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雲良列傳(1 / 1)
雲良,中山人,擅長偷竊,被尊為神偷。
黎赫王十三年,中山國。
清早,雲良替懷孕的妻子蓋好被子,走出了家門。
這裡在貧民區與城邑之間,貧民區的人知曉他是雲良,反正他們也沒什麼值得雲良惦記的。
一群小乞兒圍了上來,他們瘦骨嶙峋,眼睛冒著綠光,如同餓狼。
大一些的乞兒攙扶著一個老乞丐出來,老乞丐叫仇梁,仇許之父。
“伯父,是我。”雲良朝仇梁恭恭敬敬作揖,和和氣氣喊道。
“是雲良啊,我家許兒呢?”老乞丐仇梁眼瞎了。
“仇許在掙錢,我這就去見仇許,他送了錢來。”雲良別開臉,他想撒謊,他不敢直視老乞丐仇梁的眼睛,哪怕他是個瞎子。
雲良很少撒謊,他只對兩個人撒過謊,一個是妻子,另一個是老乞丐仇梁。他那顆盜賊之心怦怦亂跳,他心虛地離開。
雲良哪有錢買糧食,況且他也不屑於去買,他是神偷。
雲良曾和另一個神偷打賭誰能從中山王宮大殿裡偷出一顆寶珠,另一個神偷被亂杖打死,雲良偷到了寶珠。
另一個神偷叫仇許。
本來是兩個神偷無聊的把戲,結果神偷仇許死了,神偷雲良揚名中山,又被中山國緝拿。
然後雲良就躲到了貧民區與城邑之間,貧民區是仇許的家園,這裡藏著吝嗇至極的神偷仇許的財物。
神偷仇許很吝嗇,同樣是臭名昭著的神偷,雲良日子過得有滋有味,仇許連件新衣都捨不得添。
貧民區沒有仇許的財物,只有一群無家可歸的小乞兒,至少有百人。這上百小乞兒臭名昭著程度比起神偷雲良和仇許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像野狗一樣遊蕩在附近城邑,餓了就搶,搶不過就偷,總之,無所不用其極。
雲良認得仇許之後,這群小乞兒便不怎麼四處流竄,雲良以為他們死了,直到來到貧民區。
這群小乞兒沒死,不過也快死了。仇許在貧民區沒有財物,只有這群小乞兒。
盜亦有道。
雲良往城邑走去,他念道:“神偷有所不偷,有所必偷。”
下午的時候雲良回來了,果然帶著不少糧食,足夠這群小乞兒和老乞丐仇梁吃上兩天。
只夠兩天,他也可以安歇兩天。
雲良回家了,他沒有空手回來,還拎著一隻老母雞。
身為神偷,豈有空手而歸的道理。
小云歌撲上來喊道:“父親。”
一聲父親讓這個疲憊的漢子展顏一笑,很快他又愧疚地低下頭,他看見了妻子的眼睛。
“你答應過不再行竊的。”雲良妻子嗔怒,她看見了雲良手裡拎著的老母雞。
“這是買的。”雲良還想狡辯,可惜一身雞毛出賣了她。
“還回去,偷來的東西,我死也不吃。”雲良妻子生氣了,他明明答應過不再行竊。
雲良妻子叫子游,是個中山沒落士族的女兒,是雲良翻牆進子游家偷竊時見到的。
雲良是個浪子,所以有多少財物就揮霍多少,見到子游後他改性了,開始攢錢。
他知曉子游家再沒落也是士族子弟,納彩錢可不是小數目。
等雲良攢足了納彩錢後託人去子游家提親,他自然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家境殷實的讀書人。
甚至為了給自己造勢他還在城邑里買了一處宅子,加上模樣也不賴,子游父母欣然同意。
雲良和子游婚後,雲良本想金盆洗手,靠著這一年來攢下的家當足以一生衣食無憂,奈何仇許找上了他。
仇許是雲良先前結交的朋友,為人吝嗇,他找雲良借錢。雲良自然不會借他,他猜測仇許大概比中山富商巨賈還有錢。仇許下跪了,雲良忽然有些慌,仇許的性格他曉得,簡直是個盜賊中的君子。於是便有了雲良和仇許打賭偷竊中山王宮寶珠之事。
仇許死後不久那些個如同野狗的小乞兒又開始在城邑肆虐,雲良好奇仇許的寶物,他知曉仇許也住在貧民區,於是也跟著去了。
然後已經金盆洗手的雲良重操舊業,只是一次兩次三五天往外跑還行,次數多了子游也起了疑心,子游的父親讓人跟隨雲良,然後揭露了他的罪行。
此時中山還在緝拿雲良,子游的父親勃然大怒,他沒想到自己不光私藏罪犯,還把女兒嫁給了他。
何其滑稽,子游已經有了身孕,任憑父親如何勸說她還是不肯離開雲良。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子游對她父親說道。
“割發為誓,一刀兩斷。”子游父親對子游說道。
子游父親還是放了雲良,只是兩人不得不離開城邑,躲到城邑與貧民區之間安家。。
雲良也答應了金盆洗手,子游誕下雲歌后開始勞作,雲良則以在城邑謀活為藉口日日早出晚歸,子游並不知曉雲良揹著她行竊之事。
子游不樂意,雲良只好出門,小云歌追了出來,雲良摸出兩個銅貝放到小云歌手裡,說道:“你去買一隻老母雞。”
雲良自然不會將老母雞還回去,憑本事偷來的,憑什麼要還回去。
這隻老母雞進了老乞丐仇梁和一群小乞兒的嘴,當然,人多肉少,熬成湯也淡了。
黎赫王十三年,子游的父親來了,帶著許多人。子游的父親知曉子游住在哪,到底心疼女兒,他時常偷偷瞞著夫人救急女兒。
子游慌了,雲良還沒回來,她知曉肯定是雲良又重操舊業,否則父親哪會親自來?看這個陣仗,也是緝拿雲良的。
“父親。”子游託著肚子想要下跪求情,被她父親攙扶住。
“這便是孤的侄女?怎麼落魄成這個模樣了?”中山王子匡發話了。
子游這才注意到中山王子匡,她還未出嫁時有幸與中山王子匡見過一面。子游更慌了,中山王都來了,肯定是雲良偷竊王宮寶珠的事瞞不住了。
子游父親愧疚地說道:“王上,子游的夫君便是雲良。”
子游臉色慘白險些跌倒,雲歌還小,肚子裡的孩子還沒出生,他們都不能沒有父親。子游哀傷地望著父親,她希望父親念在婦女情面上願意替雲良求情。
“雲良何在?”中山王子匡問道。
“他走了,遊學去了。”子游斬釘截鐵說道,她舒了口氣,雲良還沒被抓住就好。
“草民見過王上。”子游聽見了雲良的聲音,蠢人,為什麼不跑還要回來。
雲良剛從貧民區回來,他看見了子游的父親,也看見了中山王子匡。完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在雲良和子游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中山王恭恭敬敬作揖,和和氣氣說道:“雲良先生,孤有一事要勞煩你。”
雲良不言,他在等中山王子匡下文。中山王子匡說道:“只要雲良先生願意出手一次,孤可以免了你的官事。”
不準雲良行竊的子游不等中山王子匡說完插話道:“我替他答應。”
雲良喊道:“雲歌,扶你娘進屋,男人的事,女人插什麼嘴。”
等小云歌扶子游進屋後,雲良說道:“我有一個條件。”
“大膽,”子游的父親呵斥道,“王上答應免除你的官事,你還敢談條件,不知廉恥的東西。”
子游的父親很看不起雲良,三教九流最下乘的便是偷。
中山王子匡倒是沒惱怒,他說道:“你說說你的條件。”
“我要千金賞賜。”雲良表現得不卑不亢。
“好,”中山王子匡也是個痛快人,他答應過後問道,“先生不聽是做什麼就先談條件了?”
“王上找草民無非是偷竊寶物,天底下還沒有草民偷不到的東西。”雲良是神偷,他有他的驕傲。
中山王子匡是請雲良出山到蕭國竊玉,蕭王知曉了玉珏秘辛,手裡也有子醜玉珏,正在討伐中山。
雲良也不負眾望偷回了玉珏,然後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人猜測雲良被中山王殺了,畢竟他可是惡貫滿盈的神偷;也有人猜測雲良隱居了,畢竟中山王賞賜他千金,足夠一生揮霍了。
“雲良,這千金打算如何花?”中山王子匡問他。
“留給我女兒當嫁妝。”雲良溫情地笑了笑,子游給他誕下了女兒,起名雲朵。
“不知曉誰家小子那麼有福氣。”中山王子匡笑道。
從此江湖再無神偷雲良之名,偶爾有人家失竊時想起雲良,不過後來的盜賊手法實在粗鄙,哪像雲良一樣天衣無縫。
黎赫王二十六年,赫天子、太保子湯和孟蘭商議過後,打算讓孟蘭去請雲良出山。
雲良已經十餘年沒出山,中山王子湯也不知曉雲良的訊息,不過他倒是提到了一個關鍵人物——子印。
子印是子游之父,子游是雲良之妻。
孟蘭見到子印的時候他正從城邑外歸來,子印很老了,走路拄杖,白霜染鬢。
“是孟蘭啊,”子印說道,“老朽有些忙,怠慢了太師。”
孟蘭等了大半天,子印天黑才回來。
第二天子印帶孟蘭去了貧民區,哪裡哪是什麼貧民區,分明是一座新城。
“雲良散盡千金,讓我替他照拂這些小乞兒,這座新城就是這些小乞兒建起來的。”
“大人好。”一路上有許多年輕面孔恭恭敬敬朝子印作揖。
“你要找雲良?本來老朽答應過不透露他的行蹤,不過太師大人我放心,他在塞上莽原牧羊。”
孟蘭拜謝子印,帶著弟子石雁舟和數十隨從踏上塞上莽原。
“我已經金盆洗手許多年了。”雲良猜測到孟蘭的來意,就像當初中山王子匡來找自己一樣。若非有事,誰會記得自己這個老羊倌?
雲良現在是個老羊倌,他眯著眼看著圈裡肥羊,看著一對兒女,孟蘭從他的眼裡讀出了幸福二字。
孟蘭也不願打攪到雲良平靜的日子,可是黎朝有難,身為太師他責無旁貸。
“孟蘭替天子而來,請先生助我。”孟蘭拱手道,能從宋驍手裡竊來玉珏的只有雲良,孟蘭沒有辦法。
“鄙人不過牧羊老倌,哪裡有什麼本事。”雲良推辭,他很享受現在的日子。
“請先生念在天下蒼生份上,出手一次。”孟蘭行禮,頭低過膝,甚是虔誠。孟蘭不可能坐視玉珏落在宋驍手裡,宋驍覬覦天下不是一兩日了。
“良受不起,”雲良嘆息一聲,若是為天子,孟蘭再如何陳懇他也不答應,但孟蘭一句為了天下黎民,雲良心軟了,他想起了仇許。
盜亦有道,雲良很少敬佩別人,仇許是一個,孟蘭也是一個。
仇許為了一百小乞兒甘願揹著罵名做最末流的雞鳴狗盜之事,孟蘭是為了天下黎民而來。
雲良攙扶不動孟蘭,甚至孟蘭再下一分,朗聲喊道:“孟蘭有心願天下不起兵戈,請先生助我,助天子,助黎室。”
雲良直起了腰,他那副純良的羊倌臉龐變得稜角分明。
“太師有心,雲良便破例一回,再去江湖走一遭,”雲良說道,“不過雲良有個條件。”
孟蘭欣喜不已,只要雲良肯出手,千金又何妨?千金南蠻神偷一諾。
“若是雲良回不來,還請孟蘭多照拂我的一對兒女。”雲良放不下的是雲歌和雲朵,雲歌大了,雲朵還小。
“先生放心,孟蘭竭盡所能。”孟蘭也承了一諾。
雲良許久沒有訊息,赫天子和子湯都有些不放心,孟蘭信誓旦旦保證雲良不會辜負期望。
盜亦有道。
世人只知曉雲良雞鳴狗盜最為末流,豈知雲良承故人一諾堅守一生?
世人只知曉雲良偷錢盜物臭名昭著,豈知雲良只偷商賈貴胄又千金散盡扶危救困?
那一日,洛邑城內,劍起波瀾。
那一日,洛邑學宮,玉珏失竊。
那一日,天下九州,神偷重現。
雲良死了,他已經抵達塞上莽原,還是被宋國鐵騎追上了。
功虧一簣,他已經盡人力,可惜老天不站在對立面了。
中山國,老邁的瞎子仇梁站在新城城門候著,同樣老邁的子印說道:“老仇,雲良死了。”
老瞎子仇梁流出兩行血淚,他如何不知曉雲良對自己撒了個慌。人老了,總喜歡等。
“人有遠志,思歸當歸。”雲歌抱著雲良屍體緩緩而來。
新城叫雲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