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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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個婊子。”

他在心裡提醒自己。

“婊子無義。”

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初學唱戲的學徒,他的師傅多次在醉酒後自嘲,“嘿,娘們兒壞事,尤其是婊子。”

他那個時候懵懵懂懂,但還是記住了師傅的忠告,“走南闖北難免愛上誰,別動真感情。”

雖然暗自警惕,他還是忍不住被她的美麗所打動。

蘇梳,應天府西城留人巷的婊子,遠近聞名的花魁,她的花名為每一個去過的賓客所樂道,更是很多人夢中的情人。

他雙手抄著兜,在若干路人驚奇鄙夷的目光下走進了留人巷。

留人巷,在這個不太太平的年代裡唯一可以尋歡作樂的地方,晚上粉色的燈籠從巷南一直掛到巷尾,各種男人在這裡流連忘返,所以它叫“留人巷”,道學家們為

此痛心疾首,口斥世風日下,晚上卻偷偷摸摸從巷尾進去。

更難得的是留人巷藏汙納垢,也金碧輝煌。不入流的潑皮雜碎、衣冠楚楚的豪族公子都能在這裡得到最舒適的放鬆——這裡有最便宜的婊子,也有眾人求而不得的

佳女。

蘇梳是此界的佼佼者,價格不菲,一宵千金。

他當然不是來此“消費”的,區區唱戲班的角,何德何能與花魁共度良宵?

走過大大小小院門,耳畔迴盪著女子放蕩的笑聲,空氣中混雜著淡淡的香味,他忽然心浮氣躁起來。

蘇梳住在單獨的小二樓裡,大樓留給婢女,經引薦他拾步走上二樓,蘇梳就在那裡等著他。

“好久不見。”

蘇梳盈盈一笑,大大方方地見禮。

她無疑是很美麗的女子,緋色的眼線蜿蜒著,在眉尾收起,眸子瀲灩,不經意一瞥都讓人呼吸停止。

“嗯,”他心臟狂跳,強自鎮定,“今天,我們講《鳳求凰》。”

時間過得很快,兩人一個教得用心一個學得認真。陽光從窗柩斜斜照進,木質的傢俱蒙上暖暖的昏黃,氛圍舒適愜意著。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他走出小二樓,恰巧聽到樓上傳出陣陣歌聲,蘇梳倚著小窗,環抱琵琶,漫步經心看著遠處屋簷,一下一下彈奏著。《鳳求凰》本是男求女的曲兒,講求蒼勁清越,

經她之口顯得纏綿酥軟,彷彿雛鳳初鳴。

他聽了一會,笑著搖了搖頭走了。

“進了這扇門,就是一家人了,大家都是苦命人,以後多多關照哈。”

老鴇手持團扇,笑得和和氣氣。

綠水看了她一眼,沉默無言。

“嗨,你啊,看開點,這世道這麼亂,能有個安身的地方就不錯咯。”

綠水低著頭看著桌角,好像那裡藏著東西。

老鴇頭疼似得拿扇輕輕拍頭,她事兒多著呢,可沒工夫在這陪新買來的“女兒”耗著。

“哎,把你賣了的那人來看你了,照規矩這是不被允許的,不過念你初來乍到,就去後院稍待會吧。”

綠水抬起頭,眼裡藏著晦朔不明的光,按捺住心裡的激動,小聲應是,走了出去。在她身後,老鴇微微冷笑。

“真是年輕啊,真以為我是發善心麼,見了那人之後你就會死心的。”

“嘁,把自己的女人都給賣了,即便來了又能怎麼樣呢?年輕人啊,總是抱著不切實際的想法。”

老鴇想起某個年輕負心的漢子,啐了一口,搖搖頭慢慢走向另一扇門。

......

“你來幹什麼?”

綠水冷視眼前這個男人,他曾經發誓不改初心,卻把自己賣到留人巷,僅僅一千銅錢,兩匹馬的價格。

男人囁嚅著說不出話,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昨天剛把這女人賣了今天又來看她。

或許他們曾經相愛,又或許她曾經帶給他快樂,他想。

“我...我依舊愛你。”

這句話在他腦海裡出現,他不由自主說了出來。

綠水聽了面露厭惡,“就這些了麼?”,她失望道。

男人的臉好似喝過酒一般,一團酡紅。

“等我有了錢就來贖你。”

“贖”字卻一下子激怒了綠水,她素面含煞,刻薄的話脫口而出,“贖我?算了吧,這種話你對別的女人說吧,說不定她就信了你的鬼話,然後讓你把她賣到窯子裡去。你真的算是男人麼?”

最後一句話讓男人無地自容又怒火中燒,他說不出反駁的話,只好怒斥,“賤人!你...”

他氣得直哆嗦,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不由舉起手,摑了綠水一個耳光。

他們不歡而散,男人氣哄哄離開留人巷,覺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綠水在後院待了很久,無悲無喜,好像心裡已經空了。

......

“為什麼一直愁眉苦臉的?”

綠水回過神來,看了看問話人。

“沒什麼,心情不大好而已。”她當然不會向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個小時的人訴苦,所以隨便搪塞了過去。

“是...因為你之前還是清清白白的良人,現在卻不得不在留人巷裡賣笑?”

“這好像跟你無關吧?”綠水驚訝於對方的坦率,也暗惱她的粗魯。

“嘻嘻,那可未必,咱們畢竟都在一個地方工作,你要是表現不好把客人都趕跑了,我去喝西北風麼?”

綠水沉默不語,如果不是必須在這等老鴇安排,她寧願去面對剛剛那個負心人。

說話者卻毫不知趣,興致頗高自說自話,“要我說呀,你不把心態放好,可是會吃虧的喲。”

“早點習慣就好了。”

綠水忍無可忍了,“我說,”她看向說話者的眼睛,“在這裡賣笑討生活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吧?”

“為什麼你跟個沒事人一樣?”

說話者愣了愣,隨即笑著說,“何止是不光彩,外面的人怎麼看我們的,水性楊花?不檢點?”

“那又有什麼辦法呢,如果決定不了生活的方式,至少不要輕易向這個世道認輸呀。”

她笑著說,帶著些微韌性和堅強。

“是麼...我做不到呢。”

“那就跟我混吧。”

說話者語氣平平,好像在說著不值一提的小事。

“當我的婢女怎麼樣?”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蘇梳。”

......

“回來啦,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綠水提著新鮮的水果走上樓,蘇梳正在銅鏡邊打扮,她的身邊,一名男子正替她畫眉,看見綠水回來了,也不轉身,和顏悅色道。

“嗯...”

綠水低低應了一聲,看了一眼那男子,放下水果,順手接過梳子替自家主人梳頭。

“怎麼了?你心情好像很低落呢?”

蘇梳對著鏡子裡身後的人關切問道。

“有什麼事嗎?”

“沒有,只是...有點累。”

“這樣啊,這段日子...確實辛苦你了,這樣吧,等風頭過了,我給你放假!”

綠水沒接話,“她總是這樣,像個大姐姐一樣照顧我...”她想,好不容易下的決心又開始動搖起來,旋即馬上被強自壓下,“我不想一直待在留人巷。”

算算時間,差不多該到了吧,念頭剛落,樓下傳來一陣喧譁。

“蹬蹬蹬”

腳步聲此起彼伏,很快拉近到耳畔。

門一下子被推開,一群人湧了進來。

“嘿嘿,蘇梳小姐,我們將軍待你不薄,你不僅對我家將軍的好意置之不理,還意欲偷人,這是瞧不起我們黑旗軍麼?”

一人負著雙手從人群走出,冷笑道,“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若不是你家婢子通風報信,我等險些被你騙了過去!真是好膽!”

那人愈發說愈氣,激動地來回走著。

“什...什麼...”

蘇梳一驚,轉身盯著綠水,問道,“這是真的?”

綠水低眉順眼,沉默不語。

沉默就是最好的佐實了,蘇梳怒不可遏,“理由呢?為什麼?”

“我自問對你沒有什麼苛責,甚至有恩於你,當初你不想出外拋頭露面,我便接納你甚至默許你不出去,你就這麼回報我?”

“我...”

綠水張口欲言,看著蘇梳憤怒的眼神,一句“我不能永遠待在留人巷”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蘇梳小姐,有什麼話還是到了牢裡再說吧,提醒一下,你最好有點心理準備哦,我黑旗軍的牢獄之災可不好受!”

“來人,兩人都拿下。”為首那人下令道。

“你舉發有功,我會派人把你的戶籍取出,然後給你一筆銀兩的。”

綠水聽著那人對自己說,眼看著那兩人被拿走,只覺得那人的聲音離自己很遠。

她一下子疲倦起來,脫離留人巷是她一直以來的心願,現在卻沒有半分欣喜,明明自己才是出賣者,卻彷彿感受到背叛一樣心痛,就如多年前她被那個人背叛一樣。

她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即使是三歲稚童都知道,應天府有兩個府尹,一是朝廷委派,風華正茂學富五車,乃五年前的殿試狀元,可惜在此間並無幫襯,做不得數;真正的“府尹”卻是世

代鎮守應天府的將軍世家。將軍之稱不過是坊間稱呼,真正的稱呼應該是鎮南侯,自太祖時期便統轄南方兵力。當代鎮南侯可謂含著金鑰匙出生,他打個噴嚏,就有

僕從引咎謝罪,心情不好的時候治下的居民不允許發出一絲一毫的歡笑。

這樣一個苛責的人,面對意中人也會手足無措,哪怕對方只是留人巷的一個婊子。

“我是叫你們去請人家,聽清楚是請!結果你們把人關大牢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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