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杯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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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申和白菊從山上走下來,剛來到路邊的木牌旁,就看到一輛破敗的馬車從對面的山路上側衝而下,然後急轉,猛衝,最後在他們面前停下。

車輪碾壓在泥土中,留下兩道歪扭的車轍印,一個穿著破碎灰色長袍的短髮男人,嘴角留有血漬,盤腿坐在馬車外面,腿上放著一把失去劍鞘、沾滿血液的斷劍。

短髮男人攥緊韁繩,神色疲憊,抬起頭,眼神暗沉如深井,眼角有兩道傷口,嘴角扯開一個弧度,乾啞的聲音從他的牙縫中飄出,“兩位,多有得罪。”

揹著竹簍的少年,一個手裡捏著一朵黃色菊花,拿著一本書的高大男子站在路邊。

周天申擺擺手,表示無礙。

白菊輕笑。

少年看了一眼馬車,上面到處都是裂痕,感覺要不了多久,馬車就會散架,車窗被紫色的窗簾擋住,看不見裡面的情況。

短髮男人問道,“我們這裡有人受了傷,不知道張醫師在不在?”

三陽醫館的張雲安,人稱張醫師,是聞名於五和國的年輕醫師,醫術高超,無論是普通人還是修道者,只要是不觸及起死回生,都可以給你治好。

這裡的修道者只是指那些剛剛涉及到修道路途的啟程者,不包括那些早已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的修為境界高深的修道者。

周天申說道,“張醫師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

短髮男人問道,“請問我們可否在這裡借宿一晚?”

周天申抓緊胸前的繩子,點頭道,“當然可以,村子裡有客棧,你們可以住在那裡。”

短髮男人拱手道,“多謝。”

馬車在短髮男人的驅使下,向村子裡走去。

少年和高大男子跟在馬車的後面。

馬車車廂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戴著黑色面紗,身上穿著黑色斗篷的少女和一個拿著弓弩,手臂上綁著繃帶的刀疤男人。

此時,刀疤男人正手持弓弩,從車廂後面的木板上的縫隙處向外窺視,繃帶處正在滲出血絲。

刀疤男人的聲音有一些沙啞和疲憊,“小姐,我覺得要不我們還是先回天香縣吧,那裡有我們的人,還有醫館,要好過在這裡過夜。”

被尊稱為小姐的少女,背靠著車窗,摘下面紗,露出一張蒼白的臉蛋。

少女的雙手捧著一個包裹,眼睛盯著車廂頂,語氣堅定,不容反對,“不行,絕對不行,我們好不容易才帶出這個東西,絕不能被他們搶走。我們現在還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在天香縣的跟腳。”

少女低下頭,緊盯著包裹,“先在這裡待幾天,等風聲過去了,我們再走。”

刀疤男人臉上流下因為疼痛而產生的冷汗,“我們這樣做,豈不是會連累這個村子,要是。。。”

少女突然抬起頭,眼神閃過一抹厲色,低吼道,“閉嘴,什麼時候輪到你教我做事!我們只不過是在這裡住幾天,就算是發生什麼,那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要怪就只能怪他們住在這裡,怨不得別人。”

少女嘆了一口氣,近乎絕望的說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誰也沒有想到那群畜生竟然敢白天出來作亂,而且不顧家族威名,動起手來,絲毫不留情面。”

這時,馬車停下,車簾被掀開,短髮男人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小姐,我們到了。”

“知道了。”

馬車停靠在不留客棧外,短髮男人收起腿上的斷劍,戴著黑色面紗的少女全身包裹在斗篷裡,在短髮男人的攙扶下走下馬車,走進客棧,那位刀疤男人將弓弩留在了車裡,在車廂外等候。

王不留正在櫃檯後面算賬,聽到聲音,一抬頭,剛好看到短髮男人將一顆嶄新的地銀推到自己面前。

短髮男人說道,“來兩間最好的客房,準備好吃食,我一會下來自己取。順便給我們那位兄弟,準備一些酒肉。”

久未開張的王不留自然不會說一個不字,他施施然的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將受傷的兩人帶到客棧的六樓,期間,沒有說一句話。

無名山綿延萬里,與之臨近的村子有很多,小門派更是不少。

他只當那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是哪個門派的天之驕子,在長輩的陪同下進山歷練,然後被窟獸打傷。

這種情況他見多了。

王不留將兩人安置好,獨自從樓上走下來,走到客棧後院,院子中間擺放著一張床,他走到床邊,把正躺在床上睡懶覺的白胖子拍醒,“快醒醒,快醒醒,客棧來生意了。”

大夢初醒的白胖子,一腳踹在王不留的肚子上,嘟囔道,“你喊啥,來生意幹我啥事。”

王不留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滿臉諂笑道,“你是客棧的廚師,客人要吃飯,我不找你找誰,你看。。。,這是什麼?”

王不留將銀子舉到白胖子眼前,白胖子眨巴眨巴眼睛,猛然從床上坐起來,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齜牙咧嘴道,“乖乖,這麼大手筆,老王,看清楚了嗎,對方是什麼來頭?該不會是十二房的人來了吧?!”

王不留收起銀兩,湊近一些,坐在白胖子身邊,輕聲說道,“我也拿不準,我想應該是哪個門派進山歷練的弟子吧,看他們的裝扮,肯定不是十二房的人。”

白胖子站起身,手邊放著一條毛巾,他拿著毛巾擦了擦臉,隨手扔進院角的水缸裡,問道,“門檻房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處理?”

王不留躺在床上,伸手擋住陽光,無所謂道,“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和風雲商量好了,以不變應萬變,我也已經給寇前輩打好招呼了,要是朱少山真打算搶走這個客棧,那我就殺了他跑路。白胖子,你的意見呢?”

白胖子更是無所謂,“我都行啊,去哪都行。在這個待了二十幾年,去其他地方轉轉也行。”

聽到這句話,王不留明顯的鬆了一口氣,說道,“有你這句話就行。”

白胖子站起來,從木架上拿起一個新的白毛巾,搭在自己肩膀上,走進廚房,點起灶火,將昨夜劈好的乾柴扔進土灶裡,鍋裡倒滿涼水,面板上擺滿了蔬菜和一大塊牛肉。

白胖子從外面拿來一塊磨刀石,將菜刀磨得鋥光瓦亮,然後在磨刀石上倒了一點水,水乾後,磨刀石被白胖子丟置到角落裡,那裡已經堆積了很多黑色的石頭。

王不留沒有在後廚呆太久,飯菜很快做好,王不留想幫著把盤子端上去,卻被那個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的短髮男人攔住。

“你只管做飯收錢,剩下的我們可以自己處理。”

王不留放下手,應聲稱是。

沒過多久,短髮男人端著空蕩蕩的盤子走下樓,王不留接過盤子問道,“客官吃的還算滿意?”

短髮男人說道,“還不錯,掌櫃的,我想問你們這裡有沒有打鐵的地方,最好是打刀劍的?”

王不留從櫃檯後面探出身子,指著門外說道,“有啊。出門右拐,走過兩條街就有一家鐵匠鋪,客官想要買什麼?容我插句話,現在天香縣管的嚴,時不時的就會有人來嚴查,您要是真想要好兵器,還是買天香縣的實在。”

短髮男人,“點點頭,多謝掌櫃。”

短髮男人剛走兩步,又退了回來,手放在櫃檯上,手指敲著木頭桌面問道,“你知不知道張醫師什麼時候回來?”

王不留說道,“聽說他出了遠門,至於什麼時候回來,我就不清楚了,他總是這樣,時不時的出趟遠門去給人瞧病,我們都習慣了。客官,你要是想等他回來瞧病,我覺得至少還要等兩天再說,要是您身上受了傷,可以去對面的林間鋪子那裡,他那裡買一些藥膏,專治擦傷。”

短髮男人眼神隱晦不明,手指輕輕敲擊著櫃檯。

王不留笑著解釋道,“像你們這種帶著血腥味的客人,我見得多了,無非就是帶著自家弟子去山裡歷煉,然後受到窟獸的襲擊,這種事在我們這裡經常發生。客官,再容我多句嘴,您是哪個門派的?說不定我和你們的掌門還認識呢。”

短髮男人大笑,“掌櫃的真是交友廣泛啊。”

王不留嘿嘿一笑。

短髮男人轉身,徑直走上樓梯。

房間裡,少女也已經換上了一身青色的紗裙,裙子的下襬處繡著幾朵浪花,栩栩如生。

短髮男人走進房間,在門口垂手道,“小姐,我已經打聽過了,村子裡正好有一家鐵匠鋪。等到了晚上,我就去那裡買一把趁手的兵器,您放心,絕不會耽誤我們明天離開。”

少女點點頭,“不用著急,我倒是沒有什麼大礙,就是辛苦中發叔叔了。”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小姐,您先休息,我們明天一早就走。”

“等等。”

短髮男人停下腳步,垂手道,“小姐,還有什麼吩咐。”

少女欲言又止,最後搖頭道,“沒事,中發叔叔辛苦了。”

短髮男人點頭,走出房間,順手關上房門,轉身,迎面撞見那位在山口碰見的高個男人。

白菊笑著點點頭,單手負後,另外一隻手依舊捏著那朵黃色菊花。短髮男人點頭回禮,兩人擦肩而過時,短髮男人將手伸進胸口,握住藏在胸口處的斷劍,出門在外,不得不防。

白菊倒沒有做出多餘的動作,只是目不斜視地走到樓道的盡頭,沿著樓梯,走上七樓。

客棧的七樓有一間碩大的房間,房間對面還有一個小亭子,亭子裡擺了一個茶桌,茶桌上擺了一套茶具,一副棋盤。

亭子裡坐著一位面如冠玉的白衣青年,青年的手邊放著一盞燈籠,燈籠裡燃燒著一小束白色火焰,火焰始終保持綠豆大小。

白菊在白衣青年的面前坐下,茶桌上已經準備好了七個杯子,杯子裡空空如也。

青年端起茶壺,從左到右,依次倒滿茶杯,放下茶壺,茶杯冒出溫暖的熱氣,蒸汽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副虛無縹緲的圖畫。

白菊想要喝茶,剛端起一杯,手背上瞬間多出了一道燒痕,他悻悻然的放下茶杯,憂鬱道,“相全啊,你也是時候管管你家的蘭燈了,怎麼是非不分啊,連我都燒,要是你下不去手,那就讓我替你來。我早就看這個小妮子不順眼了。”

蘭相全抿了一口茶,平和的說道,“菊白水,我從仙彩州出發,途徑中州、飛羽州、坤州和南州,找了你一百年,差點就要去崖州尋你,這才以防萬一,帶上了我的蘭燈法器,以防不測,沒想到,你一直都躲在這麼一個偏僻的山村裡,浪費我們這麼多時間,還不許我們有些埋怨,你可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白菊忍俊不禁道,“我現在的身份是村子教書先生,你也可以稱呼我為請叫我白菊先生。上一次見你這麼正經,還是在四君子堂的堂會上,記得那個時候,我正在修改第一冊的《天首日誌》,你也是用這種口吻跟我說話,沒想到,一轉眼都過了一百五十年了,你還記得我當時是怎麼回答你的嗎?”

蘭相全喝盡一杯茶,茶杯在茶桌上憑空消失,只留下一道淺淺的水漬。

蘭相全不悅道,“我就是為了此事前來,我要你親口說出你曾向我保證過的承諾。”

化名白菊的菊白水收起笑臉,正襟危坐,朗聲道,“我的命是四君子堂給的,今生今世,只要四君子堂需要我,我一定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如若違背誓言,必將天雷降至,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迴。”

蘭相全端起茶杯,搖晃著茶水說道,“希望你說話算話。”

喝完第二碗茶水,茶杯再次消失,只留下一道比之前略大一點的水漬。

白菊舔了舔嘴唇,問道,“你就不能給我留一杯?”

放下第三杯,白衣青年用手指擦拭了一下唇角,“你來這裡幹什麼?”

白菊並沒有隱瞞事情的真相,而是選擇了全盤托出,“你知道,我一直都想寫一本可以容納天地萬物的書,可是一直沒有趁手的筆硯,所以這些年我一直流連大陸的每一座大山,只希望能夠用那裡的古木,煉製一根可以隨我心意的筆桿,這個大陸上還有很多我們沒有看到過的景色,我想把它們全都記錄下來。”

蘭相全似乎不太滿意高大男子的回答,皺著眉頭,苦澀的喝下第四杯茶,“就這些?為了一支筆,牽扯到這裡來,你還嫌你不夠添亂,你就不怕四君子堂受到牽連?如今四君子堂,你不在,梅三得又不知道去了哪裡,我要遵守諾言,去崖州幫他們,就只剩下竹兩可一個人撐著,你就不擔心?”

白菊笑道,“擔心有什麼用,又不能讓四君子堂多出一個神境強者。”

蘭相全早已經舉起了第五杯,一飲而盡,“罷了,你的事終歸只是你的事,我說再多,也是徒勞。”

第五道水漬已經有了拳頭大小,這時,蘭相全舉起第六杯,仰面倒進嘴裡,蘭燈燈籠裡面的火焰,猛地向外跳竄,濺起一片火花,撲打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燒痕,久久沒有散去。

白菊心有餘悸的看著白衣青年衣袖上面的火花,滿心擔憂的問道,“你用了什麼來引火,這麼暴躁,當心引火上身。”

第六盞茶杯沒有變成水澤,而是變成了一個白瓷碗,第七盞茶杯變成了一根白瓷筷子。

蘭相全站起身,拿起燈籠,火焰所照之處,皆是一片白光,白光所照之處,可以清楚的看到飄蕩著的影子鬼魂,白衣青年疲憊道,“這裡好像有些不太平,路上收了幾隻斷了靈智的精靈,又順便去了大山深處看了一眼,山清水秀之下堆滿了屍骸斷骨,遊魂咒怨哭泣,要不是我帶著蘭燈,恐怕這次就回不來了,放心,不礙事。山高路遠,給你帶了兩件護身法器,你先湊合著用。”

蘭相全手舉蘭燈,身影化作一團白光,消失不見。

白菊收起白瓷筷子,放在袖子裡,盤腿而坐,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桌子上的水澤沿著他所畫的那個圈,翩翩起舞,最後盡數落在白瓷碗裡。

白菊舉著白瓷碗,衝著白衣青年消失的地方,拱手道,“一杯茶,敬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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