到天下大同但好歹是個精神契約;江候教我練劍、教我治軍,不能做到不起戰事但好歹可以守護一方。小子當不起肩挑道義、手拿黎民的重任,小子只想讓天下人人平等,和睦永昌。”

苗聖對眼前少年郎刮目相看,或者說是自愧不如。孟先生孟蘭手裡拿的是詩書,詩書可以教化人,仁義禮信、忠誠孝悌八個字何嘗不是能讓天下人人平等的精神契約?江候江望舒手裡拿的是刀劍,保家衛國、守護黎民兩個詞何嘗不是一地黎民不再遭受戰亂之苦?

江珏拿起了孟蘭的詩書,也拿起了江望舒的刀劍,甚至誇下海口要讓天下人人平等,和睦永昌。當真是口無遮攔、妄開海口?有些事總要人去做。

“老朽垂垂老矣,這七十年當真白活了,”苗聖朝江珏鞠了一躬,說道,“公子有遠大抱負有卓遠見識有赤子之心,老朽欽佩。”

苗聖心悅誠服,越是和江珏相處,便越是滿意,江珏有著遠超同齡人甚至遠超天下十之八九人的遠見卓識。

苗聖願意幫助江珏,不過是看在玄郎的面子上,玄郎傳道受業解惑之恩,他只能還給江珏。人越是上了年紀,便越是年紀人情。所以他答應盡力幫江珏逃出郢都,盡力,有許多講究,可以說盡十分力,也可以說是盡綿薄之力。

承了玄郎的人情,苗聖盡綿薄之力足夠了。但眼下苗聖改變了主意,盡力便要盡全力。

要變天了,黑雲鋪天蓋地。要變天了,天下動盪不堪。

“公子,淼兒你帶走吧,給不了名分當個婢女也行,”苗聖越來越滿意江珏,見到江珏想要拒絕,他不太樂意,連忙說道,“公子先別忙著拒絕,老朽老不堪用,一身培育良種的本領都傳給了淼兒,公子總有用得著的一天。況且老朽已經行將就木,恐怕她一個女兒家在郢都沒人託付,公子既然在乎天下人,那淼兒的生死便在你手中。”

苗聖一生單單這一個撿來的孫女,他把全部的愛都給與了苗淼。人嘛,上了年紀總是操心後人,苗聖再是農家聖人也不能免俗。

江珏嘆了口氣,哪裡是老而朽之,明明是活成了人精。不過這也算是苗聖的囑咐,江珏無論如何也要幫忙,畢竟自己能否逃出郢都還全仰仗苗聖。至於苗淼,江珏心裡有了打算,若是能帶她逃出郢都在替她尋個好人家。

“那苗聖你呢?”江珏擔憂地說道。他覺得苗聖似乎是在託付後事一樣,救自己逃出郢都的代價恐怕大到連這個農家聖人、一國三公都承受不了。

苗聖一副雲淡風輕,江珏知曉他心頭波詭雲譎。他搖頭說道:“苗聖,還是算了吧,小子自己找機會逃出去。”

江珏那一顆冰冷又粗糙的草莽心已經融化了,他心很軟,既然要牽連別人他真做不到。況且又不是死境,一個郢都而已,少年郎能在江城殺人再全身而退還在乎一個郢都?大不了自己再鬧一回郢都。

郢都小霸王能將郢都攪得雞犬不寧,何況是能壓小霸王一頭的江珏?

“老朽一具將死皮囊,能為公子做點什麼是榮幸,”苗聖說道,“少年郎可篳路藍縷以挑道義,可披星戴月以拿萬民。”

江珏一顫,可篳路藍縷以肩挑道義,可披星戴月以手拿萬民。

從有虞氏始祖虞執到南荊始祖高辛再到楚國始祖楚靈王,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披星戴月而至山海,歷經六代明君才給熊冉留下這一份家業。

如今少年郎照樣一無所有,篳路藍縷以挑道義,披星戴月以拿萬民,可以乎?

“苗聖,小子真不願意牽連到別人,因為害怕牽連到江候所以我才想逃出郢都,再讓小子牽連到苗聖小子恐怕要在愧疚中度過餘生。”江珏坦誠相告,苗聖很固執,江珏也很固執,兩人都不是輕易讓步之人。

“若是公子覺得愧疚,可以給淼兒一個名分,好了,天色不早了,明日還有正事,公子歇息吧。”苗聖毋庸置疑地說,不容江珏開口,他關門而去,這位七十高齡的聖人已經老到站不穩了,他太老了。

苗聖太老了,他最終竭盡所能還是沒能送江珏出去。他低估了楚王熊冉對江珏的在乎程度,也低估了國師木爾的爭強好勝之心。

苗聖終於捨得告老還鄉,毫無徵兆。他顫顫巍巍地拱手說道:“王上,老臣老不堪用,還請王上恩准告老還鄉。”

滿堂俱驚,再仔細看苗聖,他確實老了,老得如一塊龜裂的土地,老得如老松樹的樹皮。

木爾忽然有些感慨,他和苗聖爭了十年,一下子沒了個對手還有些兔死狐悲的意思。

苗聖老了,這位無名無姓無氏又無父無母無子嗣的苗聖終於老了,這位大半輩子在水田裡勞作的苗聖終於老了,這位養活了荊楚兩百萬戶的苗聖終於老了。

木爾搖搖頭,他忽然有些不忍。熊冉動容了,他眼角滾落兩顆熱淚,下來親自攙扶苗聖落座,拱手說道:“苗聖,冉不能沒有你,冉請苗聖再留些日子。”

“王上,老臣已經七十了,活到這個年紀知足了,淼兒有個歸宿知足了,能為楚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知足了”苗聖顯然去意已決,他說道,“老臣去意已決,還請王上莫要怪罪。”

毫無徵兆,甚至昨日苗聖還對江珏說過些日子再告老還鄉。

“冉拜送苗聖。”楚王熊冉不再挽留,朗聲說道。

滿朝貴胄拱手施禮喊道:“拜送苗聖。”

“還請苗聖在郢都養老,冉可以時時請教。”熊冉拱手說道。

“王上,落葉總念想著歸根,老臣從哪兒來,便想回哪兒去。”苗聖說道。顯然,他不願留在郢都養老,他想回到故土。故土,自然是三苗之地,並沒有給與他溫暖的三苗之地。人嘛,越是老,就越是念想故土的味道。

“鹿恩,苣臣。”熊冉喊道。

“臣下在。”白鹿大王鹿恩與苣臣兩人齊聲答道。

“送苗聖回三苗,不許有半點差池。”熊冉說道。白鹿大王鹿恩和苣臣都是三苗人,三苗雖然從白鹿大王臣服便徹底歸順,但熊冉還是不放心。

木爾咂咂嘴,他在想若是自己日後隱退,陣仗和苗聖比起來又如何?

三人都是三苗人,三人撐起了楚國小半邊天。這是熊冉的高明之道,唯才是用,無論是楚人還是以前的南召人、南陽人,或是三苗人、百越人,只要能為楚國帶來一針一線,熊冉都不會虧待。

這是苗聖最後的主意,他想以此送江珏離開郢都。楚王熊冉何其精明,他如何猜不透苗聖的心思,於是說道,“不過江統領可不能陪同,孤要去洛邑赴會,江統領自然要隨同。”

滴水不漏楚王熊冉,回絕讓人挑不出刺,他要去洛邑赴會,自然挑選了些將領跟隨,比如郢都大統領封肅、鎮西將軍苣臣、郢都小霸王翟莊,加上郢都禁衛軍統領江珏。

熊冉領著滿朝貴胄把院裡院外擠得水洩不通。苗聖收拾行李出來了,只帶了一根柺杖,再無一物。

苗聖留念地看了看這處府邸,年紀大了總是念舊,這府邸住了不少年,真要離開還是捨不得。

堂堂楚國三公,沒有一分錢財,沒有一件寶物,有的只是一根柺杖。

郢都,大道。

苗聖在滿朝貴胄的注視下離去,隨行的有苣臣、白鹿大王鹿恩,還有苗淼。熊冉領著郢都貴胄一路送行,郢都民眾聚集在道路兩側。

“拜送苗聖。”

“拜送苗聖。”

“拜送苗聖……”

馬車走一步頓一步,整個郢都無一例外從楚王熊冉到滿朝貴胄到富商巨賈再到尋常人都匯聚在從王城到西城門的路上,這是苗聖歸家的必經之路。

熊冉送到西城門,拱手說道:“冉拜送苗聖。”

苗聖下車過來朝江珏小聲說道:“珏,要篳路藍縷以肩挑道義,要披星戴月以手拿萬民,少年郎的肩頭不算嫩,手掌也不小了。”

江珏拱手,送別苗聖。

苣臣駕車,苗聖和淼兒坐在車上,白鹿大王騎馬跟著,再無一人。這排場小了?這排場不小,白鹿大王鹿恩和苣臣都是位列楚國四徵四鎮的大將。

苗聖死了,也是毫無徵兆,這位老人實在不忍心看著江珏被困郢都,這是他能為江珏做的最後的事情。

這一個噩耗如同一個響雷落在郢都。

少年郎可篳路藍縷以肩挑道義,少年郎亦可披星戴月以手拿黎民。少年郎的肩頭稚嫩又如何?少年郎的手掌太小又如何?

有些事,總要人去做的。比如苗聖不該死,但他不得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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