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拾遺錄(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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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遺錄——江雁白》

這本日記就叫【雁長恨】吧。

清平元年,甲子朔日:

本想以“新時歷”紀日的,但我還是緬懷了一下過去的時代,雖然不堪回首。

我和雁兒住在山溝裡。

我們拒絕了那些新思想的宣傳,我們說我們想做隱士,不需要新時代的奇怪法寶,不想參與那些雜事。

沒什麼不好的。

我們畢竟有修為在身,不高,危害不了他人,也沒什麼價值,工作人員還是答應了,只是登記了這裡有兩個隱士。

乙丑日:

這座山喚做回雁峰。

我覺得正符合雁兒的名字。

我們在山上搭了座竹屋。

丁卯日:

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已入分江,餐風飲露,雁兒飛雲修為,還需五穀補補身子。

食氣者神明不死,我雖可食氣,卻非不死,世上豈有不死之人?

庚午日:

今日竹林裡飛來只彩翼的鳥兒。

美麗非常,神異非凡。

它的眼裡是種無限的淒涼與怨恨。

當它看向我們時,似乎露出了找到了同類的欣喜。

是錯覺嗎?

舊時代的同類。

它定居在竹屋前的梧桐上,據說鳳凰非澗泉不飲,非梧桐不棲。

它是鳳凰嗎?

丁丑日:

我們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我寫寫詩,練練氣,種植靈谷,開闢靈田,雁兒為我做飯。

我斷了一隻手,不過分江的修為足以支援我完成這些。

我不想醫治這隻手。

它是我的恥辱,我將永遠銘記我的罪孽。

背叛的罪。

疑似鳳凰的彩鳥每天清晨與傍晚都會站在梧桐上淒涼的啼叫,叫聲非常悽慘,帶著無限的怨恨,它在仇恨什麼嗎?

每次,我都能見到它用那雙日漸暗淡的眸子死死地望著遠方,那裡是一片空山。

它也許忘記了什麼。

它的叫聲很獨特,聽上去彷彿一聲聲詛咒:

唳——亡——亡。。。。。。

丁末日:

時代變得如此之快。

生活大大改變。

那些奇怪的法寶。

那些神異的發明。

還有那從未聽過的理論。

我下山走了一遭。

我想給雁兒買個布偶,看上去毛茸茸的,順便買些鍋碗瓢盆。

我穿著斗笠芒鞋,大家似乎非常奇怪我的這幅打扮。

我看到他們時也吃了一驚。

花哨的服飾,五顏六色的。

各種造型的眼鏡,奇形怪狀的帽子。

街上有人有妖,和諧融洽地走著,妖族似乎與人無異,除了一些獸類的特徵,他們改掉了原始野蠻的習性嗎?

我站在高樓大廈中,廣場上各種霓虹燈——是叫霓虹燈嗎?

我忽然感覺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我很驚恐,我想要逃離這裡。

但我還沒忘記我的目的。

有一個女孩兒看出了我的窘迫。

她也很古怪。

騎著一頭白鹿。

穿著一身綠衣。

說話古靈精怪的,但心地不壞。

她為我介紹這個世界——

這是一個忽悠聖人建立的偉大國度哦!

吶,這些叫“科技法寶”。

大家生活都很安定,吃的喝的都可以利用“造化爐”合成,殺生都免了。

我很感謝她,兩個古怪的人湊在一起就不窘迫了。

她說完就告別了,也沒說去哪。

臨別前我為了感謝她,告訴了她一個秘密——

我曾是那位聖人的朋友。

她轉轉眼睛,嘻嘻笑道——

少騙人,那傢伙哪有什麼朋友,有也是紅顏,哼,花心大蘿蔔。

我有點恍惚,那人沒有朋友嗎?

分明是天下至尊,萬人景仰,如此孤獨嗎?

我覺得她肯定知道些什麼,但她眨眼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了。

我搖搖頭,朝著她給我指的“百貨超市”走去。

沒有御劍,這裡御劍似乎要“御空執照”。

我就這麼走著。

避過那些類似馬車的法寶。

我邊走邊唱:

芒鞋斗笠千年走,萬古長空一朝遊。

清平二年,庚辰日:

兩個人相依為命的日子還是那麼舒坦,舒坦到幾乎不願脫離小小的竹屋了。

雁兒有身孕了。

自然造化,以母為大。

她還是那麼富有生活的情趣。

我們對弈下棋,潑茶論詩。

又是梧桐上的彩鳥也會過來看著我們。

它眼中的恨似乎褪了一點。

我們叫它“火兒”。

因為它的毛色是種鮮豔的烈火環繞似的顏色。

我們對弈結束時,它會長嘶一聲,然後一滴滴火晶般的淚珠砸落在林中。

聲音很獨特:

呿——呿——

它的毛色暗淡不少,我們能感覺到它的生機在流失。

我們曾想為它看看。

可是它不讓我們靠近它,每當我們走近,它就會警惕地跳開。

這一定是一隻靈鳥,什麼事情讓它這麼傷心?不願意化作人形與我們交流,甘願在長恨中死去。

我嘆息一聲,火兒要死了,我的孩子卻將出生。

我隨口吟了首詩:

斯人長去何時歸,迢迢黃泉迎相會。

辛酉日:

自從下去過山後,某種聯絡似乎就建立起來了。

我意識到我還得下山一次。

總是呆在竹林裡,我的靈感有點枯竭,許久未有新詩了,日子也變得枯燥起來。

我決定下山買點東西,譬如——

靈機。

據說透過靈網,可以足不出戶,觀天下萬物,手不閱卷,知天下興亡。

我出了竹屋,火兒看見我,衰弱的啼鳴一聲:

唳——忘——忘——

叫聲似乎有點變化。

我心疼地看著它,就算是一隻靈鳥,也撐不住這樣的心力交瘁。

但它似乎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也許是種解脫。

我下山了。

街市似乎更加迷幻起來。

那些奇怪的法寶日新月異。

從燈光變為燈影,卻越發真實動感起來。

這一次我沒見到那位騎鹿的綠衣少女。

不過我見到了一位藍衣少女,見到她放聲的歌唱。

我不想見到她,哪怕是在那些高樓的水晶似的鏡子上——他們說那叫顯示屏。

甚至還有身外化身——似乎被叫作靈光投影?

她還是那樣的美麗。

龍角,龍尾,俏婷婷的,冰藍藍的。

斷掉的右臂在疼。

有人看見我痛苦的臉色。

他問我:

怎麼了,兄弟,你穿這身衣服,是拍古裝片的嗎?

我忍著痛:

不,不是,我不是什麼拍古裝片的,我只是,見到了一位故人。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去。

然後他就笑了:

兄弟,你可真會開玩笑,心語小姐雖然又善良又美麗,唱歌也好聽,可是她拒絕別人接近她,據說她能聽人心聲,不懷好意她老遠就知道了。

“哈,哈——”

我喘著粗氣,右臂更疼了。

是這樣嗎?

你學會了拒絕,真好。

我也沒有朋友。

我忽然理解你了,難怪你將我視作朋友,我們都是一樣的——

孤獨。

我曾經有過朋友。

一位聽我詩的紅顏。

一位託付我的知己。

抱歉,我丟下了你們。

可是再來一次,我也會這麼選。

我不後悔,我只能懺悔: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窮數。

清平三年,葵亥日:

一切變得迷離起來。

我與雁兒遊離在新時代與舊時代的夾縫中。

我們感覺自己跟不上時代。

我們也捨棄不了舊時代。

我們是被拋棄之人。

我是個最可笑的王子了吧?

我想將我的故事寫下來,日記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前塵往事還有什麼意義呢?

就從覆滅後的新生開始吧。

甲子朔日:

月初,好日子。

南雁告訴我胎動了。

兩名修士誕下後代,極損修為精魄,也不是凡人的懷胎十月一說。

除非他們不管這後代,什麼靈氣也不願渡給他。

我們自然是傾力栽培。

我們已跟不上時代的軌道。

孩子不能落下,總不能讓他一個人一直生活在孤林中,他沒有人陪伴。

這天大雪紛飛。

回雁峰上的溪流全被凍結了。

我站在屋外焦急等待,修士誕下後代鮮有性命之憂,除非人妖結合。

我本該安心的。

但我控制不住。

火兒趴在梧桐葉上,似乎冷的發抖。

我看見它眼裡的光漸漸消散。

它要死了。

我看見它的淚那麼炙熱。

將雪融化。

但它的心一定冷冰冰的。

它想活,風雪凍不死它。

它一定是在仇恨與痛苦中無力地掙扎,最終選擇了不甘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不忍看著火兒死。

於是我踱步到凍結的河岸,小溪潺潺,如今皆是冰層。

我心中沉重,皚皚白雪更添蕭瑟。

忽然我看見一幕神異的景象。

一朵青蓮破開冰層,長了出來。

它的蓮葉緊閉,很寬大,像是藏了什麼寶貝。

寒冬也凍不死你啊,你又為何選擇在此刻生出來呢?

我認為是上天的恩賜。

我摘了下來。

奇怪,我一碰它就飄飄從莖上落下了。

我捧著它回屋。

火兒最後無意識的在樹上抽動,彩翼變得灰暗無光,優雅的鳥喙沾上一種死氣。

我不忍看,兩三步並作一步進了屋。

雁兒痛苦地呻吟著。

我將蓮花放在床邊。

奇怪。

蓮花開了。

我的孩子出生了。

這一天大雪紛飛,天地上下皆白。

我給他取名江白。

他沒哭也沒笑。

這時我聽見一聲哀婉的鳥鳴聲,清亮無比。

鳳鳴千里,其清入雲。

與前幾次叫聲都不同:

唳——望——望——

雁兒閉上眼,落下了淚珠,為火兒默哀。

我也沉默了,閉上眼一起同雁兒默哀。

這時我聽見響動。

我睜眼一看。

江白的小手裡抓著一本書。

我原本將他放在床頭,青蓮就在一旁盛開。

現在他坐在青蓮裡。

原來蓮葉包著的是本書。

我猜是上天賜予我們這對苦命之人的機遇,賜予我們的孩兒。

我仔細打量了一下書。

不知用什麼做的,古樸厚重,且玄奧非常。

我試著翻了兩頁,沒有字。

江白卻似乎能看到,並且手不釋卷。

書似乎以某種獸皮縫製,堅韌非常。

封面有著蒼勁有力,玄奧非常的三個字:

太玄經。

。。。。。。

該以什麼做結呢?

白兒仗劍遠遊了,這個時代變得太快,他能跟上嗎?

我為他題了首詞:

鵬北海,鳳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

我寫的總是哀婉,大氣的很少。

我也看過新時代的詩,奇奇怪怪的,有的還不遵格律。

我也試著寫了一首,感覺,還不錯,就用它來做結吧:

待至英雄們在鐵鑄的搖籃中長成

勇敢的心靈像從前一樣

去造訪萬能的神祗

而在這之前,我卻常感到

與其孤身獨涉,不如安然沉睡

何苦如此等待,沉默無言,茫然失措

「本想,鉅細靡遺的,將這個故事一點點寫出。

大概,會很慘烈吧。

不過,哪怕是蜻蜓點水般的寫,也夠慘烈的。

我是個新人作者。

我想到了好的故事。

我想快快地把它們分享給別人。

於是我犯了個錯誤。

我極力地推動劇情。

而不去完善那些細節。

一切都是如此跳動。

我想,我做的不夠好。

可是當我醒悟過來時,已經覆水難收。

我只能硬著頭皮這麼寫。

我想我成長了不少,看了後面的,再看看前面的,我有點想笑——

你怎麼寫出這種玩意的,前言不搭後語。

四境行,是場遺憾。

我大可以將主角練功法練神通的步驟,生死間的對手寫的更細緻更多些。

裝逼打臉我曾認為很蠢,生死一線間突破我曾覺得很傻。

現在我明白了。

小說去他孃的現實!

女主們的安排也不夠好。

我大可以寫幾個繾綣悱惻的故事,相知相識相顧首。

但我沒有。

為了推進劇情。

捨棄了太多。

新的一卷裡。

我會改掉這些毛病。

我要好好寫一個,完整的,蕩氣迴腸的故事。

九天的遺憾,我會補上的。

拾遺錄,就當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彌補吧。

新的一卷,發生在近現代都市中。

類似龍族的奇幻故事。

很不正常的一個世界吧,當然,這本書就不正常。

也許沒人會看到這裡吧,呵呵。

我會精心構思每個情節與人物,再也不會為了推動劇情而硬寫了。

日常會多很多,大概會溫馨很多......吧?

這本書就是沉重的對抗命運的故事。

它大概不會是偉光正的代名詞了。

總要在黑暗中尋找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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