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武去疾世家(1 / 1)
枳綦分巴,劃江而治,江北為綦,江南為枳。枳稱大江為枳江,綦稱大江為綦水。
巴人五祖,巴、樊、相、日覃、鄭。其四立枳,其一立綦。
綦國國姓為鄭,顯貴又有武。
武不古,及冠從軍,戰功不顯,只是有個好爹。武不古二十二,其父亡,年輕的武去疾繼承其父大司馬之位。
武不古自及冠從軍四十年,又為大司馬三十四年。一生聲名不顯,戰績平平又政績平平。
枳綦分立後素來喜歡爭巴國正統,最早的是山水之中。枳國有山名巴,綦國便將北境大山命名為大巴山;枳綦劃江而治,同是一條大江在江城合流,枳國稱為枳江,綦國稱為綦水。
枳綦正統之爭百年不休,武不古繼任大司馬後綦國一再落入下風,只因為枳國有江侯江望舒崛起。
論人才,枳、綦兩國平分秋色,唯獨江望舒如鶴立雞群壓了兩國廟堂何止一籌。
武不古作為綦國為數不多上得了檯面的大人物,自然與江望舒同臺博弈,輸得是慘不忍睹。
好在巴蜀是世仇,枳綦分立後依舊合力抵禦蜀國。蜀國極東之地是川東關,枳綦西境是巴南、巴北兩城。
有人的地方就有了棋楸,有棋楸的地方也有了弈士。
枳國江侯江望舒,綦國司馬武不古,蜀國軍中貴胄羅氏三代在梁州這方不大不小的棋楸上博弈。
蜀國軍中貴胄羅氏三代十餘人盡數草草出局,十餘人十之八九是江望舒的手下敗將。這盤不大不小的棋楸成就了江望舒獨步梁州的威名和人間驚鴻客的美名,綦國司馬武不古不好不壞,既沒有多餘的讚譽,也沒有過分的詆譭,一生勉強可以評個良。
重養民,輕戰事,這是武不古的主張。他在堅實盟友江望舒的庇護下勉強做到寸土未失,在這幾十年裡綦民從三十萬戶、一百萬人增長到六十萬戶、兩百萬人。
天下人不太認可武不古的良,都覺得此人無功無過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庸人,若不是先祖餘蔭,恐怕他也登不上綦國廟堂之高。
承蒙蜀國的存在,枳綦百年相安無事,便是較量也是暗中。枳綦表面還是和和氣氣,臨江漁夫捕魚也不過江心。
枳國最北城邑是巴陽,綦國最南城邑是新裡,赤尾鯉再饞人漁夫也不過江心,直到爆發漁夫之釁。
近水得漁利,枳國巴陽與綦國新裡都以捕魚為業。枳江水暖魚肥,巴陽和新裡漁夫心照不宣地以江心為界,偶爾有漁夫越界,大方地從漁舟上挑一兩尾肥魚賠罪,也不是什麼大事。
巴陽有漁夫名劉素,為人最是貪婪,又吝嗇,捕魚時不巧過界,捨不得肥魚,只挑了兩尾小魚賠罪。
新裡漁夫收了小魚如鯁在噎,於是糾集友好漁夫搶了劉素一天漁利,揚長而去。
有人的地方就有棋楸,有棋楸的地方也就有了弈士。
劉素被搶了一天漁利,心裡憤憤不平,哭哭啼啼地請時任巴陽大夫的樊宇主持公道。
樊宇是巴國太保祁子之子,生性傲慢。聽說鄰國人滋事,欺壓國人,覺得綦人肚量太小,又覺得臉上無光,於是親自帶著喬裝成漁夫的巴陽兵士抓捕了新裡漁夫三人,等著新里人來贖。
於是漁夫漁利之爭演變為巴陽、新裡之爭。新裡大夫苗毅痛罵枳國人蠻橫,不過是漁夫鬧劇,漁夫之間的小打小鬧,雞毛蒜皮之事而已。再者說了,身為一地大夫,采邑人滋事非但不制止,還變本加厲抓捕本國漁夫,他不光不想著登門謝罪,還決心懲戒巴陽一番。
新裡大夫苗毅也是個不講理的角兒,趁著枳江起霧,親自領了兩百軍士,又有幾十同仇敵愾的漁夫,合計三百人攻打巴陽。
枳、綦兩國表面交好,邊界秋毫無犯,巴陽也沒設防,常備軍不足百人,哪裡招架得住新裡攻勢,於是巴陽淪陷,巴陽大夫樊宇被捕。苗毅凱旋新裡,民眾夾道歡迎。
巴國太保祁子聽說獨子被捕,勃然大怒,從西境調兵三千,陳兵巴陽。
於是新裡、巴陽大夫之爭再度演變為三公之爭。
新裡大夫苗毅和巴陽大夫樊宇只是意氣之爭,哪曉得枳國動了真格。苗毅大意了,他沒有想到一個巴陽小邑大夫竟然是太保之子,哪裡還敢生事,棄城連夜逃往綦都避難。
枳國太保祁子還算理智,並沒有大軍涉江,只是興師問罪。不過邊境陳兵,綦王還是惴惴不安,畢竟西境長年與蜀交戰,早已國困民乏;再者枳國是盟友,若兩國相爭,得利者必然是蜀國,西境不保。
權衡之下,綦王處死新裡大夫苗毅,取了其首級裝在錦盒裡,又願意割新裡請和。
祁子好歹是枳國廟堂三公,也知曉只要蜀國一日不亡,枳綦便一日不會內戰。他也只是擔憂獨子一時氣急,只要樊宇沒有大礙他也不會過多追究。
說是這樣說,綦王還是願意割新裡一城求和,他顧全大局。新里人聽到綦王服軟,不單單處死新裡大夫苗毅,還要割地求和,內心憤懣。他們自發組成鄉勇義軍截住了求和隊伍,厚葬了苗毅首級。新裡萬人悲痛,如喪考妣。
新裡有鄉勇名連阿,他怒不可遏打死樊宇,割了首級,有主動請命涉江去見祁子。
連阿劃小舟來到枳軍陣前,腋下夾著錦盒,手裡拿著羊皮地圖面見祁子。連阿不跪伏,也不行禮,他倨傲又悲愴說道:“新裡鄉勇連阿,奉命將新裡大夫苗毅首級與新裡地圖獻與枳王。”
祁子皺了皺眉頭,也覺得有些過分,苗毅最不該死,他悲憫說道:“將地圖奉上即可,苗毅首級你且帶回去安葬。”
連阿譏笑道:“不見枳王,不獻地圖。至於錦盒,太保不收,可別後悔。”
祁子神情陰翳,他活了幾十年豈會看不懂連阿的神情,顫顫巍巍接過錦盒,胸口一悶。哪是新裡大夫苗毅首級,分明是他獨子樊宇。祁子怒不可遏,險些氣絕,他還是一劍刺向連阿,連阿也不躲避,胸口中劍,口吐血沫,譏笑道:“我新裡俱是鄉勇,我綦國豈有庸人!”
言罷,連阿口含羊皮卷地圖投水。
“殺子之仇,我若不報,枉為人父。”祁子當真怒了,他單單一個兒子,他很老了,老而喪子,人間最失意。
祁子一怒,連阿被鞭屍三日,三日裡,枳國大軍已經涉江佔據新裡。
祁子當真怒了,他再也不顧及枳綦的交情,綦君派遣了五批使臣,祁子殺了五批。
綦國終於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可是枳軍已經一路高歌猛進勢如破竹,直搗活泉關。
綦國南部關隘活泉關,素有咽喉之稱,是在活泉嶺中央的一處人工屏障,易守難攻。
此時的綦國大司馬武不古還在西境,他依舊是碌碌無為,所以在活泉關火燒祁子大軍的原柴邑大夫郝萌一戰成名。
郝萌一戰成名,這一戰的功績比武不古碌碌無為的一生顯赫太多,於是年輕的郝萌坐上了大司馬之位,武不古隱退。
郝萌太年輕,他妄圖挑戰江侯。江侯不是祁子,郝萌盡收失地過後妄圖與虎謀皮聽信楚國國師木爾詭計討伐枳國,再兵臨巴陽,面對早已獨步梁州的江侯江望舒,他太年輕,所以落得個自刎巴陽的悲慘結局。
江望舒又來了,綦國慌了,他們終於想起了司馬武不古。武不古和江望舒有私交,武不古兩子還是江侯江望舒起的名。
於是武不古臨危受命再任大司馬,換來了割新裡、高埔、柴邑三城求和的結果。聯楚伐枳,無異於與虎謀皮,武不古重新任大司馬後第一件事便是與枳國重修舊好。枳綦唇齒之交,道理便是三歲痴兒都懂,可惜郝萌野心太大,所以他死了。
宋楚聯軍終於討伐梁州來了,這位碌碌無為的綦國大司馬在十萬宋軍的鐵蹄下潰敗,最後縮回關內,還是一敗再敗。
木爾對綦國背叛盟約一事耿耿於懷,於是出使宋國,宋楚這兩個九州數一數二的大國終於在巧玉的牽引下聯盟。
秦淮領孟焦聯軍討伐宋國時是楚國出兵解了圍,宋驍自然記得這份人情。況且熊冉很大度地提出宋楚均分梁州,宋驍自然順水推舟還人情。
韓澤為主將,繆斯為左軍統帥,龍蠡為右軍主帥,三位宋國將領中的翹楚領十萬兵,過劍陵關,借道焦國,直襲綦國。
來勢洶洶。
武不古臨危受命出山,再領司馬之位,先與枳國重修舊好,再倉皇調兵五萬鎮守巫城。
巫城是綦國東北部重鎮,兵家必爭之地,一旦巫城失守,綦都以北再無屏障,宋軍便可以長驅直入。
前巫城大夫鄭秀在活泉關被郝萌所殺,綦國司徒鄭爽之子鄭弘擔任巫城大夫。除了鄭弘,苗括、伯郎、仲郎三位大將也鎮守巫城。
武不古知曉巫城的戰略地位,所以調遣精兵良將鎮守巫城。
武不古無論如何也沒料想到巫城兩日失守,五萬大軍半數潰逃半死戰死。
越過巫城,宋軍如若無人之地,一路攻城略地而來,只七日便破綦都,生擒綦王思齊。
國都被破,國君被擒,簡直是奇恥大辱。綦軍在宋軍面前太弱了,司馬武不古只好領軍退到活泉關,依據天險死守強敵。
綦國除了關內柴邑、高浦、新裡三座小城已經盡數淪陷,綦王思齊被擒,司徒鄭爽、司馬武不古擁立如今的巴北大夫、綦公子若虛為王。
公子若虛長一歲,奈何他的母親姓武,隨著武不古的失勢他也被廢了嫡。綦王思齊被俘,公子若虛又在武不古的擁戴下重新坐上了王位。
比起武不古的臨危受命,綦王若虛才是接了個爛攤子。綦王若虛與一眾廟堂都暫且安置在柴邑小城,武不古則領軍鎮守活泉關。柴邑與活泉關相距二十里,每隔一個時辰,便有快馬來報,傳遞戰場戰事,一連三日,無一捷報。
國難當頭,奪嫡失敗被放逐巴北的公子若虛領軍馳援,最後綦王思齊被俘,公子若虛被推上王座,實非他所願。綦王若虛心好累,忽然好想回巴北當大夫,只治一個城,閒時去江畔遛馬觀花,戰時披甲上陣殺敵,沒有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不用肩負重任,當個苦楚君王。
他沒有選擇,只好領著綦國王族女眷,廟堂卿大夫、各地士大夫又
退到高浦。
活泉關失守,司馬武不古放棄活泉關,退守柴邑。
步步為營,可惜是步步後退。
柴邑是小城,守不了太久,於是綦王若虛退到新裡,武不古退守高浦。
一而再,再而三,說得好聽叫步步為營,說得難聽叫走投無路。如今退已無路。綦王若虛嘆了口氣,遣信使前去高浦,請司馬武不古退到新裡,背水一戰。
武不古聽令,棄城退到新裡,共計七萬人馬堅守綦國最後一座城池。
與其一退再退,不如背水一戰。
“王上,新裡要是破了,還請避難江城,保留綦國血脈,東山再起,可徐徐圖之。”武不古諫言道。
綦王若虛向北極目遠眺,蒼夷滿目,內心苦楚,眼前只有綦國破碎山河,眼前只有宋軍旌旗飄搖。
綦王若虛本性輕浮,在巴北磨礪這幾年成長了許多,可惜,留給他的是無法挽救的敗局。
枳國太師相卿來了,不單單是綦國,枳國也在楚國雄師下瀕臨滅國。同病相憐,如今兩國都在亡國邊緣,枳國只有江城、巴陽兩城;綦國更慘,只有新裡小邑。
卿伯省去了禮節,長話短說請綦王與綦軍赴江城,兩國齊心抵禦強敵。
“大綦只有戰死的將士,沒有亡國的君王,”綦王若虛神情肅穆,拔劍高聲喝道,“孤寧死,不偷生。”
他們來了,新裡綦軍除了王族女眷、年幼孩子和文官,其餘人人人皆兵,個個披甲,合計六萬。
翌日,破曉,宋將韓澤、龍蠡、繆斯領軍兵臨新裡,總計五萬。
綦王若虛身披戰甲,手執寶劍,赫然站立在戰車上;綦王若虛兩次盡是廟堂柱臣,司馬武不古、司空郝赫、武不古長子武延祚、次子武去疾、巫城大夫鄭弘、活泉關守將苗括、司徒鄭爽、鄭爽長子伯郎、次子仲郎、三子叔郎和尚未及冠的幼子季郎;綦王若虛身後足足六萬將士嚴陣以待,他們抽刀拔劍,他們握矛執戈,他們有視死如歸的氣魄,也有馬革裹屍的決心。
“血親眷屬,祭國運。”綦王若虛揮劍高喝。
綦王夫人、眷屬、血親,或主動,或被動,都走出陣列。綦王若虛正室武夫人,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小公子,留戀地望了綦王若虛一眼。綦王若虛多麼愛他,武夫人眼裡秋波流轉,裝得下他的悲傷和愉快。
三任綦王的血親眷屬,走到陣前,血濺沙場。
“才人賢人,請祭國運。”綦王若虛再喊。
綦國不大,沒有聖人,便是賢人也只有兩位,一位是司空郝赫,一位司徒鄭爽;綦國才人也不多,合計五才也出列。
兩賢五才,合計七人,痛聲悲歌,血濺沙場。
歌曰:
綦水湯湯,國運浩蕩。巫山巍巍,以德立邦。昔我修齊,出以治平。今吾赴死,魂歸故鄉。
歌為《君子》,司徒郝赫所作,兩賢五才,歌《君子》,拔劍自刎。
“最不喜這些個賢才文縐縐的做派。”韓澤撇撇嘴。
“若有來生,讓孤早些為王,留下這麼個破爛攤子,”綦王若虛先是埋怨,爾後悲愴哭喊道,“寡人以身親祭國運。”
“君上,不可。”
“王!”
綦王若虛終於拔劍自刎,他不甘到倒在戰車上,他的熱血灑在地上,又滋養著腳下因為乾旱而龜裂的土地。
哀軍,這是一支哀傷到極致的綦軍。他們在司馬武不古的帶領下抽刀拔劍,握戟執戈朝著宋軍而去。
沒有豪言壯語,太多餘,還費力氣,每一分力氣都應該揮砍在敵人身上。
戰爭,沒有正義,沒有善惡,只有勝負。於宋而言,是征伐之戰,宋驍半生戎馬,覆滅的國家何止十個?於綦而言,是衛國之戰,是守護家園的戰爭。
司馬武不古是個庸人不假,他老當益壯,一馬當先殺入敵陣,在這場覆滅之戰中終於頂天立地像個英雄。
兩任綦王死了,廟堂三公只剩他一個司馬,他終於體會到了當個英雄的感覺。
所謂英雄,就是六萬人都願意跟隨在你身後戰鬥。
可惜,死了才叫英雄。
戰車傾覆,武不古跳車。短兵相接,手裡長戈顯得,武不古拔出腰間佩劍。
武不古任綦國司馬三十四年,也守衛西境二十四年。
他實在平庸,沒有傲然武力如江望舒那般獨步梁州,沒有治國理政大才如司徒鄭爽一般人人欽佩,他有的只有拳拳愛國之心和湯湯沸騰熱血。
枳綦交戰,唇齒交惡,不是他願意見到的,所以他離開廟堂,歸隱山林。有人說他功成名就,有人說他老不堪用,他不在乎。
綦楚結盟伐枳,更不是他願意見到的,所以他覲見綦王,陳述利弊。有人說他迂腐,有人說他懦弱,他還是不在乎。
綦枳重修舊好,是他願意見到的,所以他取了蒙塵戰甲,磨利繡鈍寶劍。有人說他老當益壯,有人說他愚不可及,他照常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可以殺敵的寶劍,可以庇護庇護己身的戰甲,可以倚仗的袍澤。
武不古不停地揮劍殺敵,手麻了,劍鈍了,眼花了。戰士的最高榮耀是馬革裹屍。
不能!豈能馬革裹屍還?仇敵未滅,家園路線,豈能倒下。武不古舒展手腳,抖擻精神,握緊手中寶劍。誰說老不堪用,他還不到古稀;誰說垂垂老矣,他還老當益壯。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那是武不古一生最榮耀的時刻,他見到宋將龍蠡鋒芒畢露,他持劍衝向他。
龍蠡有意避開武不古,他見到這位綦國老司馬發須盡白依舊身先士卒,敬重,也無奈。龍蠡也無奈,武不古直衝而來,他只好持槍為敵。這是一個值得敬重的敵人,因為敬重,所以要全力以赴,不敢敷衍。
武不古倒下了,他盡力了,他拼盡全力才在龍蠡身上留下一道傷口,可惜。武不古倒下的時候還在想,假如自己年輕三十歲,不,只要年輕十歲,他定然能斬殺龍蠡。
綦國老司馬武不古有兩子,長子名延祚,次子名去疾。
武延祚德才兼備,被稱為綦國年輕一代翹楚人物;武去疾是個沒心沒肺又不學無術的綦都紈絝。
武延祚,武不古長子,是綦國年輕一代裡最為耀眼的人,更是被江望舒盛讚綦國有此子,可保國祚永延。就是這位論才華、才氣、才能都遠勝他父親武不古的被譽為綦國未來柱石的武延祚在新裡之戰中庇護著武去疾,然後毅然赴死。
“你學學你兄長。”武不古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武去疾不是在遛狗鬥雞就是在矇頭大睡。
這位不學無術又沒心沒肺的綦都紈絝還嘴說道:“有兄長在,我安心當個浪子,不怕。”
兩子見到父親身死,怒不可遏,奈何兩人聯手都不能在宋將繆斯手裡討到好處。繆斯一劍直刺向稍弱一些的武去疾,武延祚下意識出手抵擋,這一劍挑斷了他的手筋。
“去疾,走。父親說了,延祚可以死,去疾不能死。”武延祚把劍換到左手,再次朝繆斯殺去,右手尚且不敵,何況是左手,他身中數劍搖搖欲墜,放心不下的還是兄弟武去疾。
武延祚倒了,他是為了保護武去疾死的。武去疾苟活了下來,全靠兄長武延祚的拖延。
這位綦國老司馬武不古當真無功無過被評為天底下最大的庸人?至少江望舒始終認可他,江望舒說“世人只知曉梁州驚鴻江望舒一生所向披靡百戰百勝守護國土國民二十八年,世人不知曉江望舒威名赫赫的背後是巴民五十萬戶半數沒有兒郎;世人只知曉綦國老司馬武不古一生無功無過平庸至極簡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庸人,世人不知曉武不古平庸至極的背後是在位三十四年裡綦民從百萬增長到兩百萬。”
新裡之戰對綦國而言是滅國之戰,延祚死了,綦國亡了。但去疾還在,綦民也在。
於是這位不學無術又沒心沒肺的綦國老司馬武不古幼子武去疾長大了,他募集鄉勇義軍為自由而戰,為家園而戰。
總有些利慾薰心的東西在國難當頭時還高枕無憂,年輕的武去疾當機立斷設計邀請擁兵自重的義軍將領和利慾薰心的鄉紳富商在綦都一聚,又狠心讓宮娥麗人出來勸酒,等這些尸位素餐的東西醉倒在酒色裡,武去疾狠心將他們盡數斬殺。
果斷,乾淨,完美,這是江望舒給予的評價。
斬殺這些個酒囊飯袋後,利慾薰心的富商巨賈怕了,有錢出錢,有物出物,低眉順眼地表示傾家蕩產也願意支援武去疾復國。
武去疾太年輕,儘管靠著火攻和苦肉計拖延了片刻喘息機會甚至俘虜了愚蠢的楚國徵北將軍公孫麟,但面對來勢洶洶的楚軍還是敗了。
兵敗過後想要以身殉國被義軍將領白霖一頓勸告,帶著綦民涉江避難又被新裡漁父(是漁父不是漁夫)一頓痛罵。
那唾罵武去疾是懦夫的正是鄉勇連阿之父,他後來勾引楚將熊協上船陳江而死。
江望舒猶如一尊神祇一樣力挽狂瀾,他念及和武不古的交情,對武去疾甚是照拂,先是答應讓綦民在巴陽附近三城僻裡安家,等綦民越來越多時又給武去疾求了廣袤的南疆作為綦民新家園。
武去疾感激不盡,所以江望舒和江珏要深入南蠻時他親自跟隨。可惜沒有出多少力,甚至還娶了妻。
枳國可不會安心讓綦民佔據南疆之地,所以當一行人從南蠻回來時枳國南境枳國楊羨已經領軍入了南疆。
武去疾沒有反抗,他開城門迎接楊羨進城,他被白霖罵作懦夫,他也接受了南疆大夫這個官職。
第一個罵武去疾是懦夫的是鄉勇連阿之父,第二個罵武去疾為懦夫的是義軍將領白霖,第三個是義軍將領白執。
然後有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十萬個。
楚國來勢洶洶,巴國對綦地三城置之不顧,是江珏站了出來,江珏是第二次站出來。
武去疾沒理由地討厭這個痴兒,兩人站在截然相反的位置,一個被五十萬綦民奉為英雄,一個被唾罵為懦夫。
英雄總是要付出代價的,所以江珏死在了活泉關。可武去疾聽到這個噩耗和江珏的囑託時他忽然後悔了。
江珏臨死前請自己去鎮守活泉關,他說自己會是個英雄。武去疾沒理由地想起江珏第一次出城而去時也說了留自己當英雄,他去當懦夫。
江珏還有一句囑託,他知曉武去疾分身乏術,肯定也放不下南疆綦民,所以請南蠻夫人季衍青坐鎮南蠻。
武去疾嘆了口氣,江珏就是死也把後事安排得妥妥當當,更是讓他自愧不如。
等武去疾火急火燎趕到活泉關,還是改變不了如今的綦地自由民唾罵自己一聲懦夫。
武去疾忍住了,江珏為了守護綦地三城五十萬自由民連命都捨得,自己只是被唾罵幾句懦夫又有什麼呢?不痛不癢。
那個傢伙回來了,明明他才是沒心沒肺,不然怎麼被刺中心口還能起死回生?
他太過於耀眼,他剛出現在關外,老兵、劍閣弟子、敬夫、女兵和孩子都翹首以盼地看著他,綦地二十萬戶五十萬自由民從三城數十僻裡洛邑趕來只為看他一眼。
武去疾鬆了口氣,既然江珏回來了,自己這個懦夫也該走了。
“巴國廟堂盡是一群尸位素餐之輩,巴國廟堂不肯接納我們,我們便不去巴國,我們是綦地自由民,”江珏舉著武去疾的手說道,“他不單單是武去疾,他是綦國老司馬武不古與驚才絕豔的武延祚留給綦民的希望。去疾還在,綦民不絕;綦民不絕,國祚不斷。”
武去疾被江珏擁戴為綦地自由民領袖,他措手不及,他侷促不安,他百般推辭,但愧不敢當。
江珏認可了他,活泉關這一支由老兵、女人和孩子組成的守關軍隊認可了他,以白老為首的五十萬綦地自由民也認可了他。
武去疾,這個被綦民唾罵為懦夫的可憐人終於在這一天成了英雄,萬眾矚目。
武去疾知曉江珏喜歡白露茶,他特地斟了一碗茶,雙手奉上遞給江珏,說道:“謝謝。”
“我知道你會來的。”江珏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江珏知曉武去疾會回活泉關,正如他知曉武去疾不是被橫眉冷對千夫指的懦夫,而是個俯首甘為孺子牛的英雄。
“我有孩子了,男孩。”武去疾溫笑著說道。
“恭喜,”江珏由衷地說道,“叫什麼名?”
武去疾說道:“還沒起名,我還沒來得及看一眼。要不你給起個名?”
江珏連忙推辭,說道:“我不行。”
“聖人賜名,這是我兒的福氣,”武去疾說道,“我知道活泉關留不住你,我還知道你會成為和子醜,和孟蘭一樣肩負天下道義的聖人。”
“長子長安,幼女如意。”
“我就一個孩子。”武去疾急忙說道。
江珏沒心沒肺地笑,又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說道:“你都說我是聖人了,聖人說你會兒女雙全。”
武去疾也沒心沒肺地笑道:“我爹說過,我和兄長的名字是江侯起的。”
妙不可言,延祚去疾是江侯江望舒賜給武不古兩子的名字,長安如意又是江珏替武不古子女起的名。
妙不可言,江望舒認為武不古是個英雄,江珏也認為武去疾是個英雄。
誰說武去疾是個懦夫?他再不學無術,他再沒心沒肺,他還是個英雄,就像他那位被世人誤解為天底下最大的庸人的爹武不古一樣。
江珏還在走了,他把武去疾留在活泉關當英雄,這回他不是當個懦夫,他也要去更遠的地方當英雄。
武去疾追出關門,左邊立著一塊碩大且光滑的巨石,上面寫著“延祚去疾”,四個大字龍飛鳳舞;右邊也立著一塊碩大且光滑的巨石,上面寫著“長安如意”,四個大字鱗爪飛揚。
“你把我留在這裡當英雄,也希望你去遠方當大英雄,”武去疾小聲說道,“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當個懦夫,我願意當一輩子懦夫。”
延祚去疾,是那位無功無過被稱為天底下最大的庸人的綦國老司馬武不古留給綦民最後的美好願望。
長安如意,是那位隱居峨眉的老人對這個始終不肯喊一聲外公的孫兒的美好祝願。
江珏把“延祚去疾”留在了活泉關,把他的美好願望留給關內二十萬戶五十萬自由民。
江珏把“長安如意”留在了活泉關,把他的美好祝願留給了關內三城數十僻裡。
江望舒回來了,巴國有難,他千里迢迢趕回來,又馬不停蹄地趕去西境戰場。
武去疾一直派遣斥候查探情況,江望舒被困梁邑,巴君芥子無動於衷。武去疾忍不了了,他帶著綦地自由軍摸到梁邑,解救了梁邑之圍。
“江侯,芥子想殺你,”武去疾告誡道,“江城不光埋葬著骨骸,還有芥子的野心。”
武去疾已經竭力勸告江侯了,可惜江侯還是死在芥子手上,和鄉勇連阿之父弄死楚將熊協的手段一模一樣。
武去疾盡力了,他萬萬沒想到江侯已經到了江心還會遭難,蒲音抱著的神龍酒也無濟於事。
武去疾長大了,他吩咐敬夫去尋找江珏,然後自己帶著江侯屍體去了南疆。能救江侯的世上只有兩人,一個是南蠻夫人,還有一個是醫聖蒲邈。
醫聖蒲邈縹緲無蹤,武去疾耽誤不起,他只能去南疆。
江望舒可不單單是江望舒,他還是南蠻夫人季衍青之女星兒,當然,現在叫江彩屏的生父。
季衍青什麼也沒說,她手提兩把佩刀,帶著南蠻勇士兵臨南郡城。
“睜大狗眼看著什麼叫女人一怒,血染山河。”季衍青呵斥道。
武去疾艱難地吞嚥口水,季衍青當真怒了,南蠻只要是個男兒悉數出徵。
南郡城計程車兵們太弱,楊羨太好高騖遠,他還沉醉在大敗綦民的成就中,忘了在楚將白鹿大王的刀子下一退再退。
季衍青說女人一怒,血染山河,她不是說說而已,她做到了。
南郡城的青磚和土坯牆盡數染紅,南蠻勇士再隨他一路前進,抵達浮圖關。
武去疾嘆了口氣,江珏比自己先到。
江侯之死打擊最大的不是南蠻夫人季衍青,而是江珏。江珏和江望舒都是羞於表達情愫的人,兩人之間只差一個名分。
一個把另一個當子嗣卻不敢表達,一個把另一個當父親也不敢表達。
巴君芥子死了,很詭異。武去疾也是聽季衍青說的江珏這是袖裡藏刀。
武去疾想起了南蠻之行江珏還在練刀,南蠻夫人季衍青也送了他一把佩刀。
“這麼快的刀?”此時的武去疾已經坐上了巴君王位,和之前當時綦地自由民領袖一樣也是拜江珏所賜。武長安朝著要見姨娘,要和彩屏江珏玩耍。
長安是武去疾的兒子,他的女兒還沒滿月,叫如玉。
江彩屏是季衍青的女兒,也是江望舒的女兒。
“嗯,江珏的刀,天下第一。”季衍青說道。
“江珏的劍,也是天下第一吧。”武去疾想起了外界流傳的江珏最後一站,他一揮劍便有七萬七千七百七十七道星辰。
伏白親口承認過以江珏最後一戰的實力,他自認不敵,武去疾知曉伏白是在謙虛。
巴君不是這麼好當的,若不是楚王朝帝王熊冉忙著征服中原,恐怕巴國已經不復存在了。
天下九州,楚王朝佔據五分,巴蜀兩國合計佔據一分,北狄和燕佔據一分,胡塞、西羌和犬戎佔據一分,其餘兩分都是新近登臺的弈士,比如號稱武聖海民之妹的海伊扶持一個沒落吳國子弟,比如魯將柴雲自立為魯王。
巴國處境很不妙,武去疾可以倚仗的只有南蠻夫人季衍青了。可惜季衍青已經讓賢,如今的南蠻大王是昔年小南蠻大王黎斤。
至於其餘盟友,燕王延卿復國後與北狄打得不可開交,吳、魯又隔著千山萬水,至於蜀國,還是放不下巴蜀仇怨。
楚軍來了。熊冉容不下九州還有別的弈士,楚國將士齊出,苣臣、白鹿大王率軍從涪陵而來,封肅、翟莊率軍從綦地而來。
楚軍來勢洶洶,如今巴國沒有守護國土國民二十八年每戰必勝的人間驚鴻客江侯江望舒,也沒有青出於藍的小江侯江珏。
“執圭敬夫聽令,領軍鎮守活泉關,守護國土國民。”
“執圭任林聽令,鎮守川東關,覆滅蜀國。”
“執圭葛魯聽令,出兵涪陵,迎戰楚軍。”
“執圭豐谷聽令,出兵涪陵,迎戰楚軍。”
“小將白戈聽令,死守活泉關。”
白戈長成少年郎了,更是敬夫的得力干將。
武去疾不再是懦夫,他是天底下為數不多的弈士。楚人的刀子來了,武去疾無路可退,只能迎戰。
“姐姐,勞煩你去一趟南蠻。”武去疾朝季衍青拱手說道。
“苟不言,你去峨眉。”武去疾再下令。
“孤去桃李學塾,請聖人出山。”巴君武去疾牽著小長安,身騎黑馬而去。
郢都御馬場野馬王死了,胡塞貪狼寶馬死了,黎都千里雪也死了,天下名馬,當推第一的是江珏當年養在活泉關的跛腳黑馬。
白老餵養跛腳黑馬一陣後這跛腳黑馬竟然馬力更甚從前。
巴山有匪,巴國獨此一處。巴君武去疾理所當然被攔了,還乖乖交上過路供養錢才得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