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釣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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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霧雖然只有薄薄一層,卻遮擋住大部分的視線。

縱使聖人都有堪破虛妄的手段——書生有默識、和尚有慧眼、老道有破障,但眼前的只是一面鏡子,不是真實的景象,旗雲山還有濃厚的雲層法陣,所以他們的這些手段,在這裡也不起作用。

所以他們和普通人一樣,看到的也只是灰霧和朦朧的場景。

灰霧一直在變化,忽淺忽深,灰霧裡面模糊的場景倒是從來沒有變化過。

那是一處洞府,洞府的空間不大,長滿了青綠色的藤蔓和苔蘚,綠的瘮人;中間是一處水潭,旁邊有著幾塊大石頭。水潭不大,應該是洞府上面的鐘乳滴下的水,日積月累,水滴石穿,將下面一整塊石頭滴穿成一個水潭。

能把這麼大的石頭滴穿出一個水潭,起碼是數千年的光景。

洞壁上的鐘乳表層有著熒光,勉強讓洞府有了光亮。

水潭倒映著這些熒光,色彩斑斕,煞是好看。

“這就是你們說的五色琉璃水?”一道飄渺輕柔的聲音傳了出來,說話的是雲霓,雲頂山的主人,目前世上為數不多的女聖人,還是聖人第三境,有人說她早有了晉升聖道最後一步的實力,只不過不想不願而已。

至於為什麼不想不願,沒人知道。

她穿著一襲白袍,臉上蒙著白紗,容顏半遮。

在場的另外三位,無論是書生,和尚,還是老道都能無視這片白紗,哪怕這是雲頂山久負盛名的道器——藏天紗。

雲霓知道,在場的三位也都知道。但沒有人會覺得她用白紗蒙臉是多此一舉的事情,因為他們都知道,蒙白紗是有另外的用意。

蒙上白紗,是為了摘下。

她沒摘下,自然是為了等人摘下。

峰臺起了一陣風,風吹開天端的雲層,卻沒能吹開白紗。金色的陽光灑落下來,落在四角閣樓,一瞬間彷彿風開萬片金鱗。

風吹起雲霓的白衣,上面的絲帶翻飛,宛如漸漸被吹散的雲層,一波接著一波翻湧而起。

雲霓像是從雲層裡走出的白衣仙子。

她的目光落在一處地方,從始至終都在一處地方,靜謐而深遠,別有用意。

她睜著眼睛,細長的睫毛被風弄顫。普天下沒有人知道雲霓的具體年歲,但屈指去算也有數百年的光景,但此刻的她,仍就像是剛出水的芙蓉,二十多歲最美好的芳華。因為她的眼裡,沒有歲月的流光,還是那般無暇。

雖然面罩白紗,仍然遮掩不住她驚心動魄的美。雲霓不僅是世間為數不多的女聖人,更是天下公認的美人,是無數修道者夢中的道侶。

她看著青衣書生,邁著輕盈的步伐,從衣袖裡拿出青白色的罐子,掀開灌蓋,裡面是今年新出的悟道古樹茶葉。她從罐子裡捏起一些茶葉放進壺裡,用剛滾燙的熱水沖泡,她看了眼石桌上鏡子裡的景象,開口問著話。

她的聲音十分好聽,像是山澗裡叮咚的泉水,像是幽篁裡的竹葉被吹響,又像是空谷裡的風息。如在天端,沒有絲毫的塵煙,只是在看向青衣書生的時候,眼裡才有了人間色。

老道沒有聽她說的話,只是盯著她泡茶的手法,和青衣書生如出一轍,他瞥了一眼,心裡暗笑,這天地間最會裝的果然還是書生,滿嘴的仁義道德。

這兩人,明明有勾連,偏要一個裝痴情,一個扮無意,好玩嗎?

和尚似有所感,但只是唸了個佛號。

雲霓覺得這聲佛號太扎耳朵,狠狠地瞪了和尚一眼,嘴裡叫嚷著,“禿驢,你要是再誦佛號,就算是有道一和文仁的面子,也討要不到半杯茶來喝。”

她威脅道,這時候的她,哪裡還有剛才的輕柔飄然,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副嬌蠻的女人。

書生就是文仁,是文廟的至聖,春秋閣內的第三尊塑像。

老道是玄門的道一,南華道觀的主人,資歷要比書生和和尚老的多。

燈念和尚來自懸空寺,是當世的佛門領袖。

而敢在佛陀面前大罵禿驢的,天底下也就雲頂山的雲霓了。

燈念也不惱火,他垂下眼瞼,寶相莊嚴,像極了寺廟裡的那尊藥師琉璃佛,手裡的念珠一顆顆的從指尖轉動,泛著微光。

雲霓見他面帶笑容完全不受刺激,覺得無聊透頂,但還是給他倒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冷哼了一聲。

禿驢要罵,茶卻不能不倒。

道一盤腿坐在石凳上,歪著腦袋,“雲霓丫頭,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麼,道一老頭?”

“故意把我的名字放在前面,把文仁的名字放在後面,是也不是?”道一笑道,雲霓的那點小心思,他哪裡會看不出來,明明痴痴的喜歡人家,偏要在面前的時候故作驕矜,連名字都要放在第二的位置像是順帶著想起一般。

喜歡的,總是要藏著掖著,生怕被知道,又生怕不知道。

何苦呢?

道一至聖把話說破,其實是在幫雲霓表露心意。

雲霓不好意思的微低下頭,紅了臉。她瞧了一眼旁邊的文仁,滿心歡喜的給道一倒上一杯茶。

道一端起茶杯,很快喝完了一杯。

雲霓又給他續上了一杯,然後走到文仁身旁。

道一悄悄湊到燈唸的身旁開口道,“知道為什麼雲霓丫頭最討厭你這禿驢嗎?”

燈念搖著頭。

“因為你的看破不說破。女人都是喜歡嘴上說的這些話,而不是一口一個善,跟唸經一樣。”道一眯著眼說道。

燈念面露思索,“你很懂女人?”

道一笑了笑,神色惘然像是在追憶往事,“我是道士,不是和尚,和尚戒色,道士可以有女人。我年輕的時候,也曾風花雪月過,就在這南華山。”

想到這些往事,道一就頗為自豪得意。

要是外邊的人知道這幾位的談話,不知會是什麼感想。

燈念皺起眉頭,他的額頭寬廣,寬眉大耳,所以皺眉的時候臉上有很多的豎紋,“佛門也有蹈紅塵。”

佛門修道者講究看破紅塵,看破紅塵方式有兩種,深入或者遠離。於是便有了深入其中的蹈紅塵和遠離的掌青燈。佛門中,掌青燈的多,但只有當屆的佛子才能選擇蹈紅塵的方式。

紅塵誘惑太大,佛法不深的人掙脫不出苦海。

於是,蹈紅塵也被認作是佛門下一屆的領袖出門歷練。而紅塵的歷練,就包含八戒,七情,六慾和五毒心。

唯有進入,方能超脫。

可情這個字,最是難解。

燈念是最早的蹈紅塵,所以他曾從色慾的牢籠超脫出來,女人,他未必不懂。

道一深深地看了一眼燈念,斜眯著眼,神色頗為玩味,似乎在想燈念能入紅塵到哪一步。

“潭裡的,的確是五色琉璃水。”雲霓端著茶水過來,刻意挨靠的他很近,文仁沒有偏頭看她,而是盯著眼前的那面道鏡,看著鏡子裡的畫面,然後解釋道。

雲霓並不稀罕他的這番解釋,她問,只是希望讓他知道她在這,希望他能抬頭看一眼。

可惜………

道一老頭說的對,書讀得多了,腦袋都會變成榆木疙瘩,迂腐的很。難不成文仁還是篤信著那句大丈夫為小女子難養也這句話?

說到這句話,雲霓就來氣,她真想把那位先生的棺材板都給撬開,好好的問一句,憑什麼。

雲霓心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縱然如此,她還是把手裡的茶杯穩穩當當的放在了青衣書生的面前。

誰讓自己,那麼鍾情於他呢………

落魄山的每次開啟,都會有一份五色琉璃水,蘊含著最完整的道韻,在靈魄之中是最頂尖的存在。這麼一小潭的五色琉璃水,縱使聖人看了也不免心動。

五色琉璃水,還有另外一個稱謂——萬物母氣。

萬物母氣是公認的大道之始,能夠讓修道者更加明晰大道的根本,從而認識這個世界的本源。

雲頂山的悟道古樹紮根虛空,汲取的便是天地間的萬物母氣,所以由古樹樹葉煉製的茶葉,才會讓幾位至聖都垂涎。

因為茶葉裡,有完整的道韻。

“落魄山的五色琉璃水,歷來是靜待有緣人。而這人不出意外,就是落魄山選出來的最有潛力之人,就像是上一次落魄山開啟的秋暝。”雲霓腳下踩著清風,從青衣書生的左邊繞到了右邊。

“秋暝……可惜了。”道一耷拉著眼皮,神情悲然,他喝光了茶杯裡的茶水,苦澀從茶水裡溢位來。

外人只道秋瞑是普通世家子弟,卻不知他是道家的弟子,是南華道觀根骨最好最有潛質的修道者。他在上一次的落魄山開啟時獲得五色琉璃水,從此修道之路平步青雲,力壓一個時代的強者。在荒境以北的征戰中,更是大殺四方,闖下諾大的聲名。

他,便是天地間的那一杆槍,直插雲天。

可惜,死了。

屍體捲進黃河水,身死道消。

“你們懷疑落魄山,有問題?”雲霓眼裡閃著疑色。她也曾懷疑過,千年來,落魄山開啟了十次,誕生過不少的絕代天驕,擁有五色琉璃水的修道者,更是鎮壓同代,可無一例外,都死在了荒境以北的征戰中,並且都未成聖。

征戰本身就會死人,只是無一倖免,就顯得奇怪。

青衣書生沒說話,道一皺了皺眉頭,燈念抬頭看了眼天,三人都很有默契的不再說一句話。

雲霓意識到什麼,知道自己語失,臉上露出歉然的神情。

“無妨,我們只是想要看看今年會有誰有這等好運,得到這一潭五色琉璃水。”青衣先生抬起了頭,看了一眼雲霓,臉上掛著笑,如沐春風。

雲霓有些羞赧的微低著頭。

道一則是鄙夷的瞥了一眼。

隨後他也是盯著道鏡,想要看看會不會是那個人。如果是,就不只是落魄山有問題,這天也會有問題。

“老道,我們之中,唯有你當年出函谷關神遊物外的時候,到過荒境以北天塌的盡頭,那裡究竟是怎樣一副場景?”青衣書生忽然問道。

道一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問起這個,思緒溯洄到當年的那一幕,然後緩緩開口道:“那是一片混沌之地,萬物母氣不是金黃色,而是濃郁的灰黑色。混沌猶如滄海,我看見了孤舟。”

“還看見了,孤舟上的一位釣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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